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苏婉紧阖着眼,靠在沈清淮的怀中昏迷不醒。
救护车来的那一刻,他带着一身寒气拨通了私人医院的电话。
“昨晚新生的那个孩子,把他的脐带血调过来。”
高三那年沈清淮家道中落。
被暗害算计时是途经小巷的苏婉救了他一命。
那天他浑身伤痕,倒在一片血泊中。
只依稀记得昏暗里闪过的一抹红色。
那一瞬跳动的红痣是沈清淮对初恋的第一印象。
在枯燥的疗养院里为他带来生的念想。
直到被家里人送去外地躲避风头,他才知道苏婉是他早早定下的未婚妻。
可等到沈清淮东山再起,再次见到苏婉时,却是在她的婚礼上。
他无力的坐在台下,亲眼看着自己找寻了三年的初恋嫁给了生意上的死对头。
那一天沈清淮鲜少的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放任自己醉成了一摊泥泞。
一转身,他瞥见了一颗染红的小痣。
青涩纤细的身体带着一股淡香,恍然撞进他怀中。
怀里人扬起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怯弱的和他道歉。
那张脸与苏婉有几分相似,一瞬间安抚了他的情绪。
所以沈清淮罕见的没有计较。
甚至开车跟在路边,一路看着姜榆走进了漆黑的筒子楼。
这是属于他和姜榆的初次见面。
一次酒后糊涂造成了十年婚姻的开端。
沈清淮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跟着救护车赶到医院时,却只看见了略显局促的医护人员。
“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昨晚流产的那个新生儿才五个月,尚未成型,没办法提供脐带血。”
“沈太太不过是气血不足,陷入了短暂昏迷,只要静心修养,几天就能好。”
向来将苏婉的健康放在首位的沈清淮却径直忽略了最后一句话。
他额角一跳,失态的抓着医生询问。
“那孩子怎么可能才五个月,怎么会是流产的?”
他明明记得姜榆很在乎这个孩子,只因为这一次是他提出备孕的。
沈清淮从没有主动记过孕期,甚至连姜榆是哪天怀孕的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怀孕那天,姜榆拿着验孕棒。
眉眼鲜活,像当年那样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身浅淡的清香。
下一瞬他的妻子便收拾好喜悦,转身奔赴下一份。
而对于沈清淮来说,那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天。
姜榆跟在他身边十年,哪怕是要照顾一个失业的病弱丈夫,也依旧任劳任怨的扛起整个家庭。
他的妻子那么爱他,怎么会主动打掉期盼许久的孩子?
可当沈清淮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检查报告时,他的手却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营养缺失,大出血,遍布身体的淤青和伤痕……
姜榆就像是被人捆住了手脚,肆无忌惮的虐待了一整晚。
他只知道姜榆着无数份,甚至也在心中暗自鄙夷着她的廉价。
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姜榆做的是什么工作。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关心。
沈清淮瞥见了一闪而过的熟悉软帕,心中逐渐涌起强烈的不安和慌乱。
他这时才想起来询问自己的妻子。
沈清淮拿出手机,将要拨通姜榆的电话时。
前方的急救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沈先生,沈太太醒了。”
那通电话最终还是拨了出去,却是无人接听。
直到沈清淮控制不住的主动发了信息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已经没有了姜榆这个联系人。
他被全方位的拉黑了。
8.
沈清淮没照顾过人。
他陪在苏婉床边,学着从前姜榆的模样去找照顾她,脑海中也总是浮现出姜榆的身影。
三天了过去了,姜榆一条信息也没发来,电话也没打,丝毫没有将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迹象。
她还在生气,气他偏袒苏婉。
但姜榆生气不用哄,她会自己在繁忙的生活中淡忘。
所以沈清淮没有管,连家也没回。
他只是频繁走神,来回翻看着手机,掩饰不住烦躁。
敷衍的回应着苏婉的话,眉毛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直到沈容缠着他说要去亲子运动会,他才忽然想起每次都被隔绝在外的女儿。
姜榆在外,他在家“养病”。
女儿从未参加过一次亲子活动。
沈清淮想起那天女儿穿着大了一圈的棉衣,被寒风吹的乱晃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疼。
可直到他鲜少的穿着正装,在运动会快要结束才赶到学校时。
得到的却是班主任惊讶的询问。
“棠棠她爸爸,你不知道吗,三天前棠棠就被退学了啊。”
这所学校的人是他,谁会让他的女儿退学?
沈清淮神色阴鸷,翻看着苏婉和班主任的聊天记录,苏婉的字里行间都是鄙夷和暗示。
“把那天的监控给我掉出来。”
沈清淮深呼出一口气,坐在屏幕前看着刺痛他双眼的一幕幕。
事发当天的监控被人恶意删除了。
但之前的录像都还在。
沈清淮调整期,但无论选中的是哪一天,那一天的女儿都会被人孤立在角落。
重复着复一的麻木的被欺凌的生活。
那个在他面前乖巧无比的沈容会嬉笑着用女儿当弹弓的靶子,再随意的将女儿捡来的空瓶子当球踢。
沈清淮面色愈来愈冷,一直坚定的想法也出现了动摇。
沈棠是他和姜榆看着长大的,他本该是最了解她品行的人。
他为什么会怀疑这样乖巧的孩子偷了沈容的钱?
沈清淮盯着那些监控来回看,从中捕捉到姜榆疲惫的身影。
直到双眼布满血丝,他才离开了学校。
只是打了一通电话,将当天涉事的老师全都开除了。
沈清淮将学校的家长群封锁,清除了所有聊天记录。
传到他手机里的是那两段被广泛议论的视频。
他看见带着一身脏污的姜榆浑身是血的被人拖出那间熟悉的别墅。
沉寂的心绪才终于出现慌乱。
那一晚被他绑起来的女人是姜榆,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发现了沈清淮的谎言。
沈清淮想起自己向姜榆的孕肚上挥的那几杆球,手指发麻,心中涌起悔恨。
苏婉是那间别墅的主人,她不是和姜榆是好朋友吗?
她也没有认出来那个佣人是姜榆吗?
沈清淮气息混乱,在将要推开病房门质问苏婉时,却忽然听见了房内传来的争执声。
9.
“沈太太,你答应给我的钱呢?”
“我可是听你的吩咐给那个女人下了药,视频和照片我都拍了,尺度也都很大,足够让她身败名裂了。”
“这可是要坐牢的,你答应了送我出国……”
矮小的男人话音未落,紧闭的病房门就被人踹开了。
沈清淮手拿着消防锤,狠狠的对着那个男人砸了下去。
鲜血溅到苏婉脸上,染红了被褥。
她被吓得面色苍白,从病床上滚落下来,趴在沈清淮脚边哭泣。
“清淮,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做这种事,都是他故意威胁的我。”
被打破头的男人惊愕的瞪着眼,在一片血泊中昏死过去。
苏婉的手机却突兀地响起提示音。
她慌忙的将手机塞进衣服里想要掩盖,却还是被沈清淮一手抢了过来。
手机上全是她和那个男人的资金转让记录。
“姜榆,我送给你的生礼物,你还喜欢吗?”
沈清淮一半面容隐在黑暗里,神容晦涩不清。
摔在地上的苏婉极度恐慌,露出锁骨上的那颗小痣给他看。
可沈清淮只是淡淡的扫过一眼,将预约点痣的记录甩在她脸上。
视频里的苏婉高高在上,刻薄张扬,那般陌生的面孔毫无平里的温顺乖巧。
这才是她的恶劣本性。
她知道那个佣人是姜榆,甚至故意让他去参加生宴。
病房里苏婉的哭声让沈清淮眉心一跳。
他想起那天姜榆也是这样,被人绑在地上,无助的哀求着他。
可他又做了什么……他亲手死了自己的孩子,走了自己的妻子。
沈清淮眼底蔓上不正常的猩红。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亲手拧断苏婉的脖子。
消防锤落在苏婉身上,打碎了她的鼻梁和脊骨。
苏婉满脸泪水,挣扎的哀嚎着。
最后带着脖子上泛紫的掐痕,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沈清淮像看着一坨死肉那样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将沾满血的锤子扔到一边。
“把她们母子卖到园区去,好好学学怎么当佣人。”
“还有,帮我找到姜榆。”
10.
下属传来的照片上,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蛋糕腐烂的味道刺鼻,姜榆留给他的,只有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沈清淮含了几粒速效救心丸在舌下,带着一身荒凉坐在医院长廊里。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又那年寒冬。
他跟在姜榆身后,毫不犹豫的跳下冰湖将她救了出来。
可这不是沈清淮的底牌,而是一个定时炸弹。
只有他知道,那天故意推姜榆下水的人,是他。
他昏了头将被苏婉抛弃的怨恨转移到了姜榆身上,那一瞬间将她当成了不可回想的过去。
糊涂了十年,再次清醒时,他手握的还是那副打的稀烂的牌。
而我带着女儿连夜离开了繁华喧闹的京市,在一处安宁的小镇上定居下来。
我不用再承担高昂的医药费,凭借自己的双手工作,逐渐攒了些积蓄。
生活一天天步入正轨。
旧八音盒上的男主人早已被女儿丢进垃圾桶中。
子过得轻松惬意,我在女儿学校旁边盘下了一家蛋糕店。
每天门口的风铃响动时,我都会知道是女儿回了家。
深夜里我看着手机上莫名进账的大笔金额,思绪才飘到许久不见的沈清淮身上。
他经营的沈氏在商业圈里是翘楚。
如此明显的破绽,当时一心投入辛劳生活的我却傻傻的察觉不到。
这十年里我省吃俭用的为沈清淮凑医药费。
那些钱零零总总的加起来,恰好是那一笔金额。
我始终都没有将沈清淮从黑名单里放出去,也没有主动去关注他的动向。
那笔钱就当是他还给我的。
想到他抱着沈容,和苏婉站在一起的温馨画面,我的情绪已经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平淡的将手机放在一边,拉开被子将呼吸平稳的女儿拥入怀中。
陪着她度过一夜又一夜。
明明是淡季,蛋糕店的生意却忽然繁忙起来。
每一笔大额订单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我心存疑惑,但还是招了一个外送员,每次都让他派送蛋糕。
直到某天他忽然请假,我只能解下围裙,踏入繁忙的街道。
订单上的地址很近,只要求我送到女儿学校。
我隔着护栏等单主,没有进去,满眼笑意的看着女儿和同学玩乐。
“棠棠他爸爸,你来啦。”
班主任脸上带着殷勤,说出来的话让我有一瞬间错愕。
下一秒我恍然转身,撞进了带着苦檀香味的怀抱中。
面容愈发成熟优越的沈清淮紧攥住我的手腕,单手便将我拥在怀里。
我不断挣扎着,就算是在他的手背上抠出可怖血痕。
沈清淮也依旧执拗地不愿放手。
“榆榆,我太想见你了……”
他像在沙漠中行走的濒死旅者,历经千辛才寻见水源。
眼底带着不正常的贪婪和渴望,弯腰埋进我的脖颈间深深呼吸着。
湿热的鼻息打在皮肤上,我浑身战栗,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抬手便将蛋糕砸烂在沈清淮身上。
溢出的油弄脏了定制西装,连沈清淮精心打理过的头发都没有幸免。
他来见我,是蓄谋已久。
班主任面容尴尬,只以为是夫妻之间的矛盾,拉着女儿便要离开。
可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却忽然挣脱开老师的手,吃力地想要将缠住我的沈清淮推开。
“你放开妈妈,我不要你!”
“我没有爸爸,你去找苏阿姨……”
女儿急的满眼通红,在险些脱离摔倒时却被沈清淮一手接住。
从前那个在我面前扮演着两幅面孔的上位者,如今却只像是卑微求爱的末路人。
沈清淮一身西装革履,在众多异样好奇的目光里,当众对着我屈膝跪了下来。
他眼眶发红,有水光滴落,始终都只看着我一个人。
“老婆,是我对不起你。”
11.
自诩天之骄子的沈清淮,在我面前哭着说他错了。
他抛下沈氏的颜面,细数着他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
每一件都像是在撕开我拼命遮掩的伤口。
我注意到他指骨上还戴着那枚廉价婚戒,心中只觉得荒唐可笑。
曾经被他刻意遮掩的东西,如今却成了示明真心的证据。
我没有顾及沈清淮掩在西装下的瘦削身体,只拉着女儿转身离开。
他依旧跪在原地,哀哀的祈求着我会回头。
我坐在车上,莫名出神的盯着自己的双手看。
高中那年,我下班后路过小巷,用这双手救起了奄奄一息的沈清淮。
我以为我们的初见是在十八岁。
可直到今天他才忏悔着和我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只因为他认错了救命恩人,我就被随意对待,作为苏婉的替身无知的活了十年。
我冷眼看着沈清淮,眼中的疏离和冷漠让那张清俊的脸一点点暗沉下去。
连着见到我时亮起的眸光也逐渐黯淡,像是行尸走肉。
“榆榆你看,我已经让苏婉受到惩罚了。”
“我们之间的误会我已经理清了,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沈清淮急切的给我看手机上的视频。
他跪着膝行,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那样渴求我的原谅。
甚至试图抓住我的手让我去扇他解气。
苏婉被他卖到了国外,短短几便形销骨立,神智不清的和牲畜住在一起。
苏婉的现在,不过是我的过去。
沈清淮似乎觉得可以用苏婉受过的苦来弥补我。
可我只是毫不犹豫的撇开了他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沈清淮,我们已经离婚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
12.
“妈妈不要伤心好不好?”
“如果你不想看见那个叔叔,我可以转学的。”
女儿抱着我为她缝的第一个娃娃,爬上床蹭到我身边。
我为她梳理着油亮的黑发,心中涌入一股暖流,平复了方才纷乱的情绪。
我带着女儿初到小镇时,还担心着她会不适应,又遇到被同学欺负的情况。
我送女儿上学,放学。
连续一个月后才确定了她早已从那片阴影中走了出来。
重新迈入了崭新的环境中,也拥有了更多的朋友。
这样平静安宁的生活,本就该属于我们。
不论是苏婉还是沈清淮,我都不会再让他们足我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我已经收拾好情绪,站在门口向远去的女儿招手。
目送着她走进学校。
等我回头时才发现店门旁边的窄巷里走出一个身影。
沈清淮手捧着一个精致包装的丝绒盒,眼神殷勤的递给我。
依旧抱着那副不愿放弃的姿态。
盒子里放置的是一对价值不菲的婚戒。
比沈清淮当年向我求婚时买的几千块钱的素戒要昂贵许多。
也比他送给苏婉的婚戒更华贵。
可我只是漠然的扫了一眼,转身就去接待新进店的客人。
那扇店门始终没有为沈清淮打开,门口的风铃直到女儿放学才发出响声。
沈清淮像是不知疲倦,自作多情的不停向我转账。
为了哄女儿开心,每天都为她买不重样的玩具和公主裙。
那些都是从前女儿最艳羡,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可此时她却没有分给浑身挂满玩偶的沈清淮一个眼神。
只是背着新书包扑入我怀中。
撒着娇说要尝今天刚出炉的蛋糕。
玻璃窗内暖黄色的灯光混着面包发酵的甜香。
玻璃窗外细雨朦胧,沈清淮宛若孤鬼。
任由自己被冰雨淋湿淋透。
他站在雨中,哀哀的看着被我拉起的那块足以遮挡住他窥视的帘子。
直到街道上响起救护车声,突发高热和心肌梗塞的沈清淮被送上车时。
我和女儿都没有向他投去一个眼神。
只是像往常一样打理好店铺,在女儿的小床上相依偎着入眠。
兰因絮果,语断难收。
对于我和女儿而言,今天不过是我们往后子里,最寻常普通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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