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冰火淬刃
一、无声的湮灭
凌骁蜷缩在监护室角落的第三天清晨,送餐口没有像往常一样递进营养膏。
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气流变化和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扰动。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据说能抵御小型能量武器轰击的合金门,如同被无形之手抚过的沙堡,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簌簌洒落一地银灰色的细密粉末。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甚至没有闪光。只有门框处突兀的空洞,和门外走廊里惨白依旧、却仿佛蕴含着不同温度的灯光。
辰星院长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布袍,银白的发丝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感到心悸。他的目光落在凌骁身上,扫过他血迹斑斑的囚服、遍布青紫淤伤和擦伤的皮肤、以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却空洞得可怕的赤红眼眸。
凌骁迟缓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院长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他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连的折磨,还是因为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或更深的恐惧。
辰星院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景象。
两名穿着暮光区特有暗色制服、面容冷峻的人员,推着两台悬浮医疗舱,无声地滑入房间。医疗舱的透明罩下,分别躺着两个人。
左边是舍大响。他原本阳光开朗的脸庞此刻一片死灰,双目紧闭,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凹陷,嘴唇裂出血口子。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生命维持管线,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瘀伤、电灼痕迹和针孔。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十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指甲全无,指端包裹着渗血的生物凝胶。即便在深度镇静下,他的身体仍会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困兽般的呜咽。
右边是孙训。他看起来更“完整”一些,没有那么多外伤,但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了。他睁着眼睛,瞳孔却涣散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医疗舱的顶部,没有任何焦点。嘴唇微微张开,口水无知无觉地沿着嘴角流淌。他的双手被特殊的固定支架保护着,但透过半透明的治疗膜,能看到指骨处不正常的肿胀和皮下淤血。整个人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凌骁的视线凝固在医疗舱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他所有的挣扎、愤怒、绝望、自责,在看到这两个支离破碎的身影时,全部冻结,然后碎裂成亿万片冰冷的玻璃渣,狠狠扎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他想冲过去,想触摸他们,想呼喊他们的名字,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冰雕,连一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有眼眶里,那早已涸的、被怒火烧灼过的泪腺,重新分泌出滚烫的液体,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无声地滑落。
辰星院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亘古不变的寒冰,字字砸在凌骁濒临崩溃的意识上:
“看到了吗,凌骁?”
“这就是冲动的代价。”
“不是你一个人的代价,是所有在乎你、被你牵连之人的代价。”
“李铭海的手段,突破了底线。但引燃这导火索的,是你自己。”
院长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的语调,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客观,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
“你以为,力量就是打破规则,就是快意恩仇?”辰星院长缓缓走近,停在凌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每一处因暴戾和绝望而产生的扭曲裂痕,“匹夫之怒,血溅五步。然后呢?敌人会用更阴毒、更无底线的方式报复回来,他们会挑你最软弱的地方下手,让你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
“你了一个李泽轩,废了他。李铭海就毁掉你两个朋友,还要你自我毁灭,身败名裂。”院长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送入凌骁耳中,“这就是规则的另一种面目。你打破了明面的规则,就会触发暗面更残酷的规则。除非,你拥有打破一切规则、并建立新秩序的绝对力量,或者……学会在规则中驾驭力量,用规则打败规则。”
凌骁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院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这几所有混乱痛苦的思绪,连同他那自以为是的“反抗”,层层剖开,露出下面幼稚、冲动、考虑不周的致命内核。他害了大响和孙训,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他无论如何愤怒悔恨都无法抵消的罪责。
“院长……”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两个字,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哀求,“救……救他们……求您……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辰星院长直起身,目光从凌骁身上移开,看向那两台医疗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们不会死。”院长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温度,但依旧沉稳,“暮光计划有最好的医疗资源。肉体的创伤可以修复,但精神的创伤……需要时间,也需要他们自己的意志。能否恢复如初,未可知。”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凌骁,眼神锐利如初:“至于你,凌骁。这次教训,够了吗?”
凌骁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悔恨、后怕、以及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他用力地、几乎要将脖颈折断般点头,泪水混合着血污疯狂流淌。
“够了……院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破碎。这一次的“知道”,不再是表面上的服从,而是被血与火、挚友的惨状、以及自身绝对无力感狠狠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认知。
辰星院长注视了他片刻,仿佛在确认他眼中那份崩溃后的清醒是否真实。良久,才微微颔首。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份无力,记住这份悔恨。”院长缓缓说道,“它们会成为你未来道路上最沉重的枷锁,也会成为你最坚固的铠甲。力量,永远伴随着责任与代价。暮光计划需要的是利刃,但不是一把随时会反噬己方、或者轻易折断的脆刃。”
“李铭海,和他的党羽,此刻应该正在接受安管局‘特别程序’的调查。”院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非法拘禁、刑讯供、危害联邦重点保护相关人员证据确凿。他背后的关系网,也会被一并清理。星域中心,需要一次净化。”
凌骁愣住了。安管局?特别程序?清理?院长……出手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果决、如此……彻底?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和的老者,所掌握的力量和决断力,远非他所能想象。李铭海那些自认为隐秘阴毒的手段,在真正的权力和意志面前,或许本不堪一击。
院长之前按兵不动,或许不仅仅是在观察,也是在等待李铭海自己将把柄送到足够将其彻底钉死的地步。而自己和大响、孙训所承受的苦难,竟然也成了这场博弈中……冰冷的筹码?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却又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敬畏与恐惧。
“好好看看他们。”辰星院长最后说道,示意医疗人员将悬浮舱更推近一些,“记住他们现在的样子。然后,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变强。强大到足以保护你在意的一切,强大到让你的敌人,连触碰你身边人的念头都不敢有。”
说完,院长不再停留,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去。那两名暮光区人员也推着医疗舱,缓缓退出房间,只留下满地门扉的粉末,和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凌骁。
空气中,残留着院长平静却如同终极宣判般的话语,和医疗舱运行时细微的嗡嗡声。
凌骁呆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大响和孙训还活着……院长救下了他们……李铭海完了……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绪落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后知后觉的剧痛——为朋友的惨状,为自己的愚蠢,为这冰冷而真实的世间法则。
然而,在这几乎将他意识冲垮的洪流之中,一丝异样,悄然从身体最深处浮现。
二、深渊回响
起初,凌骁以为那是极度情绪波动和身体创伤带来的错觉。
一种细微的、仿佛来自骨骼缝隙、血液深处、乃至每个细胞核心的……麻痒与灼热。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鼓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沉睡已久,被接连的绝望、愤怒、悔恨、濒死感、以及最后那巨大冲击下的意识空窗,猛地撬开了一道裂隙,开始缓缓苏醒、涌动。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按住心口,却发现自己手腕上那沉重的高强度能量抑制镣铐,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但绝非以往的、不规则的嗡鸣。镣铐表面流淌的、用于扰他生物电的淡蓝色能量纹路,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黯淡,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吸收”或“中和”了。
更奇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皮肤表面,那些伤痕和污秽之下,隐约浮现出极其淡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暗红色细微纹路。那不是血管,更像是一种能量的脉络,与他手中那块“钥匙碎片”上的纹路,有着某种神似的韵味,却又更加内敛、更加……属于他自身。
麻痒和灼热感越来越清晰,开始顺着那些隐现的脉络游走。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关节的僵硬、甚至一些较浅伤口的刺痛,都仿佛被微弱的电流抚过,传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的舒缓感。而连来的精神疲惫和头痛,也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熨帖下,悄然缓解。
凌骁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手腕上光芒渐弱的镣铐。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受体内那股陌生的流动。
就在他注意力聚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虚幻、仿佛来自他颅腔内部的轰鸣炸响!
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化!
不再是纯白的囚室,而是无数扭曲流动的、色彩无法形容的“线条”和“波动”!墙壁不再是实体,而是一片密度极高的、缓慢蠕动的能量场;头顶的冷光灯变成了一团剧烈躁动的能量节点,向外辐射着刺目的“光刺”;甚至他自己身上,也看到了层层叠叠、明暗不一的“光晕”,最深处,心脏的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却散发着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吸引力的……暗红色“火种”!
而手腕上的抑制镣铐,在他此刻的“视野”中,清晰呈现出其内部精密的能量回路和几个关键的、正在被“火种”散发出的无形波动悄然侵蚀、瓦解的能量节点!
这是……能量视觉?不,比那更直接,更像是“感知”到了能量本身的存在形态和流动规律!
凌骁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源自体内“火种”的无形波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猛地增强了输出!
“咔嚓……嗤……”
轻微的、物质结构被强行改变的声响中,他手腕和脚踝上的高强度能量抑制镣铐,那足以限制高阶星膜战士的精密装置,内部几个核心能量节点如同风化的岩石般悄然崩解,淡蓝色的能量纹路瞬间熄灭,厚重的合金环体仿佛失去了内在支撑,自动弹开、松弛,然后“啪嗒”几声,掉落在地。
束缚,解除了。
凌骁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一下突然自由的手腕,那轻松感是如此不真实。他低头看着掉落在地、已然失效的镣铐,又抬头看向那扇化为粉末的门,脑海中闪过院长离去时平静的背影。
院长知道?他早就预料到……或者说,促成了我体内的这种变化?
零适配……包容一切……
苏岚博士曾经说过的话,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他的身体无法与常规星核素的“秩序频率”共鸣,因此表现为零适配。但这可能并非缺陷,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空杯”状态,一种能够接纳、包容、甚至转化更多“异种”、“混沌”频率能量的特质!之前的BI-2,标本星S-07的残余能量,静默回廊的背景噪声……那些微量吸收,其实都是在潜移默化地“填充”和“激活”他这个特殊的“容器”!
而这一次,极致的情绪波动——愤怒、绝望、悔恨、意、希望、冲击——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加上院长那深不可测的手段可能带来的某种外界(比如那扇门湮灭时泄露的、某种高阶空间能量的余波?),终于让这个“容器”产生了质变,从被动吸收,转向了初步的主动感知和……影响?
他能“看到”能量了!甚至能初步扰、瓦解简单的能量结构(镣铐)!
凌骁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深深困惑的激动。
这力量……从何而来?是福是祸?是否会失控?
他尝试着,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体内那点暗红色的“火种”上,试图去“触碰”、去“引导”。
“火种”轻轻跃动了一下,更清晰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同时,他“看”到的能量世界也变得更加清晰、稳定了一些。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空气中游离的、极其稀薄的几种不同属性的能量微粒,以及从隔壁活动室方向传来的、微弱的生命能量场波动(可能是警卫)。
但这种状态消耗极大。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眩晕和空虚感袭来,眼前光怪陆离的能量景象迅速褪去,世界恢复了冰冷的纯白。体内的“火种”也重新沉寂下去,只余下淡淡的暖意和那隐隐的麻痒感。
凌骁喘息着,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力量……新的力量……不同于星膜,植于自身,感知能量、影响能量的力量!
虽然还很微弱,很不稳定,消耗巨大,但这确确实实是一条全新的、独属于他的路!一条可能让他这个“零适配者”,真正拥有立足之资本,甚至超越那些星膜天才的路!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冰冷。
他想起了舍大响扭曲的手指,想起了孙训空洞的眼神,想起了院长冰冷的话语。
这力量的觉醒,代价太过惨重。是挚友的血泪,是自己的濒临崩溃,是院长最终的出手预。它提醒着凌骁,任何力量的获取和使用,都伴随着相应的责任与潜在的代价。
他缓缓握紧刚刚获得自由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能再冲动了。
不能再让在意的人受伤。
要变强,真正地、可控地、智慧地变强。
带着这份力量,这份记忆,这份沉甸甸的教训。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那堆门扉化成的粉末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粉末细腻冰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更高层次力量的绝对性与冷酷。
然后,他转向空荡荡的门口,看向走廊深处,目光渐渐变得沉静、坚定,深处却燃烧着比之前更加内敛、也更加炽热的火焰。
冰与火,绝望与新生,教训与力量,在此刻的他身上交织。
淬刃,方才开始。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