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医嘱与星图
舍大响的神经性惊跳症状,在暮光区顶尖的神经重塑疗法和针对性心理预下,终于在一个月后得到了基本控制。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眼神里少了往的飞扬跳脱,多了份挥之不去的警觉和沉郁,但至少能进行正常的交流,不再因风吹草动而崩溃。
孙训的情况则更为棘手。他的心因性木僵状态如同最坚固的冰壳,隔绝了外界一切。高级的神经反馈疗法、感官疗法甚至温和的记忆引导都收效甚微。他就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能走,能吃,能睡,却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灵魂蜷缩在无人能及的深渊里。
“生理机能完全正常,甚至优于常人。但认知和自我意识处于深度封闭状态。”暮光区首席心理医师,一位气质清冷的中年女性,向凌骁和刚刚恢复一些的舍大响展示着孙训的脑波图谱,“传统的疗法几乎无效。强行进行深度意识介入风险极高,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烈且正向的外界‘’,一个能穿透他自我封闭壁垒的‘共鸣点’,才有可能重新激活他的意识。”
“什么样的?”凌骁急切地问。舍大响也紧张地盯着医师。
医师沉吟片刻:“通常是他潜意识中最在意、最能牵动强烈情感的事物。可能是未完成的执念,可能是极度珍视的信念,也可能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极致体验。但后两者风险不可控。据你们提供的信息,孙训最在意的是他的技术研究和那些自制设备,以及……”她看了一眼凌骁,“他对朋友的重视程度极高。设备被毁,加上目睹朋友(指舍大响)惨状而自身无能为力,可能是导致他封闭的关键。”
凌骁心中绞痛。又是因我而起……
“所以,修复或重现他珍视的技术环境,或许是一个方向。但那些设备独一无二,复刻其‘神’而非‘形’,需要极高的技术能力和对孙训思维模式的深刻理解,短期内难以实现。”医师话锋一转,“另一个思路,是带他离开这个充满创伤记忆的环境,前往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同时又能与他潜在兴趣(探索、能量、技术谜题)产生关联的地方。在极端但并非纯粹恶意的外部压力下,结合他内心深处对同伴的牵绊,或许能创造奇迹。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强大的保护力量。”
离开星域中心?前往未知之地?凌骁和舍大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以及一丝隐隐燃起的火光。
“我知道一个地方。”一直沉默的舍大响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认真,“之前……在基础学部乱逛的时候,溜进过废弃的旧档案室。看到过一份很老的、被封存的探险队报告副本。说的是大概五十年前,一支联邦早期探索队,在‘天炉座旋涡’边缘,发现了一颗代号‘青穹’的星球。”
他努力回忆着:“报告里说,那颗星球怪得很。大气成分适合人类,但生命能量场活跃得离谱,到处都是发光的植物和会自己跑的石头。最邪门的是上面的土著,报告里叫它们‘无律之民’还是‘离心者’来着?长得像放大版、肌肉岩石化的人,平均两米多高,背后长着个会自己转的、发光的圆盘。就是靠着那个圆盘,它们能……能随便飞!本不管什么空气动力学,想怎么拐弯就怎么拐弯,想停就停,快得像鬼魅!而且身体重得要死,报告里估算平均密度是人类的几十倍,体重接近五吨!但行动却一点不笨拙。”
舍大响舔了舔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仿佛亲眼见过描述中的场景:“那支探索队刚登陆不久就被袭击了。穿着当时最先进的突击星膜的陆战队员,在那些‘无律之民’面前跟纸糊的一样。星膜的能量攻击对它们效果很差,物理攻击……它们太重太硬,而且飞行太灵活,本打不中。探索队损失惨重,最后靠着飞船轨道炮的火力覆盖才勉强撤出来,之后就再没组织过大规模登陆。报告结论是:该星球环境特异,土著生物个体战力极端强大且能力诡异,不具备常规殖民或开发价值,予以观察封锁。”
凌骁听得瞳孔收缩。无视物理规则的飞行?五吨重的身体密度?这完全颠覆了人类的认知框架!但……如此极端的环境和生命形态,是否意味着那里也存在着极端特殊的能量形式或物质?是否有可能找到治愈孙训,甚至进一步激发他们自身潜能的契机?
“那份报告现在在哪里?”凌骁问。
“不知道,可能还在旧档案室某个角落吃灰,也可能被销毁或移入更高密级库了。”舍大响摇头,“但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粗略的星图坐标,我……我当时觉得好奇,偷偷记下来了。”
他报出了一串复杂的坐标参数。
凌骁立刻将坐标输入自己权限内的星图终端(经过院长特批恢复部分研究权限)。片刻后,星图放大,在“天炉座旋涡”外围一片标注为“低信息区”的暗淡星域中,一颗散发着微弱淡绿色光晕的星球被标记出来。旁边只有简短的官方注释:“青穹界(暂命名),编号XT-77,环境特异,存在高智慧原生文明(‘离心者’),危险等级:极高(A+),不建议任何形式的接触或登陆。”
“青穹界……离心者……”凌骁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危险,但也意味着机遇。孙训需要的“强烈正向”,一个完全未知、充满技术谜团(无视物理规则的飞行)、能量异常活跃的星球,或许再合适不过。而那里可能存在的特殊能量或物质,也可能对自己新觉醒的能力有巨大裨益。
“你想去那里?”舍大响看出了凌骁的想法,声音有些发紧,“太危险了!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正规探索队都差点全军覆没!”
“呆在这里,孙训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凌骁看着医疗舱中孙训安静的侧脸,声音低沉而坚定,“而且,大响哥,你甘心吗?就这样……带着这些伤疤和恐惧,一直躲下去?我们差点被李铭海那种人用最下作的手段玩死,不就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没有力量保护自己,也保护不了在乎的人吗?”
舍大响身体一震,眼神剧烈波动。那几天的恐怖经历如同噩梦,时刻啃噬着他。他恨李铭海,更恨当时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的自己。
“青穹界很危险,”凌骁继续说道,“但危险中也藏着机会。那里有我们不了解的力量,有可能治愈孙训的东西,也可能有让我们变强的途径。我们需要力量,大响哥。真正的力量。不是靠星域中心的庇护,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而是握在自己手里的、足以面对任何威胁的力量。”
他伸出手,按在舍大响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我们一起。带上孙训。去找回我们失去的,去拿到我们需要的。你,我,还有他。我们三个,不能再分开,也不能再任人摆布。”
舍大响看着凌骁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矿坑阴郁和偶尔暴戾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却无比灼热的火焰。那火焰驱散了他心中一部分寒意,点燃了某种几乎被磨灭的东西——矿工之子的悍勇,以及对不公命运本能的反抗。
他重重地点头,喉咙有些哽咽:“好!一起去!他娘的,老子受够了当软柿子了!孙训……我们一定要把他弄醒!然后,他娘的!”
决心已下,但如何成行,却是巨大难题。他们是被“留校察看”的问题学员,孙训更是需要严密医疗监护的病人。私自离校前往极度危险的未开发星球,无异于天方夜谭。
凌骁再次求见了辰星院长。
二、院长的手谕与“标本船”
听完凌骁的请求和关于“青穹界”的信息,辰星院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站在观星窗前,背影如同凝固的山峦。
“你知道,以你们目前的状态和‘青穹界’的危险等级,这个请求有多么不合常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院长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院长。”凌骁垂首,“但孙训需要希望,我们需要历练,而那里……可能有我们都需要的东西。留在这里按部就班,我们或许能安稳,但永远无法真正强大,也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
“青穹界的‘离心者’……”院长缓缓道,“那份旧报告,我曾浏览过。联邦科学院对此有过短暂但激烈的争论。一种观点认为,它们的存在,可能是某种‘区域物理规则异常’的产物,或者是掌握了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利用空间曲率或某种场域实现‘伪飞行’的技术。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高度特化的‘能量-物质共生体’,其背后的‘离心圆盘’是某种生物能量器官,赋予了它们控局部引力和惯性的能力。”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里存在着远超人类现有认知的能量运作模式。危险,但也确实是磨砺你这特殊能力的绝佳场所,也可能存在独特的能量资源。至于治愈孙训……强烈的外部和全新的认知冲击,理论上有一定可能。”
凌骁的心脏狂跳起来。院长没有直接否定!
“但是,”院长语气加重,“你们三个,一个精神创伤未愈,一个意识封闭,一个能力初显且极不稳定。以这样的状态前往A+级危险区域,生存概率不会高于百分之十。”
“我们可以准备!”凌骁急切道,“我们需要一艘小船,一些基础装备,还有……关于青穹界和‘离心者’的更多资料!”
辰星院长走到巨大的星图前,手指虚点,青穹界的影像被放大。他沉吟着,仿佛在权衡利弊,计算着无穷的变量。
许久,他终于开口:“星域中心名下,有一艘老旧的小型科研船,‘探路者-7型’,代号‘孤雁’。五十年前青穹界探索任务的后勤支援舰之一,后来因型号落后退役,封存在外围仓库。它引擎尚可,跃迁能力有限,但船体坚固,具备基础的大气层突入和短途飞行能力,内部空间也足够容纳你们三人及必要设备。”
凌骁屏住呼吸。
“我可以签署一份手谕,以‘暮光计划下属特殊环境适应性研究与样本采集(远程遥控无人模式)’的名义,调用‘孤雁号’,并授权你们三人作为‘远程监测设备维护与现场情况记录员’随船出发。任务目的地……模糊处理,只标注为‘天炉座旋涡外围指定坐标区域’。任务周期,暂定三个月。”院长看着凌骁,“这份授权,可以绕过常规的学员离校审批,也会在安管局那里有一定解释余地。但记住,这艘船和这个名义,只能提供最基础的‘合法性’掩护。一旦离开星域中心控制范围,一旦在青穹界遭遇危险,你们将得不到任何即时支援。一切,靠你们自己。”
“我明白!”凌骁用力点头,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
“关于青穹界和‘离心者’的详细资料,我会让苏岚整理一份加密数据包给你们,包括当年探索队的战斗记录分析、环境数据、以及科学院内部的推演报告。但这些都是五十年前的信息,仅供参考,实际情况可能已有变化。”院长继续道,“装备方面,暮光区可以提供一批非制式的、侧重于生存、隐匿、探测和能量分析的工具,以及一套简易的医疗维持设备,确保孙训在航行期间的基本生理稳定。但武器……星域中心不能提供攻击性武器给你们这些学员。你们需要自己想办法,或者……因地制宜。”
没有制式武器!凌骁心头一紧,但随即释然。院长能提供船和情报,已是天大的帮助。武器……总能有办法。
“最后,”辰星院长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凌骁,你体内新生的能力,是你此行最大的依仗,也可能成为最大的变数。在青穹界那种能量异常活跃的环境,它可能会被进一步激发,也可能失控。你必须学会控制它,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同时,保护好舍大响和孙训。他们因你而伤,若再因你而在异星殒命……你此生都将无法解脱。”
凌骁迎上院长的目光,眼神坚定如铁:“我会的,院长。我会带他们去,也一定会带他们回来。完好无损地回来。”
“去吧。”辰星院长挥挥手,“苏岚博士会协助你们进行准备。出发时间,定在一周后。记住,你们只有三个月。无论结果如何,必须按时返航。逾期不归……‘孤雁号’将被列为失踪,授权自动失效。”
“是!”
离开观星台,凌骁感到肩膀上的担子重如千钧,但脚步却从未如此轻快坚定。目标清晰,道路虽险,却已铺在脚下。
三、孤雁启航
接下来的七天,是紧张到极点的筹备期。
舍大响的身体通过了基础健康复查,医师给他开了一些稳定神经、增强耐受的药物。他像是变了个人,沉默但高效地投入到准备工作中,熟悉飞船基础作,学习使用各种生存装备,眼神里重新有了光,那是一种被沉重目标驱策着、破釜沉舟的光。
孙训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带有生命维持系统和简易抗冲击固定的医疗舱内,跟随设备一起运送。凌骁每天都会在他舱前站一会儿,低声跟他说话,告诉他他们的计划,他们的目标,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苏岚提供了加密数据包和装备清单。凌骁如饥似渴地研究着关于青穹界的一切:那笼罩全球的、被称为“青灵大气”的淡绿色气辉,其中蕴含着活跃的生命能量和未知粒子;地表遍布发光的“莹苔”森林和流淌着液态光辉的“光溪”;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磁性岩石;以及最需要警惕的——“离心者”。
数据包里的影像资料(来自当年探索队匆忙间拍摄的模糊画面和后期分析还原)让凌骁和舍大响倒吸冷气。那些生物确实类人,但比例更加粗壮,皮肤呈现青灰色,带有岩石般的纹理和光泽。最醒目是它们背后那个直径约一米、悬浮在离背部半尺左右的圆形结构。它并非实体金属,更像是由凝聚的、旋转不息的青白色光芒构成,内部结构复杂,时刻处于高速自转和微幅偏转中,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正是这个“离心圆盘”,让这些重达数吨的庞然大物能够以违背常识的方式在空中疾驰、悬停、骤转,速度轻易突破百公里每小时。
战斗记录显示,常规能量武器(激光、粒子束)在穿透“青灵大气”和接近“离心者”体表时会发生严重衰减和偏折,效果大打折扣。实体弹药(高斯、微型导弹)则因为目标超高的密度和灵活性,命中率极低,即使命中,除非直接击中要害(如眼部或圆盘连接处),否则难以造成致命伤。而“离心者”的攻击方式简单粗暴——依靠恐怖的质量和速度进行冲撞,或者投掷附着青白色能量的沉重石块,威力惊人。
“这怎么打?”舍大响看得头皮发麻。
“不能硬打。”凌骁盯着影像中“离心圆盘”的能量流动模式,结合自己初步的能量感知能力,隐隐有所察觉,“它们的核心是那个圆盘。它似乎能产生一种局部场域,扭曲或抵消了部分常规物理规则,尤其是重力和惯性。能量攻击被削弱,很可能也是这个场域在起作用。如果我们能扰甚至破坏那个圆盘……”
“怎么扰?我们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舍大响苦笑。
凌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有极淡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过。扰能量……自己那半生不熟的能力,或许可以试试?但前提是,必须靠近到足够距离,并且能承受住对方恐怖的反击。
除了研究敌人,他们也疯狂学习飞船作。“孤雁号”虽然是老型号,但结构扎实。主控AI经过苏岚团队的重新调试和简化,确保核心功能稳定。凌骁和舍大响分工,一个主学驾驶导航和能源管理,一个主学生命维持和外部设备控(包括一艘小型地表穿梭艇)。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囫囵吞枣,确保关键步骤不出错。
第七天深夜,一切准备就绪。
“孤雁号”静静地停泊在星域中心最外围的、一个几乎废弃的旧码头泊位上。它看起来确实老旧,银灰色的船身上有不少修补的痕迹,线条方正,毫无美感,像一只疲惫的金属大鸟。但灯光亮起时,引擎低沉的嗡鸣传来,显示出它依旧可靠的内核。
辰星院长没有来送行。苏岚作为代表,将最后的物资清单和一份加密通讯密钥交给凌骁。
“院长让我转告你,”苏岚看着凌骁,目光复杂,“记住你的承诺。活着回来。另外,如果……如果你们在青穹界发现了任何与‘钥匙’碎片能量特征相似的物质或波动,务必记录并尽可能采样。这或许比治愈你的朋友更重要。”
凌骁默默点头,将密钥贴身收好。
舍大响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舱固定和孙训的医疗舱数据,向苏岚行了个蹩脚的礼,率先钻进了船舱。
凌骁站在舷梯下,最后看了一眼星域中心那璀璨的人造星群和宏伟的建筑剪影。这里曾是他的希望之地,也是他的囚笼和试炼场。如今,他要离开了,带着伤痕和期望,飞向未知的深空。
他转身,登上舷梯。
舱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亮隔绝。
“孤雁号”微微一震,反重力引擎全功率启动,挣脱泊位拘束,滑入深邃的星空。尾部推进器亮起湛蓝的光芒,推动着这艘老旧的飞船,向着“天炉座旋涡”边缘,那颗淡绿色的、名为“青穹”的险地,悄然而坚定地驶去。
舷窗外,星辰流转。船舱内,只有引擎的低鸣、生命维持系统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个年轻人心跳的共振,还有一个沉睡者平稳的呼吸。
征途,开始。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