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袁绍后来败亡,不正是缘于此吗?一手优势棋局,竟被曹逆势翻盘……这话原本还是出自郭嘉之口。
“唉,如此我更不应前来。
曹取青州非但不会助长袁绍,反将成其新敌。
我何必涉入冀州之局?坐观公孙瓚与袁绍相斗岂不更好?”
刘平懊恼道,“原以为围魏救赵乃妙计,如今看来,实是失策。”
“在嘉看来,主公此举未必不佳。”
“奉孝莫要安慰我了。
本来可继续暗处观望,让公孙瓚在前对敌。
如今我一动兵,幽州牧刘平出兵之事人尽皆知,再也藏不住了。”
“那便不藏。”
郭嘉此言令刘平一怔。
“莫非……中山国这块地,主公主意已定?”
刘平看到郭嘉脸上浮现那抹熟悉的淡然笑意。
“若能取得自然好,可我担心公孙瓚受创怯战。
若只取常山国、率几千骑兵,袁绍或不在意;但若大举进兵中山,引来袁绍全力回击,又该如何?”
“主公何以认为公孙瓚已生惧意?”
“他万余精骑一夜尽丧,逃至易县时仅余十余骑。
更关键的是,他竟已在易县筑楼积粮,显是准备久守。”
“主公,或许您被他骗了。”
“此话怎讲?”
“若嘉所料不差,公孙瓚只是在演戏,只为让袁绍放心全力攻南皮。
而他则在易县静待时机。”
“还有何时机?除非……”
刘 ** 语一顿。
“奉孝是指——他在等我们?”
“正是。
主公勿忘,易县之中,公孙瓚手中至少仍有三万幽州铁骑。
待袁本初回师救援之,便是公孙瓚反扑之时。”
“如今,只看主公如何决断了。”
与此同时,身在常山关的郭嘉与刘平正筹谋着军务,另一边的袁绍却于南皮城外的营帐中雷霆震怒。
袁绍此时懊悔万分,深悔先前放曹前往青州的决定。
曹抵达青州不久,袁谭亦领冀州兵五万余众兵临南皮,加入了围城的阵列,致使城下袁军总数增至十余万之众。
然而兵力上的压倒之势并未让袁绍轻易取胜。
自公孙瓒万余精锐覆灭之后,对于是否立即攻城,袁绍麾下六位谋臣争执不休。
足足两过后,众人方勉强达成共识,随后袁军向南皮展开猛攻。
但这迟来的两却让城中守军得到了整备的宝贵时机。
加之曹在光天化之下率军南下,南皮守军眼见青州兵已退,顿时士气大涨。
袁军连续猛攻五,城墙多处已被鲜血染作暗红,南皮却依旧屹立不摇。
五内,袁军已折损士卒六千有余,平均每逾千人殒命城下。
袁绍内心如被刀绞。
见军中士气益低落,袁绍心知攻取南皮的最佳时机已然错失。
他不由悔恨,当初为何未听田丰之谏,在歼灭公孙瓒援军的次便挥师攻城。
但这份悔意并未停留太久。
耳闻帐中众人对是否继续攻城的争论不休,袁绍面色愈加阴沉。
“士气可扬不可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既已决定强攻,便绝不可中途而止,否则又将予南皮喘息之机,届时再想破城便是难上加难!”
“田丰先生先前不是竭力反对攻城吗?如今怎又突然改变主张?莫非是惟恐主公麾下将士折损不足?”
郭图语调讥讽,语带双关。
“我军虽伤亡甚重,南皮守军又何尝轻松?南皮城中兵民能有多少?我大军在城下有十万之众!只要能夺取南皮,再大的牺牲亦值得!”
田丰言辞恳切,神色毅然。
“纵有十万大军,又岂能经得住这般消耗?五之间,六千人殒命!这可是主公平定天下的基,你究竟是何居心!”
审配此言何其诛心,岂不是要将田丰推向绝路?许攸暗自摇头,今田丰恐凶多吉少。
他连忙扯住欲上前辩解的沮授。
田丰已陷危局,不能再搭进一个沮授。
难道后只能倚靠郭图之流为袁绍筹划方略吗?
说者或无意,听者却有心。
立于袁绍近处的许攸,分明听见袁绍从牙缝中挤出低语:“田丰……田元皓……”
“若嘉推测无误,主公应是看准冀州腹地空虚,意欲行围魏救赵之策。”
郭嘉略作停顿,继续言道。
“以袁绍性情与决断之力,在毫无防备之下得悉冀州遭袭,必率军回援。
待其主力折返中山,即便留兵数万,恐怕亦无力攻克南皮。”
“而此时在易县伺机而动的公孙瓒,必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无论是剿灭当面之敌,还是派铁骑袭扰袁军后路,抑或挥师南下,皆为其可行之选。”
刘平颔首,这正是他心中所谋。
若郭嘉连这也无法参透,那“鬼才”
之名未免虚传。
然而郭嘉接下来的话,却远远超出了刘平的预料。
“倘若主公只想握有中山与常山二地,则可派遣轻骑出常山关,阻断袁绍回援之路,固守边界,静观公孙瓒与袁绍在河间交战即可。”
刘平细思,这与自己所想大体相同。
但郭嘉所谓“只想握有中山与常山二地”
是何用意?
“若主公志在整個冀州——”
刘平闻言顿时怔住。
我何时有此意图?自己竟毫不知情!但他并未作声,仍静待郭嘉接下来的惊人之语。
“则需与公孙瓒联手布局。
首要是袁绍大军西进中山时,公孙瓒不可尾随追击,而应继续与易县之敌对峙。”
“随后,由子龙将军率骑兵自常山出击,急袭卢奴,佯装围城,同时分兵袭扰中山各处。”
“待袁绍大军赶到,子龙可一路退往常山,将袁军诱至两国交界一带。”
“主公则需亲率步卒坚守定真、九门、无极、新市一线,以此牢牢牵制袁绍主力。”
“待袁绍被吸引至预定地域,我幽州军与公孙瓒集结所有骑兵,一路出常山关,一路出易县,分进合击,于中山西南合围,一举歼灭袁军主力!”
“奉孝此计,实乃宏大布局啊!”
刘平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郭嘉。
“奉孝以为,此策成功的可能几何?”
“嘉以为,胜算至少有七成以上。
我所赌的,便是袁绍并无绝地反击的胆魄与决断!”
那便等同于十成把握了!所谓勇气与决断,袁绍身上何尝有过?
在刘平记忆之中,无论是官渡乌巢被袭,还是苍亭遭伏,袁绍皆是惊慌失措、率先奔逃,以致全军溃败。
郭嘉所献第二策,说来简略,可归结为“守坚城、断后路、围而歼之”
几字。
但用在此处,却足以致袁绍于绝境。
郭嘉确实带来了意外之喜。
若能击溃袁绍,取得大半个冀州,此等机遇实在令人心动。
刘平只觉心激荡,难以平静。
然而他随即想起田畴昔所言:“主公,那公孙瓒恐怕是曹有意放归的。”
那时他尚不理解此话含义,而今终于领悟——万余骑兵都已歼灭,哪里又在意多那几十骑?华容道的旧事也随之浮现于脑海。
只不过不同的是,旁人的计策已成现实,而自己的谋划恐怕还未出世便要夭折了。
沉默良久,刘平转向郭嘉,神色凝重地问道:“奉孝,你如实对我说,眼下击败袁绍真的是上策吗?”
见到主公依旧沉着,郭嘉心下稍安。
尽管提议是他所出,但若刘平一时冲动采纳了,结局未必如意。
既然刘平已有所斟酌,郭嘉便开口说道:“倘若主公愿在幽州招募步骑超过五万,嘉有把握令公孙瓒不敢妄动。
然而以嘉推断,主公应当不会这样做。”
语气中略带叹息,面上却未显不满。
对郭嘉而言,这大概只是一种惋惜罢了。
南皮城外,袁绍几乎要压制不住怒火。
“我居心何在?我倒要问问你们二人是何居心!早前我便劝谏,绝不能放曹南下。
纵虎归山,必留祸患!”
面对审配与郭图的质问,田丰不再掩饰愤懑。
帐中多人察觉袁绍神情有异,唯独田丰毫不理会沮授频频递来的眼色,仍滔滔不绝,全然未见袁绍面色已阴沉如墨。
“元皓,你如实说,到底有没有攻取南皮的计策?”
袁绍强压怒意,保留最后一丝理智,准备给田丰一个辩解的机会。
“主公,自始我便不主张强攻南皮!”
此话一出,许攸闭目无言,沮授抬手扶额,郭图与审配却相视露出得色。
袁绍脸色越发难看。
“主公,公孙瓒久经战阵,岂会不知南皮要紧?城中必有重兵屯粮,况且城墙坚固、护河深广,强行攻打只会损兵折将,实非明智之举。”
田丰所言并非无理。
他起初就不支持由袁军主力强攻南皮,本意是让曹率青州兵前去攻城。
谁料袁绍竟轻松将曹放走。
但这话听在袁绍耳中,却仿佛在指责他处处错误、唯独田丰高明。
“依田丰先生之言,莫非帐中众人皆是无能之辈,唯独先生才智超群?”
无能?在田丰看来,这些人确为庸碌之辈。
他颔首道:“若是早听我言,南皮早已攻克,主公横扫河北、一统天下也易如反掌。”
此时田丰才觉气氛有异。
大帐中寂静无声。
他抬头望去,袁绍脸上的怒意已远超寻常。
“元皓之意,是连我亦属无能之列?”
袁绍语带机,霎时惊醒了田丰——中计了!郭图话中藏阱!
袁绍未再给田丰机会:“狂言至此!来人,将这狂徒押下去!”
“主公,田丰绝非有意轻视主公,不过一时失言。”
一直沉默的逢纪此刻出言,仿佛补上一刀。
“失言?”
那便是早存此心。
袁绍面覆寒霜。
这两个只会内斗的废物!田丰之死对你们有何益处?沮授强压怒意,开口道:“主公,田丰虽狂妄,但念在他往献策立功,恳请暂饶其性命。
何况我军眼下确不宜继续攻城。”
许攸听罢,心中暗叹,再次闭目扶额,牙关紧咬。
沮授啊沮授,何必非要在主公盛怒时顶撞?
许攸知道自己若不开口,这两人恐怕都要丧命于袁绍刀下。
果然他还未出声,就听见袁绍带着暴怒的喝令:
“功劳?今帐中谁人无功劳?田丰扰乱军心,我必斩之。
你竟敢求情!来人,将沮授也拖下去,一同斩首!”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许攸堆起讨好的笑容上前:“主公,攸有一计,主公可愿一听?”
“子远有何高见?若是为他二人说情,便不必开口,免得伤及自身。”
“主公,田丰、沮授二人傲慢无礼,死不足惜,攸怎会为他们求情。”
听许攸如此说,袁绍面色稍缓。
许攸暗暗松了口气。
“然两军交战之际,斩谋士恐于军不利。
二人既如此自负,主公何不将其囚禁,让他们亲眼目睹主公横扫河北的雄图大业?届时他们还有何面目立于主公面前?”
**何如诛心。
许攸此计甚妙。
袁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便依子远所言。”
见袁绍露出笑意并应允,许攸几近虚脱。
这两人的命总算暂且保住了,只能后寻机再设法解救。
郭嘉的话让刘平再度苦笑。
再征五万步骑?除非疯了,否则刘平绝不会这样做。
去年蓟县之战,之后重建蓟县、安抚乌桓、此次进军冀州……幽州库藏早已见底。
而离秋收还有近两个月。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