自那阿邬为救幼豹受伤后,林晚和他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
阿邬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她就赶她走,偶尔她带着熬好的米汤、煮好的草药去谷口,他也会默默收下,只是依旧话少,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任由她在一旁忙碌。林晚也不再刻意躲着他,每天都会去谷口一趟,有时帮他清理祭祀台旁的杂草,有时帮他晾晒那些草药,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拿着素描本画他的身影,画谷里的草木,画那古老的守山纹样。
她渐渐知道了阿邬的很多习惯:他喜欢喝清苦的草药茶,喜欢坐在竹屋门口晒太阳,喜欢对着谷里的鸟兽低语,却从不肯提及自己的爹娘,也从不肯说起守山人的过往。林晚很识趣地从不追问,只是默默陪着他,她知道,有些伤痛,不是轻易能触碰的。
而阿邬,也渐渐对她放下了戒心。他知道她脚踝未愈,会默默在她常走的山道上铺上碎石,让她走得安稳些;知道她痴迷于守山纹样,会悄悄带她去谷中纹样最完整的古建旁,自己则远远站在一旁放风,不让旁人打扰;知道她怕黑,傍晚她离开谷口时,他会悄悄跟在她身后,直到看着她走进民宿,才转身返回谷中。
林晚愈发觉得,阿邬的身体,远比她想象中更特殊。他总能提前感知到山林的异常,哪里要落石,哪里要涨水,哪里的草木会生病,他一说一个准,从未出过差错。山脚下的村民都说,阿邬是山灵派来的使者,能通山神之意,可只有林晚知道,这份“预知”的背后,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那午后,天气格外闷热,山间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鸟儿都停止了鸣叫,安静得诡异。林晚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出事,她下意识就往雾瘴谷跑去,刚到谷口,就听见远处传来村民们的呼喊声:“山体滑坡了!快撤离!快撤离!”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就是阿邬。她疯了似的往谷中跑去,沿途的草木摇晃不止,泥土松动,碎石不断滚落,脚下的山路愈发难走。她不顾危险,一路狂奔,终于在滑坡边缘的乱石堆旁,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阿邬独自站在乱石堆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竟溢出了鲜血。他的左臂上,那刚愈合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浸透了纱布,顺着手臂往下淌。更让林晚心惊的是,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竟浮现出青紫色的脉络,像藤蔓一样,顺着手臂缓缓蔓延,缠绕着他的肌肤,触目惊心。
“阿邬!”林晚尖叫着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身子冰凉,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别过来……”阿邬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口鲜血,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担忧,“这里危险,快走……”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林晚哭着反驳,强行扶着他的手臂,想把他带离危险区域,“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我们去诊所,快!”
阿邬摇了摇头,靠在林晚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染红了林晚的衣襟。“山体滑坡……山在疼……”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守山人与山共感,山的痛,会百倍千倍地落在我身上……”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终于明白,阿邬说的共感,不是一句空话,山林的每一次伤痛,都会化作利刃,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的伤口,他的旧疤,他的冷漠,都是这片山林给他刻下的印记,是他作为守山人的代价。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阿邬扶回了竹屋。将他放在木板床上,林晚用温水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苍白的脸庞,紧闭的双眼,还有那蔓延在肌肤上的青紫色脉络,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别硬撑了,告诉我,有没有办法能减轻你的痛苦?”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良久,阿邬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痛苦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疲惫。他看着林晚哭红的眼睛,轻声说:“没有办法,这是守山人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
那天深夜,林晚坐在竹屋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自己的素描本。她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笔尖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页:他是一座会行走的伤疤,藏着整座山林的痛。月光洒在纸上,那行字迹,带着无尽的心疼,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