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未时三刻
镜宫最深处·镇地铜镜核心前 无光无昼 只有地脉搏动在永恒黑暗中投出幽蓝轮廓
徐仁平的双脚触到那坚硬、冰冷、带着奇异湿滑感的“地面”时,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才勉强以手撑地,没有跪倒。
不是疲惫,虽然那长达一个时辰、近乎垂直向下的攀爬早已榨了肌肉最后一丝力气。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震颤中渗出来的“虚”。
仿佛身体里所有支撑形骸的骨骼、血肉、乃至某种更本质的“气”,都在刚才那段之路的极端寂静、极致黑暗、和无穷无尽的地心回响中被抽离、稀释、消耗殆尽了。
他背靠着身后冰冷、湿滑、触感怪异的“岩壁”——这壁面已不再是他们攀爬井道时那种滚烫的暗红色岩石,也不是上层密道的普通青石。它呈现一种诡异的、泛着黯淡金属光泽的深青色,表面光滑,质地坚硬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弹性,触手冰凉刺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已经石化、却依旧保留着生命质感的脏器内壁。
韩江已经无声地解下绑在手臂上的第一盏“幽冥灯”,那豆大的、被多层细铜网过滤到仅剩昏黄的光晕,在攀爬后半程就因灯油耗尽而熄灭了。
此刻,他正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摸索着点燃第二盏——同样是特制,光线被压到最低,只能勉强照亮以他为中心、半径不过三尺的一小片混沌。借由这微弱的光,他们勉强看清了周遭。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其“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空间呈现不规则的、近乎完美的圆形,穹顶高得不可思议,抬头望去,那点微光本无法触及顶端,只有一片吞噬一切、沉重如铅的黑暗。
空间的大小同样难以目测,但仅凭脚下传来的、空洞到令人心悸的回声,以及黑暗中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无形巨物注视的压迫感,可以断定,其直径至少超过百步。
空气是凝滞的,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带着浓烈到形成实质颗粒感的、陈年水银与顶级朱砂研磨混合后的辛辣金属气味,更深处,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千年古庙中积存的线香烟灰、陈年尸蜡、以及某种甜腻花朵腐败后混合的诡异甜腥。
这气味并不刺鼻,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直抵肺腑的腐败馨香,吸入一口,便让人头晕目眩,胃部翻搅。
而声音,则是这地心魔窟最令人崩溃的组成部分。
那自玄妙观密道入口便隐约可闻、在攀爬井道中愈发清晰的“嗡嗡”轰鸣,在此处达到了顶峰。它不再是无序的噪音,而是在这巨大、封闭、特殊材质的空间内,被放大、分层、共鸣成了无数种声音的恐怖交响。
最底层,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沉睡地心巨兽缓慢而有力心跳的脉动,每一次“咚”的闷响,都让脚下的“地面”和倚靠的“岩壁”随之共振。叠加上去的,是一种高频尖锐、如同无数件最上等的薄胎瓷器在巨大压力下相互摩擦、即将碎裂的“吱嘎”尖啸,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直刺脑髓。
其间又混杂着粘稠液体在粗大管道中高速奔涌的“哗哗”水声,以及无数更加细碎、难以分辨来源的杂音——像是窃窃私语,像是金石碰撞,又像是某种古老机械在黑暗中无声运转的摩擦。
所有这些声音并非独立,它们相互叠加、涉、共鸣,形成一张无孔不入、笼罩一切、足以疯任何常人的声网,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闯入者的耳膜与神经。
然而,与声音的暴烈相对的,是光芒的“纯粹”。
这巨大空间的中央,是唯一的光源,也是所有声音、所有诡异气息的绝对核心。
那里,矗立着一面“存在”。
任何“墙”、“碑”、“镜”、“门”之类的词汇,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心神瞬间空白、物质感难以定义的、绝对的“平面”。
它呈现完美的长方形,高约五丈,宽逾三丈,边缘与周围深青色的“脏器内壁”岩石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没有丝毫人工嵌合的痕迹,仿佛是从这地心深处、从亘古岁月中自然“生长”而出,本就是这巨大地下空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的“材质”无法判断,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表面光滑到不可思议,比最上等的波斯水晶镜、比永乐年间宫廷御制的磨光水银铜镜,都要光滑深邃千万倍。它并非反射外来的光,而是自身,在永恒地散发着光芒。
幽蓝色的光芒。
那不是火焰的炽热,不是月光的清冷,也不是宝石的璀璨。那是一种深邃、粘稠、仿佛有生命、有重量的幽蓝。光芒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之海,在镜面深处——不,是镜面“之内”——永恒地流淌、翻涌、旋转、汇聚、炸裂、重生。
它们形成一幅幅不断变幻、宏大而又充满诡异美感的图像:有时是缓慢旋转、吞噬一切的幽蓝漩涡;有时是纵横交错、精密如人体血脉或大树枝桠的复杂网络;有时又散成亿万点细碎的幽蓝星光,如同将一片微缩的、冰冷的银河禁锢在了这镜面之后。光芒的亮度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无视距离与障碍的、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冰冷,将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浸染在一片恒定的、没有明暗变化的幽蓝之中。
所有物体的轮廓在这幽蓝光芒下都变得模糊、扭曲、不真实,投下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边缘摇曳不定,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静谧、却又在永恒搏动的、幽蓝色水母的腹腔内。
而在“镇地铜镜”这绝对的核心前方,大约十丈开外,是另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
十二需要两人合抱、高达两丈有余的暗金色铜柱,呈一个分毫不差的完美圆形,如同最忠诚的卫兵,环绕、拱卫着中央的铜镜。
铜柱的材质显然非同寻常,并非普通青铜,表面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与特殊能量浸润后独有的、暗沉内敛的金色光泽。柱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蚀刻、镶嵌、阴刻着比密道井壁上所见复杂百倍、古老千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咒与星图。
此刻,这无数符咒并非死物,它们正随着铜镜深处幽蓝光芒的每一次明灭,同步闪烁起妖异的暗金色微光,并发出低沉、浑厚、如同万千僧侣在深渊底部齐声诵念某种亵渎经文的共鸣之声。铜柱的底部,并非入普通地面,而是深深楔入下方一个同样呈完美圆形、直径超过二十丈、深不见底的墨黑色池子边缘。
池水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涟漪,墨黑粘稠,仿佛融化的沥青,又像凝固的夜色,散发着比空气中浓烈百倍不止的水银甜腥与……陈年血液涸板结后的铁锈腥气。池子边缘,散落着一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几件破烂不堪、沾满涸泥污与暗褐斑迹的粗布短打;几只鞋底磨穿、被某种粘液浸泡得发黑的草鞋;几把锈蚀变形、沾着可疑红色锈迹的矿用镐头、铁钎;还有几个歪倒在地、空空如也、内壁却残留着暗红色污渍的粗陶水碗……
这里,曾有很多人来过。很多人。带着工具,穿着劳作的衣裳,或许还曾在这里短暂歇息,用陶碗喝过水。然后,他们消失了。只留下这些无言的、充满死亡暗示的遗物。
“这……就是镜宫。”韩江的声音在这座巨大、轰鸣、被幽蓝光芒统治的空间里,显得异常轻微、渺小,却又如同冰锥般清晰、稳定地刺入徐仁平嗡嗡作响的耳中。这位素来冷静如铁石的锦衣卫小旗,此刻仰望着那面非人间之物的“镇地铜镜”,脸上也无法抑制地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震撼与……一种面对远超人力所能及之伟物时的、本能的凝重。
他的手,自踏入此地起,就未曾离开过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此刻,五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青筋隐现。
徐仁平强迫自己从那吞噬理智的宏大与诡异中抽回一丝心神,目光如同最细密的篦子,急切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没有想象中被铁链锁住的匠人囚徒,没有血迹斑斑的祭坛,没有徐茂的身影,也没有任何类似控制枢纽的机关或祭台。
除了中央那面散发无尽幽蓝的巨镜、环绕的十二妖异铜柱、死寂的墨池,以及他们此刻所站的这片边缘“平台”,这巨大的空间仿佛空无一物。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流淌的幽蓝,那无孔不入的、叠加的轰鸣,和那令人肺腑翻搅的甜腥腐败气,填充着每一寸虚空。
“不对……”徐仁平喃喃自语,喉咙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半块一直贴身携带的黑色磁石。磁石表面那用于指示的细微铁针,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颤抖、跳动!它毫无规律地指向四面八方,仿佛被无形的手肆意拨弄,最后又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无力地垂落,微微颤动,如同濒死之人的手指。
它彻底失效了,被这空间内充斥的、混乱而强大的能量场彻底扰、压制。“磁石……失效了。但这里……太‘空’了。祭品在哪里?徐茂在哪里?纵这大阵的机关、法坛,又在哪里?”
“也许,”韩江走到他们所在的平台边缘,将手中的“幽冥灯”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那点昏黄脆弱的光芒,艰难地撕开下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照亮了平台下方的景象——平台下方并非实地,而是陡峭的、向内倾斜的、同样是那种深青色怪异“岩壁”的斜坡。
斜坡上,开凿着简陋、粗糙、仅容一人通行的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湿滑,覆盖着滑腻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苔藓或分泌物,一直蜿蜒向下,通向那口墨黑色池子更深处、被黑暗吞噬的方位。而在池子边缘,借着灯光,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类似小型码头或突出平台的石质结构,突兀地探入墨池之中。
“在下面。”韩江没有任何犹豫,将“幽冥灯”重新绑紧在左臂,右手反手拔出绣春刀,雪亮的刀锋在幽蓝光芒下映出一片冰冷的寒芒。他回头,朝徐仁平递去一个简洁而决绝的眼神,随即转身,踩着那湿滑狭窄的石阶,身形如壁虎般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迅速没入墨池边缘更深的黑暗之中。
平台上,转瞬之间,只剩下徐仁平一人。
他背靠着冰冷、湿滑、仿佛带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岩壁”,置身于这宏大、死寂、却又充满无形喧嚣的镜宫核心边缘。头顶,是流淌着幽蓝生命(或死亡)的“镇地铜镜”,投下亘古不变的光芒;脚下,是深不见底、死寂如墓的墨黑池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耳中,是来自地心、来自铜镜、来自铜柱、来自这空间本身的无尽轰鸣与低语。
巨大的孤独、渺小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
时间,在极度的寂静(声音的喧嚣反而成了另一种死寂)与紧张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只能紧紧握着手中的短匕,指节发白,全身肌肉紧绷,如同最警觉的困兽,死死盯着韩江消失的黑暗方向,以及他们来时的、通往上方井道的石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仅仅是一刻钟,也许已有半个时辰。一阵极其轻微的、与“镇地铜镜”那宏大轰鸣截然不同的声响,忽然从他们来时的、上方的石阶方向传来。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刻意放轻却又因体力不支而略显拖沓的节奏。只有一个人。
徐仁平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他猛地屏住呼吸,将身体极限地缩进平台边缘一处岩石的凹陷阴影里,几乎与那深青色的岩壁融为一体。他悄悄侧过头,将一只眼睛贴近岩石缝隙,心脏狂跳如擂鼓,死死盯向石阶方向。
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缓缓从上方无尽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踏下石阶。
不是徐茂。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深青色粗布衣裙,样式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乌木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光线昏黄摇曳的油纸灯笼,另一只手似乎轻轻扶着冰冷的岩壁,步伐缓慢,微微踉跄,仿佛对这里阴森诡异的环境并不感到意外,甚至……隐隐有种熟稔,但这熟稔中,又浸透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悲伤,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认命的……决绝。
当那人终于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踏入平台,灯笼昏黄摇曳的光晕照亮她低垂的侧脸时——
徐仁平如遭五雷轰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逆流,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从阴影中跌撞出去!
徐淑!
是他的堂妹!徐茂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个在徐家大宅深处、常年称病不出、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到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庶女徐淑!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可能知道玄妙观下那条绝密的通道?怎么可能在这诡异恐怖的地心镜宫中来去自如?又怎么可能……敢独自一人,提着盏孤灯,走入这分明是炼药局魔窟核心的绝地?!
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如同巨锤,狠狠砸在徐仁平心头,让他一时之间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徐淑似乎并未察觉到阴影中那几乎要迸裂的注视。她提着那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孤灯,缓缓走到平台的边缘,也就是墨池之畔。她停下脚步,微微垂首,静静地望着下方那口深不可测、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墨黑色池水,一动不动。
昏黄摇曳的灯笼光,与头顶“镇地铜镜”投下的、恒定幽蓝的光芒,在她单薄的身躯上交织、晕染,将她的影子在粗糙湿滑的地面上拉扯得变形、摇曳,仿佛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孤魂。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只有“铜镜”永恒的幽蓝与脉动,灯笼光晕的微弱摇曳,和她静默如雕塑的身影。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那叹息太轻,几乎被空间的轰鸣吞没,却又太重,仿佛承载了数代人的宿命与绝望,带着一种冰封的悲伤,缓缓沉入这地心死寂的黑暗。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始终低垂的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前方虚空。接着,她做了一件让阴影中的徐仁平瞳孔骤缩、寒意彻骨的事情。
她抬起那只未提灯笼、一直自然垂落的手,动作缓慢而稳定地,伸向脑后,轻轻拔下了绾住发髻的那乌木簪子。
木簪长约四寸,通体黝黑,无任何纹饰,只在尾端,用极细的刀工,阴刻着一个小小的、深深的字——“青”。字体寻常,甚至有些稚拙,像是初学者随意刻就。
徐淑将木簪举到眼前,就着手中灯笼昏黄的光,和头顶“镇地铜镜”恒定幽蓝的光,静静地、专注地端详着。她的眼神,透过那简单的“青”字,仿佛看向了无比遥远的过去,或是窥见了某种既定的未来。
就在这一刻,诡异绝伦、违背常理的事情发生了。
那木簪尾端阴刻的“青”字,在灯笼昏黄光晕与“铜镜”幽蓝光芒以某个特定角度交汇照射下,其刻痕在徐淑另一只摊开、平举的掌心之上,投下的影子——竟然不再是“青”字的形状!
那影子,笔画结构远比“青”字复杂、古拙,分明是一个结构严谨、笔画盘曲的篆书字——
“靖”!
嘉靖年号的“靖”!
徐仁平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这绝非巧合!更非光影错觉!一看似普通、尾刻“青”字的乌木簪,在特定光影角度下,其投影竟能变成代表当朝年号的“靖”字!
这需要何等精密的数学计算、光学设计、以及鬼斧神工的微雕工艺?!这看似不起眼的木簪,本就是一件巧夺天工、暗藏惊天秘密的“符钥”!而持此簪、明此理的徐淑,她的身份,又岂是徐家一个体弱多病、无人问津的庶女那么简单?!
徐淑似乎对掌心这“靖”字投影的出现早已司空见惯。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由光与影构成的、古老而尊贵的篆字,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弧度。那并非微笑,而是一种复杂到极致的表情——糅合了无边的苦涩、认命的凄楚、一丝深藏的嘲弄,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平静。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又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独白,却奇迹般地穿透了空间低沉的轰鸣,清晰无比地传入徐仁平竭力屏息的耳中: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未时三刻……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涣散,而是穿透了百丈岩层,投向了那不可知的、地面之上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空茫的追溯感:
“永乐十九年秋,钦天监监正贝琳,奉成祖文皇帝密旨,携工部大匠师、龙虎山高功,秘至昆山。以天外玄铁为骨,以东海寒玉为髓,合昆仑紫铜、西域精金,引地肺之火,耗时三载,铸成此‘镇地铜镜’,置于昆山地脉‘眼’之上。
镜成之,天呈异象,地涌金莲。然镜力过宏,需以灵性之血为引,方能与其沟通,监测地脉流转,平复异动,震慑潜藏地底之阴邪妖氛,护一方山川安泰。”
“此‘灵性之血’,谓之‘人镜’。需身具‘青’字先天隐脉,心窍剔透,可感地气,可视地络。然天地平衡,有得必有失,‘人镜’血脉,代代单传,寿不过四十,且终生需以秘药压制血脉反噬之苦,形销骨立,多病早夭。
自永乐年起,此血脉便秘密传承,只效忠朱明天子,只对御赐‘靖’字符印负责。此秘,唯天子、钦天监正、及‘人镜’自身知晓,纵是阁老重臣,亦不得与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诵读一段尘封的史书,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听者心中。
“我徐家,祖籍凤阳,实非昆山土著。永乐二十二年,奉密旨,全族迁居昆山,明为屯田实边,暗则世代守护此镜,延续‘人镜’血脉。我高祖母、曾祖母、祖母、母亲……皆是‘青’字脉,皆是这铜镜无声的守望者,亦是这地脉忠实的哑仆。到了我这一代,原本该是我长姐……她天资聪颖,血脉纯净,十岁时已能模糊感应地气。
可十岁那年一场‘风寒’,高热七不退,醒来后……‘青’脉尽断,灵性全失,成了浑噩痴儿。这宿命,这诅咒,便毫无选择地,落在了我这自幼体弱、无人看顾的庶女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再次看向掌心的“靖”字投影,眼神深处,是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嘉靖八年,宫中一场离奇大火,焚毁灵台,无数秘档星图流散,这‘镇地铜镜’与‘人镜’之秘,亦随之蒙尘,几近失传。当今天子醉心丹道,深居西苑,此等关乎地脉山河的旧事,早已不萦圣怀。直到……陶仲文入宫。”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
“此人不知从何处,窥得了‘镇地铜镜’的只言片语,更或许,从流散的星图残片中,拼凑出了此镜可沟通、汲引地脉灵机的惊天秘密。他以此蛊惑陛下,谎称可借石镜阁之地利,布‘汲灵大阵’,炼‘地髓仙丹’,助陛下成就长生。陛下允其秘密行事。
陶仲文所需,一为星图定脉,二为铜镜为核,三……便是真正能激活、引导、控制这面古老铜镜的——‘人镜’之血。”
“而我兄长,徐茂……”她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冰冷之下,是翻涌的、被死死压抑的痛苦与……刻骨的恨意,“他早已不是徐茂。
他是被琉球海商与倭寇方士的许诺、被对徐家、对整个世道的扭曲恨意,浸透骨髓的傀儡。他以为,只要以我这‘人镜’血脉为引,佐以百名精壮匠人的心头纯阳精血,便能强行催动这‘镇地铜镜’,逆转其性,使其化为‘汲灵’邪器,抽昆山百里地脉灵机。
一半炼那虚无缥缈的‘地髓丹’搪塞皇帝,另一半……则通过海路,秘密输送至海外,献给他那些倭寇‘舅父’背后的南蛮商人及切支丹主教,换取他梦寐以求的权势、财富,及……毁灭的快意。他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以为我只是个随时会咳血而亡、无足轻重的药引,一个可怜的、蒙在鼓里的妹妹。”
徐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她的目光,不再飘渺,不再望向虚空,而是精准地、笔直地,投向了徐仁平藏身的那片岩石阴影!她的眼睛,在“镇地铜镜”幽蓝光芒的映照下,瞳孔深处,竟隐约流转着一抹非人的、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泽!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映照着地心幽光的古井!
“二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在徐仁平耳畔,甚至压过了空间的轰鸣,“出来吧。自你与韩大人踏入玄妙观密道的那一刻起,你身上那与这污浊邪气格格不入的‘生人气’,便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这地脉紊乱的‘镜域’之内,清晰可辨。我‘看’着你一路下行,至此。”
徐仁平浑身剧震,如坠冰窟!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冲上头顶!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从他们进入密道开始,就一直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所谓的“人镜”血脉,竟有如此诡谲莫测的感知能力?!
震惊、骇然、困惑、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交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的理智。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藏身的阴影中挪出脚步。手中的短匕垂下,但全身每一块肌肉依旧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警惕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堂妹。
“你……你到底是……”他的声音涩嘶哑,几乎不成调。
“我是徐淑,你的堂妹,徐家庶女,一个自幼多病、乏人问津的可怜虫。”徐淑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她举起手中那看似普通的乌木簪,“这是‘青木玄枢’,历代‘人镜’信物,亦是开启、沟通、在一定程度上‘引导’这面‘镇地铜镜’的‘钥匙’。
唯有身负‘青’字先天隐脉者,持此簪,于特定天时、特定地脉扰动节点、借特定光源交汇,方能在铜镜之上,显影‘靖’字符印,短暂触及铜镜核心,一窥地脉真实。”
她又从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佩。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细腻,在幽蓝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内敛的光泽。玉佩呈不规则的断裂状,边缘是陈旧但光滑的断口,显然已碎裂多年。残留的部分,雕刻着极其精美、繁复、充满古意的云水螭龙纹,线条流畅灵动,绝非寻常匠人能为。
徐仁平一眼便认出——这纹饰,这质地,与他之前在徐福庙下、徐茂手中所见、后来又经韩江确认属于沈总旗的那半块“双鱼佩”,如出一辙!不,这本就是那“双鱼佩”缺失的另外一半!徐茂持一半,象征着背叛与勾结;而徐淑手中,竟藏着这至关重要、象征“人镜”正统与职责的另外一半!
“此佩名为‘地魄’,与那‘青木玄枢’簪,乃永乐年间同时铸就,阴阳相生,互为表里。”徐淑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在吟诵古老的咒言,“簪为‘观’,佩为‘引’。‘观’以窥真,‘引’以通幽。当‘地魄’玉佩靠近铜镜,其内蕴的一点‘镜灵’与铜镜本源产生共鸣,再以‘青木玄枢’指引方向时……”
她说着,缓缓将手中那半块温润的“地魄”玉佩,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同时,她抬起握着“青木玄枢”的右手,将木簪那刻有“青”字、此刻在特定光影下投影为“靖”字的尾端,稳稳地、精确地,指向不远处那面永恒流淌着幽蓝光芒的“镇地铜镜”镜面中心。
就在木簪尾端与铜镜镜面形成一条无形“视线”连接的刹那——
嗡!!!!!!!!!!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鸿蒙初开、地心炸裂的深沉轰鸣,陡然从“镇地铜镜”的最深处爆发!整个镜宫空间随之剧烈一震!不是寻常地震的摇晃,而是整个空间仿佛一个被敲响的巨钟,发出了源自本体的、震魂慑魄的共鸣!与此同时,徐淑贴在口的半块“地魄”玉佩,骤然迸发出与“铜镜”幽蓝光芒截然不同的、柔和的、纯净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温暖、圣洁,带着一种古老、苍茫、仿佛来自天地初分时的神圣气息,瞬间驱散了周围一部分阴冷邪祟的甜腥。
而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徐淑身上。
随着玉佩发亮,她在外的、纤细苍白的脖颈、手腕处的皮肤下,骤然浮现出无数道极淡、极细、却清晰无比的青色脉络!这些脉络并非静止的血管,它们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微微搏动、发光,颜色是比“铜镜”幽蓝更冷、更剔透的“青”,与她眼中那抹光泽同源!这些发光的青色脉络,与她心口的玉佩白光、她手中木簪的指向,似乎构成了一个玄妙而脆弱的三角连接,隐隐与那面巨大的“镇地铜镜”产生了某种超越物质、超越距离的共鸣与牵扯!
“看着铜镜,二哥。”徐淑的声音骤然发生了变化,不再空洞,不再飘渺,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穿透力与引导力,清晰地响在徐仁平脑海深处,甚至暂时压过了空间的轰鸣,“不要用肉眼,用你的‘神’。
用你自玄妙观以来所见一切星图、地脉、阵纹,用你心中对昆山山河的认知,用你全部的精神,去‘看’那镜中之象!”
徐仁平几乎是本能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将目光投向那面“镇地铜镜”。
下一刻,他“看”到了。
那不是肉眼视觉的“看到”。是某种更直接、更本质、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感知”与“呈现”!
幽蓝光芒流淌的“镜面”,在他的“感知”中骤然变得“透明”!不,不是物理的透明,是镜面所映照、所连接、所束缚的那个“真实世界”——昆山百里山川地脉灵机运行的“真实图景”,如同被揭开了一层朦胧的面纱,毫无保留地、以一种无比恢弘、无比精密、也无比残酷的方式,轰然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复杂到令人绝望的、由无数道粗细不一、明暗不同、缓缓流淌搏动的“蓝色光络”构成的立体网络!最粗壮的主脉,如同大地的主动脉,横贯东西,纵贯南北,光芒炽烈,流淌间隐隐有风雷之声;稍细的支脉,如同江河分支,密布交错,滋养四方;更细微的脉络,则如毛细血管,无所不至,深入每一寸土地山石。
这些蓝色光络并非死物,它们在永恒地、有节律地流淌、搏动,散发着或蓬勃、或平和、或衰微的“生命”气息。这,就是地脉!是承载万物生机、山川灵秀的、大地的“气血循环系统”!
而在这庞大网络的一些关键节点,光芒格外炽亮,或格外黯淡,有些节点甚至在剧烈闪烁、震颤,散发出极度不稳定、充满破坏气息的能量扰动——那是对应城隍庙、文昌阁、关帝庙、晏公祠、老君潭等处的“俞”节点!其中尤以老君潭对应的那个“水”节点,扰动最为狂暴,如同一个被疯狂加热、即将爆裂的沸水之眼!
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在这蓝色光络网络的绝对中心,对应着他们此刻所在的镜宫位置,一个巨大无朋、疯狂旋转、散发着无尽吸力与毁灭气息的“幽蓝黑洞”赫然在目!
那就是“汲灵大阵”的核心,是正在被邪术强行逆转、疯狂吞噬、撕扯周边无数地脉灵机的“创口”!黑洞边缘,延伸出十二条粗大、颜色暗沉污浊、缠绕着不祥血气的“管道”,如同十二条贪婪的毒蟒,连接向远方黑暗中十二个剧烈闪烁、不断泵出污浊能量的猩红光点——正是鹰嘴岩下那十二邪异铜柱!
而在黑洞的正上方,对应着地面石镜阁的位置,则是一个被强行扭曲、膨胀、散发着刺目白光的炽烈光团,那正是“膻中”被强行催化、异化的景象,它正将黑洞吞噬来的、混乱狂暴的地脉灵机粗暴地转化、加压、然后通过数条更为粗壮、光芒刺目的“管道”,轰然注入下方那“幽蓝黑洞”的更深处……
更让徐仁平灵魂颤栗的是,在“镜宫”核心(幽蓝黑洞)的正下方,那口墨池的底部,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看”到了几十个微弱、却依然在顽强闪烁、带着生命温热气息的、淡金色的光点!星星点点,如同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萤火。是被囚禁的匠人!他们还活着!被关押在墨池底部某个以邪术隔绝、禁锢的特殊空间里!
“这就是……真正的‘镇地铜镜’……”徐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变得极其微弱、断续,仿佛从遥远的彼岸传来,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莫大的生命力。
她皮肤下那些发光的青色脉络,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散,嘴角、鼻孔、甚至眼角,都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那血,竟也带着一丝极淡的青色!
“它本为镇守、监测、平复地脉而铸,是护佑山河的‘眼睛’与‘堤坝’……可如今,却被邪术逆转,成了抽髓吸血、祸乱天地的‘毒瘤’……我这点微末血脉,强行催动‘镜灵’显化真实……也只能支撑这片刻了……”
“噗——!”
她猛地喷出一小口暗含着青金色光点的鲜血,手中的“地魄”玉佩光芒骤然彻底熄灭,变得灰暗无光。“青木玄枢”也从她无力松开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她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中那抹奇异的青色光泽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瞳孔迅速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骼与生机,软软地向后倒去。
“淑妹!!”徐仁平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从阴影中冲出,在她倒地之前,堪堪扶住了那具冰凉、轻飘得如同纸片般的身体。触手之处,寒意透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心口,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搏动。
“淑妹!徐淑!醒醒!”徐仁平半跪在地,将她揽在怀中,焦急地低声呼唤,手指颤抖地探向她颈侧的脉搏。
徐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动了一下沉重的眼帘。眼中已是一片空洞的漆黑,再无半点神采。她看着徐仁平近在咫尺、写满惊骇与焦急的脸,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露出破碎的、几乎被空间轰鸣吞没的字句:
“二哥……‘地魄’……‘玄枢’……拿着……戌时……三刻……月华……透隙……铜镜……影成‘靖’字时……以你之血……滴于玉佩……阴鱼眼上……可引镜灵……短暂……扰乱大阵……救……救人……地牢在……墨池西……壁……”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昏死过去。
徐仁平紧紧抱着徐淑冰凉的身体,感受着她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般摇曳欲灭。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那面重新恢复幽蓝流淌、却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秘与无尽邪恶的“镇地铜镜”,又缓缓垂下,看向脚边那截看似普通、却影藏“靖”字的乌木“青木玄枢”,和滚落一旁、灰暗无光、却雕刻着古老云螭的半块“地魄”玉佩。
未时的最后一点天光,或许还挣扎在地面之上,试图穿透冬的云层。但在这地心深处,在徐淑以燃烧血脉、耗竭生命为代价,为他强行撕开的、那惊心动魄的“真实”一瞥之后,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庞大、也更加残酷的阴谋与宿命,才刚刚在他面前,展露出其冰山那沉重无比、令人窒息的一角。
而破开这死局、逆转这宿命、拯救那些微弱金色光点的唯一希望,竟然诡异地系于这截木簪、这半块玉佩,以及……他自己那尚未知晓是否特殊的血液之中。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