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晕厥虽短暂,却在咸阳宫深处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暗涌。
他醒来时,已躺回寝殿榻上,御医令正跪在帷外,额贴地面,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陛下……丹毒已侵厥阴、少阳诸脉,非……非寻常药石可速愈。臣等只能以针石疏导,佐以温和之剂徐徐化之,然……” 后面的话,淹没在深深的恐惧里。
“然需时,而朕,最缺时。”嬴政替他说完,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他挥退御医,只留赵高在侧。
“召李斯、章邯。密令北疆蒙恬,寻机遣公子扶苏回咸阳述职,务必……不引人疑。” 短短几句话,耗了他不少力气。
赵高浑身一颤,深深埋首:“唯。”
嬴政闭上眼。扶苏,他的长子,此刻正在上郡监蒙恬军。这个深受淳于越等儒生影响、性情宽仁甚至有些迂直的儿子,曾因反对坑儒而被他怒斥,发配边地。如今,他却要将他召回,并非因为认同其理念,而是因为……他是血脉所系,是此刻嬴政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接过这沉重火种的人选。哪怕这火种,可能会烧灼他固有的认知。
李斯与章邯深夜密至。听闻皇帝欲密召扶苏,两人反应各异。
章邯松了半口气:“陛下思虑深远。天工院诸事步入正轨,然树大招风,若无陛下坐镇,只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皇帝的健康已是最高机密,一旦泄露,反对势力必如反扑。扶苏回朝,至少能在名分上稳住大局。
李斯则眉头深锁,顾虑更重:“陛下,公子仁厚,素重经典,与天工院所求之‘格物致用’……恐有径庭。且公子身边,多齐鲁儒士,彼等视天工院为奇技淫巧,若公子受其影响……” 他顿了顿,更直白道,“臣恐陛下心血,付诸东流,更恐朝局因此再生波澜。”
“正因其不同,才需他亲眼来看,亲手来触。”嬴政倚着隐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目光却锐利如昔,“朕要你二人做的,是在扶苏回来前,稳住朝堂,压住天工院内任何不安分的苗头。尤其是那些‘隐秘’的探索,” 他看向章邯,“严加看管,绝不容许在此时节外生枝。”
“蒙学堂呢?”李斯问。
“照常进行。那是未来的土壤,一分一毫不能荒废。”嬴政指尖轻敲案几,“但授课要更‘规矩’,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联想,全部斩断。告诉徐无,现在是求‘稳’,不是求‘进’。”
十余后,公子扶苏风尘仆仆,秘密抵达咸阳,直入宫禁。他比离京时清瘦了些,边塞风霜在脸上留下了痕迹,眼神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沉毅。
父子相见,没有寻常人家的温情。嬴政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在空旷的殿内。
“可知朕为何急召你回?”嬴政开门见山。
扶苏跪坐,垂目:“儿臣不知。可是北疆军务有失?亦或朝中……”
“与那些无关。”嬴政打断他,指向殿角一架屏风后。扶苏望去,只见那里陈列着几件器物:泛着冷光的标准铜尺、一套精密砝码、一架改良后的脚踏式纺机模型,还有那支他最觉奇异的、内含水银柱的玻璃管。
“这些是……”
“天工院所制。”嬴政缓缓道,“也是朕,近来倾注心血所在。”
扶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解。他听说过天工院,只知是召集匠人统一度量、研制新器,在儒生圈中被斥为“舍本逐末”。他无法理解,父皇扫灭六国、统一天下,何等雄才大略,为何晚年会沉迷于此等“匠作之事”?
嬴政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神色。“你以为,这只是奇技淫巧?”他站起身,走到那些器物旁,手指抚过铜尺上细若毫发的刻度,“你看这尺。天下曾有多少种‘尺’?楚尺、齐尺、秦尺,长短不一,田亩、赋税、交易,多少欺瞒藏于其中?朕统一它,天下便少一分不公,多一分实实在在的‘信’。”
他又指向那架纺机模型:“北疆将士的冬衣,妇人手工纺绩,一人一几何?用此新机,效率可增数倍。省下的劳力,可耕更多的田,织更多的布。这,是‘仁’吗?”
扶苏怔住,嘴唇微动,似想反驳,却又无从驳起。父皇的话语,与他所学的“仁者爱人”、“为政以德”似乎不同,却又隐隐指向某种更具体的、关乎民生疾苦的“实效”。
“你读诗书,明礼义,这很好。”嬴政走回他面前,目光如炬,却又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你可曾想过,礼义何以推行?仁政何以落实?若量粟之斗大小不一,执法之尺长短不同,再好的政令,落到百姓头上,也会变成盘剥的利器!若军械不精、农具落后,纵有满腔仁心,外不能御胡虏,内不能足衣食,这仁,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泡影!”
扶苏心神剧震。这番话,与他自幼接受的儒家教诲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颠覆性的。儒家强调教化、道德、表率,而父皇此刻强调的,却是标准、效率、器物的力量。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嬴政声音低沉下去,“你在想,这与圣贤之道相悖,是霸道,是苛政。”他苦笑一下,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朕年轻时,或也如此认为。但执掌天下愈久,所见盘错节的积弊愈深,便愈明白,空谈道德,救不了饿殍,挡不住箭矢。”
他示意扶苏起身,随他走向殿后一间从未对任何人开放过的密室。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没有金玉珠宝,只有更多奇形怪状的模型、画满奇异符号的绢帛,”
他让扶苏触摸那些模型,观看那些解释杠杆、浮力、热量传递的简易图示。扶苏如同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既震撼于其逻辑的严密与巧妙,又深感不安。这世界似乎被剥去了“天命”、“阴阳”、“仁德”的温情外衣,只剩下冷硬的、可测量、可验证的“关系”与“规律”。
“朕召你回来,不是要你立刻接受这一切。”嬴政看着儿子迷茫而挣扎的神情,语气缓了下来,“朕要你去看,去天工院看工匠如何作业,去蒙学堂看孩童如何学习,去市井看新度量衡推行后,是否少了些争吵欺诈。然后,再想想你所学的那一套,该如何与这个……更‘实在’的世界相处。”
“父皇,您……您为何要与儿臣说这些?”扶苏终于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这些事,交由李斯、章邯,或天工院诸人即可。儿臣……儿臣恐难当此任。”
“因为朕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嬴政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看着扶苏瞬间煞白的脸,“丹毒已深。朕能做的,是在倒下前,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把该点的火种点下去。但火种需要守护,需要引导,才能真正燎原,而不是中途熄灭,或烧成野火。”
他按住扶苏的肩膀,那手掌依然有力,却带着不正常的温热:“你是朕的长子,是大秦的公子。这片江山,这些百姓,未来终需有人托付。朕不要求你完全变成朕的样子,但朕希望,你能看懂朕在做的事,能明白这些东西背后,关乎的不是朕一人的喜好,而是这个帝国能否真正稳固、能否应对未来未知风雨的本。你……明白吗?”
扶苏望着父亲深陷的眼眶和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急迫与托付,心中巨浪滔天。忠孝与理念的冲突,对父亲健康的忧虑,对眼前这陌生道路的恐惧与隐约的好奇,全部交织在一起。最终,他缓缓跪地,伏首,声音涩却坚定: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儿臣会去看,去学。”
“好。”嬴政扶起他,“即起,你以‘观风使’之名,可出入天工院及蒙学堂,所有文书图籍,皆可调阅。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言。尤其……不要与那些儒生博士,过早议论此事。”
扶苏悄然入住咸阳宫别院,开始他沉默的“观风”之旅。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他秘密回京,几股暗流已悄然加速。
李斯加强了对朝堂言论的监控,尤其是与儒生往来密切的官员。章邯则扩大了黑冰台的暗哨,天工院内外,蒙学堂周围,甚至几位公子、重臣府邸附近,眼线都增加了一倍不止。
然而,最深的暗流,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之处。
御医令在巨大的压力下,联合几位精通药石的同僚,将目光投向了天工院近期的一项“副产物”——在尝试提纯各种矿物、记录其性质时,一名药师出身的罪吏偶然发现,某种经过特定火候煅烧、反复淘洗的矿物粉末(类似极原始的活性炭),似乎对吸附某些毒素有微弱效果。这发现原本微不足道,记录在“辨物”档案中。
但御医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不敢直接用皇帝试药,只能秘密以动物试验,并尝试将此物与几种温和解毒、固本的草药配伍。过程极其缓慢,且效果难言乐观。
而此刻的嬴政,在完成对扶苏那番耗尽心力的交代后,再次被剧烈的头痛和心悸侵袭。他躺在榻上,听着更漏滴答,仿佛听见自己生命流逝的声音。
他知道扶苏的接受需要时间,改革的反噬从未停止,而自己的体力正在加速崩坏。那点微弱的、来自天工院矿物粉末的药理希望,遥远得如同星光。
但他不能停下。他必须在那星辰之火熄灭前,将手中的火把,尽可能地传递给下一个掌灯人。
哪怕,那灯火注定要在风中飘摇。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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