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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酉时初刻

镜宫深处·墨池西侧嶙峋岩壁下 黑暗浓稠如化不开的千年墨锭 地脉轰鸣转为持续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呜咽

徐仁平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徐淑那冰凉、轻飘得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的身体,在湿滑、粘腻、布满尖锐碎石的地面上,手脚并用地踉跄挪动,最后几乎是带着徐淑一同,重重摔跌进墨池西侧一块相对凸出、能提供些许可怜遮蔽的岩棱凹陷之后。

碎石硌得他膝盖和手肘钻心疼,但他顾不上,只将徐淑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安顿在岩壁最深处那点微不足道的燥处,让她失去所有支撑的背脊靠上冰冷刺骨、湿滑异常的岩石,又迅速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血污、灰烬、以及地底粘液浸染得板结发硬、散发出混合腥臊气味的粗布中衣,尽量铺展,垫在她身下,试图用这聊胜于无的布料,隔绝地面那无孔不入的、带着水银甜腥的湿寒邪气。

做完这徒劳却必须的一切,他才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般,顺着岩棱的弧度瘫坐下来,大口大口、贪婪却又被那股甜腥腐败气息呛得不断呕地喘息着,膛如同两片破旧风箱的皮革,剧烈而不规律地起伏,每一次吸气,地宫深处那股混合了水银甜腥、陈腐血气、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更深层有机物腐败的诡异气息,都如同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铁砂,蛮横地灌入肺腑,灼烧着每一寸脆弱的黏膜与气管。

怀中,徐淑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摇曳,只有将脸颊、甚至耳廓紧紧贴在她惨白如冷玉、失去所有血色的口鼻前,才能用皮肤感受到一丝游丝般、时断时续、冰冷中带着最后一点微弱温热的气流。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失去温度,皮肤在头顶“镇地铜镜”那永恒流淌、恒定不变的幽蓝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半透明青白色,仿佛她的血肉、骨骼、乃至最后一点生命的灵光,都在被这冰冷、邪恶、非人间的镜宫地底缓缓“同化、消融”,即将与这片死寂的岩石、粘稠的墨池、轰鸣的铜镜彻底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那半块“地魄”羊脂玉佩,被他死死地、用尽全身残存力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地攥在汗湿、带血、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掌心,玉佩沾满了两人混合的、温热与冰冷交织的鲜血,依旧黯淡无光,了无生气,像一块普通的、沾了污渍的顽石。

只是偶尔,在“铜镜”幽蓝光芒流转掠过某个极其刁钻、转瞬即逝的特定角度时,玉佩那粗糙的断裂面上,会极其微弱、短暂、如同错觉般地闪烁一下,仿佛垂死巨兽眼瞳中最后一点反射的、不属于自身的光芒,随即迅速湮灭在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幽蓝与黑暗之中。

头顶上方,那“三长一短”、诡异莫名、如同催命符咒般的鹧鸪暗号响过之后,井道深处重归死寂——尽管这“死寂”被永恒的地脉轰鸣、铜镜共鸣、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熔岩翻涌的低吼所填充。

但那股无形的、令人汗毛倒竖、心脏如同被冰冷铁手攥紧的庞大压迫感、窥伺感、与锁定感,却并未随着暗号消失而散去,反而如同实质的、充满毒瘴与恶意的铅灰色阴云,沉甸甸、黏腻腻地笼罩、渗透在整个镜宫空间的每一寸空气中,甚至渗入岩石的缝隙。

徐仁平知道,致命的危险从未远离,更未解除。它只是从明目张胆的追击、搜寻,转为了更加阴险、更加耐心、也更为可怕的潜伏、等待、与掌控。如同最高明的猎手隐匿于绝对黑暗,收敛了所有声息与形迹,只留下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粘稠的意,如同蛛网般笼罩下来,静静等待着猎物因恐惧、疲惫、或绝望而露出破绽,或最终筋疲力尽、放弃挣扎的那个……最佳时机。

他不能等。绝不能像落入琥珀的飞虫,在凝固的绝望中徒劳等待被永恒封存的命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徐淑的生命之火,在自己这无能的怀中彻底熄灭,化作这邪阵最后一丝燃料。

他不能辜负韩江那决绝的、孤身深入墨池之下未知险境的信任与托付,将那可能关乎百人性命、乃至一方生机的重任,弃于不顾。他更不能,让这逆乱天地、窃国篡运、以百里山河与万民生机为祭品的滔天邪阵,在自己的眼前,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最终成型、发动,将一切拖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嗬——” 他猛地、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早已裂出血、带着铁锈味的舌尖!剧痛和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的、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如同两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几乎被恐惧、悲痛、疲惫、以及地底邪气侵蚀得麻木混沌的神智深处,强行、粗暴地将他最后一丝尖锐的、属于求生与反抗的清醒,凝聚、拉扯回来。

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冰冷的、剥离所有无用情感的、绝对理性与专注的状态,如同一个即将进行最精密外科手术的医者,尽管双手颤抖、身心俱疲,但思维必须如冰原般冷澈,如尺规般精确。

他颤抖着手,伸向怀中那个已被汗水、血水、地底湿气浸得冰冷滑腻的贴身内袋,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掏出所有可能用上的、承载着无数牺牲、线索、与渺茫希望的东西,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绝望的、最后的祭献与盘点。他将它们摊放在面前冰冷、湿、在幽蓝光芒下泛着诡异微光的地面上。

那半块来自矿工来福、以生命守护、刻满鹰嘴岩地下那如同迷宫蚁般错综复杂巷道与十二铜柱精确三维坐标的黑色磁石;那卷硝制处理过、绘有昆山百里山川地脉“气血”磅礴宏观走向、却暗藏“活阵”点标记的羊皮地脉全图;那张绘制着“汲灵大阵”那抽象、诡谲、精密到邪恶的能量流转路径与关键节点的桑皮纸八角阵图;清虚观主以生命为焰、神魂为祭传递的、深蓝色绢布上银线绣制星辰、却暗藏灼烧与“弼星”之谜的星图残片;还有徐淑付出一切、燃烧血脉才揭示其部分奥秘的、那在特定光影下能投影“靖”字的乌木“青木玄枢”簪,以及沾满两人滚烫与冰冷鲜血、雕刻着古老云螭纹、象征另一半“钥匙”的半块“地魄”玉佩。

四张图,两件信物。 这就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当,是无数人——丁来福、刘聋子、清虚观主、徐淑,甚至可能包括沈总旗、丁大栓——用鲜血、生命、忠诚、隐忍、乃至背叛交织、堆砌而成的、指向终极真相的破碎镜片。也是他这蝼蚁般的力量,试图撬动这看似铁板一块、注定毁灭的死局的、唯一的、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杠杆。

他首先将这四张材质、比例尺、信息维度、甚至绘制理念都截然不同的图示,在“铜镜”恒定幽蓝光芒和手中“幽冥灯”(光线已被他调到仅剩一丝维系视觉的微光)提供的有限照明下,尽可能平整、对齐基准点地铺开。磁石矿道图精细到令人发指,如同工匠的微雕,标注了鹰嘴岩地下那如同人体最细微毛细血管般错综复杂的每一条巷道、竖井、通风孔、废弃工作面的精确走向与连接,以及那十二邪异铜柱深埋地底的三维坐标与相对深度;羊皮地脉图则宏观而抽象,以流畅写意的线条和深浅不一的水墨渲染,勾勒出昆山百里山川河流之下、那常人不可见、却承载万物生机的“地气”或“灵机”的磅礴“气血”网络、主次流向与丰沛程度;桑皮阵图充满了诡谲的几何美感与邪恶的数学精密,以八角为核心,辐射、衍生出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咒连线、能量通道与转换节点,冷冰冰地描绘出“汲灵大阵”那掠夺、转化、输送生机的非人能量流转路径与逻辑;星图残片则浩瀚神秘,将天空的星辰排列与地下的脉络走向,通过某种古老玄奥的、近乎“天人感应”的法则隐晦对应,指向天空与地脉之间那看不见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神秘纽带。

单独审视、揣摩,每一张图都提供了宝贵却极度片面、甚至因其专业角度而显得相互矛盾、难以兼容的信息碎片,如同盲人摸象,各执一词。但徐淑以燃烧生命、燃尽血脉为代价,传递出的那几个如同烙铁般烫入他灵魂的关键词——“冬至前三”、“申位离火动”、“池西”,以及她之前展现的、将星图、地脉、县城布局与《铜人腧针灸图经》 所载人体经络图谱完美对应、洞见“大地活阵”本质的惊人洞察力,此刻如同一把滚烫的、带着她生命最后余温与决绝的钥匙,猛地入徐仁平因绝境而近乎锈死停滞的思维锁孔,“咔嚓”一声,艰难却坚定地转动,打开了一条全新的、布满荆棘、迷雾重重、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思考路径。

重叠。 校准。 映射。 寻找公分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点亮。将这些来自不同维度(浩瀚星空、宏观大地、微观矿道、抽象能量)、不同比例尺、绘制目的与理念截然不同、但都无可辩驳地指向同一片地域——昆山的图示信息,以某种内在的、隐藏的、或许是这套邪阵自身所遵循的底层“法则”或“逻辑” 进行重叠、校准、空间映射,或许就能像将多片破损严重、角度各异、透明度不同的琉璃镜片,以正确的顺序、角度、对准方式叠放在一起。当所有碎片以那个唯一正确的组合重合时,那些被分散、隐藏、扭曲、甚至刻意误导的真相图案,就会在重叠的焦点处,骤然变得清晰、完整、立体,揭示出那唯一的、被重重阴谋与时光掩埋的终极坐标与答案!

他首先尝试将羊皮地脉图与桑皮阵图进行最粗略的、以已知地标为基准的方位对应。羊皮图上,石镜阁的位置有一个用醒目的、仿佛尚未涸的朱砂标记的圆点,周围那些代表“地气”流动的线条,在此处呈现出极不自然的、剧烈的汇聚、扭曲、甚至形成一个小型漩涡状的结构。桑皮阵图上,对应的“膻中”节点,周围是层层扩散、精密复杂如钟表机芯的八角辐射纹路与能量流转通道。他凭借记忆和对昆山布局的了解,将两图的中心(大致对应县城中心)对齐,再微调角度……石镜阁的朱砂标记点,与“膻中”的八角核心,位置基本吻合!

他心头一跳,迅速对比磁石矿道图,鹰嘴岩下那十二个用红点(是朱砂吗?)标记的铜柱位置,在羊皮地脉图上,恰好位于几条主地脉的“关节”、“岔口”或“泉眼”等气机流转的关键节点上;而在桑皮阵图上,这十二个点则对应着十二条向外贪婪延伸、不断搏动的、抽取地脉灵机的能量“触手”的起点与泵站!

初步的、宏观的对应成立了!这不仅验证了“重叠思路”的可行性,也在更具体的点位层面上,再次印证了徐淑关于“大地活阵”仿照人体经络运行、十二铜柱对应“井”抽气的骇人推断,并非虚妄的臆测,而是有图可依的、残酷的现实!但这还远远不够,太粗略,误差可能大到足以致命,无法提供足以支撑他下一步冒险行动的精确坐标。

他急需确定的,是关于“镜宫”真正物理入口——那个可能隐藏在“祖灵之地”的精确经纬,以及徐淑临别那句“池西”所暗示的、那个可能存在周期性“能量窗口”或“结构薄弱点”的具置与触发条件。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落在那张深蓝色的、边缘被火焰灼烧得焦黑卷曲、仿佛承载着无尽悲怆与秘密的星图残片上。清虚观主那嘶哑决绝的临终嘱托,如同冰冷的雨滴,再次敲打在他的耳膜上——此图可定地脉。上面那三道呈放射状、焦黑狰狞、仿佛大地伤疤般的灼烧裂纹,最终交汇于被恶意抹去、灼毁的“弼星”之位,按照清虚观主的推算与徐淑的印证,那对应的正是镜宫的能量核心所在。

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核心,是入口。而且,如何将浩瀚星空的抽象坐标与相对位置,换算成地面之上哪怕只是大致的方向、距离、乃至地标参照物?这需要专业的星象学知识、复杂的球面三角数学计算、以及对当地地理的烂熟于心,绝非他一个寻常进士出身、略通杂学的文人所能独立完成。

他想起清虚观主临终前塞给他的那黄铜窥星管,又猛地回忆起徐淑之前手持“青木玄枢”,在灯笼昏黄摇曳的暖光与“铜镜”恒定幽蓝的冷光特定角度交汇下,于掌心投影出“靖”字、进而短暂沟通“镇地铜镜”、展现地脉真实恐怖图景的那神奇、诡谲、耗尽生命的一幕。

一个念头如暗夜中的电光石火,骤然劈开他思维的混沌——是否这星图残片本身,也如同那“青木玄枢”一样,并非表面所见那么简单?它也需要满足某种特定的、苛刻的条件(特定的光线角度、特定的能量场环境、甚至……特定的“钥匙”或“催化剂”?),才能如显影般,显现出隐藏在其绢布纹理之下、更加关键、更为直接的信息层或导航标记?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赌徒般的急切与虔诚,拿起那黝黑质朴、触手温凉的“青木玄枢”,小心翼翼地将木簪尾端、那阴刻着“青”字、笔划深峻的部分,轻轻贴近星图残片光滑微凉的绢布表面。没有反应。他屏住呼吸,耐心调整木簪的角度,尝试在脑海中模拟、复现徐淑之前手持木簪时,借“铜镜”恒定幽蓝光与灯笼摇曳不定的黄色暖光交汇、涉形成特定光影与明暗对比的场景。但此地只有“铜镜”单一、恒定、方向几乎不变的幽蓝光源,缺乏那关键的、可变的、能制造复杂光影变幻的暖色、移动光源。幽蓝光芒下,木簪的影子黯淡模糊,与绢布底色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他眉头越锁越紧,几乎要因这看似无解的条件缺憾而陷入更深沉的绝望与自我怀疑时,手中一直紧攥着、几乎要嵌进掌心肌肤的那半块“地魄”羊脂玉佩,似乎因为他掌心持续传递的、活人的温度,和两人混合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温热鲜血的浸润与滋养,极其微弱、却真切可感地……“温”了一下,甚至轻轻“搏动”了一瞬!那不是错觉,是玉佩内部某种沉寂已久、近乎消亡的灵性,被活人的体温与同源血脉的鲜血短暂唤醒、挣扎欲出的征兆!

紧接着,更奇异、更颠覆常理的事情发生了。玉佩那粗糙不平、参差不齐的断裂面上,某个他之前从未留意、甚至因其微小而忽略的、类似阴刻鱼目或微型凹镜般的圆形微小凹点,在“铜镜”幽蓝光芒流转掠过其表面、光线入射角达到某个极其偶然、转瞬即逝的特定数值的刹那,那个凹点竟然如同最精密的水晶透镜,反射、汇聚、并迸发出了一点针尖大小、却异常璀璨夺目、与周遭幽蓝格格不入的、奇异的银白色光斑!那光斑如此明亮、凝聚,仿佛黑夜虚空中骤然睁开的一颗冷酷天眼,散发着纯净而古老的星辰般的光芒。

那点银白光斑,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铺开的星图残片边缘,一片没有任何星辰银线刺绣、原本应是留白的深蓝色绢布区域。

徐仁平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以从未有过的、近乎狂暴的速度狂跳起来,撞击着腔,带来阵阵闷痛与眩晕!他强压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合着震惊与狂喜的呼喊,用颤抖却异常稳定、缓慢的手,如同对待最易碎的薄胎瓷,小心翼翼地、毫米级地调整玉佩的角度、倾斜、与星图表面的相对位置,让那点神奇的银白光斑,在星图残片那深蓝色的绢布表面上,如同最精细的探针,缓缓移动、扫描、探索。

当那点银白光斑移动、最终停留、稳定在星图某个特定位置——大约在北斗七星“天权”与“玉衡”两星之间,一片看似空无一物、仅有绢布本色的区域时——

异变陡生!天地倒转!

那点银白光斑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印,又或是开启幽冥宝藏的终极符钥,“烙” 在了星图绢布之上!霎时间,星图残片那深蓝色的绢布本身,竟然从被光斑“烙”中的那一点为核心,由内而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地,透出一种极淡、却纯净圣洁、宛如月华的白色荧光!

荧光并非均匀散发,而是精准无比、毫厘不差地沿着绢布上那些用银线刺绣的、原本就存在的星辰轨迹与星间连接线,飞速蔓延、逐一点亮、赋予其新的生命,如同沉睡的星河被神秘力量唤醒,星火燎原!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被点亮的轨迹,并非简单重复表面的星图,而是勾勒出了一幅更加复杂、更加精细、立体感更强、与表面所见星辰图案有部分重叠却又存在微妙差异、甚至蕴含某种动态意向的、全新的星宿脉络运行图!这隐藏的星图线条更细,连接方式更诡谲难明,仿佛描绘的不是肉眼可见的星空,而是星空之下的倒影,是地脉灵机在浩瀚天穹的投影,是某种“天地镜像”的法则显现!

而在这副“隐藏星图”的正中央、最核心、能量感最凝聚的位置,被点亮的星辰与那些诡谲的连接线,赫然构成了一个无比清晰、锐利无匹、充满侵略性与指向性的箭头状聚合图案!箭身由数颗次亮的小星串联而成,仿佛箭杆;箭镞则是一颗骤然亮起、白色光芒炽烈到几乎刺痛人眼的主星,那光芒的强度远超周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意味,箭尖稳稳地、坚定不移地、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指向星图上的某个特定方位夹角!

与此同时,仿佛作为这惊天异象的注脚,绢布边缘那些原本空白、此刻却被白荧光微微照亮的地方,如同被无形的、饱蘸银液的笔书写,缓缓浮现出几行用同样白色荧光勾勒的、极其细小、却笔画清晰、力透绢背的古老篆字注释:

“天垂其象,地效其形。星指艮位(东北),地应坤舆(西南)。然象非实指,形非本位。星辉为钥,透影观真;地脉为径,逆推溯源。镜宫玄牝,通幽之门,不在山腹石窍,而在……祖灵长眠之地,阴阳气机交泰之所。后世子孙,持枢佩魄,血鉴同心,方见真途。”

祖灵长眠之地?!阴阳气机交泰之所?! 持枢佩魄,血鉴同心?!

徐氏祖坟! “青木玄枢”与“地魄”玉佩! 血脉验证!

徐仁平只觉一股滚烫的、却又冰寒刺骨的激流,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眼前景象微微晃动,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那仿佛瞬间变得重逾千钧的玉佩!他猛地想起,徐家家族墓地,那片被族人视为系与归宿的“眠牛吉壤”,就在昆山城东郊的“卧牛岗”!背倚一片舒缓的丘陵(如卧牛之背),前临一条蜿蜒清澈的“玉带水”(如牛前佩绶),左右有砂山环抱,据说是百年前家族迁居此地时,先祖重金礼聘当时已隐世不出的龙虎山某位高道,亲自踏勘三月,方才选定的上佳阴宅,寓意家族安稳如山,福泽绵长,代有才人。难道这镜宫的真正、最关键的、或许也是最初的物理入口,竟然不在皇家敕建的石镜阁基座之下,不在香火鼎盛的玄妙观地宫深处,而是深藏在……徐氏列祖列宗英灵安息、血脉传承的坟茔之下?!这何其讽刺,又何其恶毒!竟将家族长眠之地,变为逆天邪阵的锁钥基!

他迅速在脑海中强行镇定、飞速勾勒、强化记忆里的昆山县城及周边详细地形图,甚至调动起为官时翻阅县衙存档舆图的记忆碎片。

卧牛岗在城东偏南方向,与石镜阁(城东北)、玄妙观(城西)在地图上大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却隐隐蕴含某种稳定感的三角。如果镜宫核心(丹田/能量熔炉)在石镜阁地下极深处,玄妙观是“命门”督脉生气入口,那么祖坟作为“祖灵长眠之地,阴阳气机交泰之所”,在风水堪舆与邪阵布局的邪恶逻辑中,很可能扮演着另一个极其重要、甚至更加本源、更加隐秘、关乎“认证”与“源”的角色——或许是“气海”或“精宫”所在?是整个大阵能量网络的“总闸”与“源”?或者是控制、认证、乃至封印整个大阵运行的“血脉总枢”与“终极锁眼”?

甚至……关系到维系大阵运行的某种必须的、无法替代的“血脉密码”或“灵魂契约”?!

他立刻将星图残片小心移开(白荧光在其脱离玉佩光斑后迅速黯淡、消失,恢复原状),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重新展开羊皮地脉全图,目光如同最饥渴、最敏锐的鹰隼,摒除一切杂念,急切地在图上搜索“卧牛岗”或相关标识。

找到了!在城东郊,一片用淡墨细致渲染出缓坡肌理的、表示平缓丘陵的区域,旁边有极小的、工整的朱批楷书“徐氏茔域”四字。从地脉图上看,这里的地脉线条(代表“地气”流动)相对平缓、柔和、雍容,不像石镜阁那样呈现剧烈汇聚、扭曲、漩涡的“亢奋”状态,但仔细看去,却有无数条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源源不绝的地脉支流,如同大树的系,从不同方向、不同地层深度,无声无息、却坚定不移地汇入这片区域下方,形成一个不大却异常深邃、稳固的“气”或“灵眼”状结构。

这个结构在地脉图上并不张扬,甚至容易因其平缓而被忽略,但此刻在“镜宫入口可能在彼”的、全新的审视视角下,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充满了一种内敛的、厚积薄发的、仿佛在平静水面下隐藏着无尽漩涡的力量感。

当他将桑皮阵图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叠在羊皮地脉图之上,以石镜阁(膻中)和玄妙观(命门)为基准控制点,进行尽可能精确的方位校准时,他骇然发现、瞳孔骤缩!在桑皮阵图上,对应卧牛岗徐氏祖坟的那个大致区域,竟然真的存在一个标记!

那是一个用极淡、近乎透明、需在特定光线下扭转角度才能勉强发现的朱砂,以超凡的微雕工艺勾勒出的、小小的、复杂的、由内外数层精密同心圆和内部更精细、更诡异的卦爻符号、星宿点位组成的复合立体标记!这个标记极其隐蔽,与“膻中”、“命门”那些醒目、粗壮、积极参与主能量流转的标记风格迥异、意图分明!它似乎超然独立于大阵主要的、狂暴的能量循环网络之外,静静地待在角落,却又通过无数条极其细微、颜色近乎与桑皮纸同化、需凝神细看才能察觉的“能量丝线”,与阵图中的每一条主脉、每一条支脉、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似断似连、却又仿佛无孔不入的隐形连接!

它不像一个参与循环的“器官”,更像一个深埋地下的、沉默的、却控制着所有“经络”与“气血”运行与权限的“总枢神经节”或“终极血脉锁眼”!是心脏中的心脏,钥匙孔的锁芯!

“祖灵长眠之地……阴阳气机交泰之所……持枢佩魄,血鉴同心……总枢……锁眼……血脉……”徐仁平喃喃自语,声音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砂轮磨过喉咙。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也更完美地解释了之前所有疑点的猜测,如同黑暗深渊中缓缓升起的、冰冷而清晰的血色月亮,带着完整的、令人战栗的轮廓,浮现在他充满震撼与明悟的脑海。徐淑昏迷前,耗尽最后生命提及的“以血为引”,需要“人镜血脉”,她自己就是这代“人镜”。那“持镜人血脉”呢?

是否指世代守护此镜奥秘、并可能参与最初镜宫设计或知晓其核心契约的徐家嫡系血脉?而“镇镜匠血脉”呢?莫非是当年实际负责铸造“镇地铜镜”、并在其中设下精妙绝伦机关、禁制、乃至血脉认证机制的工匠首领或其直系后裔的血脉?

注释所言“血鉴同心”,是否正需要这三种特定、稀有、承载着不同历史职责与灵魂契约的血脉混合、验证,才能打开那最后的、真正的门户,或者触及、解除、乃至控制镜宫最核心的禁制与机密?

如果镜宫真正的、最终的物理入口与认证机关,真的隐藏在徐氏祖坟的某座关键墓(比如第七代?)之下,那么这一切令人发指的邪恶设计,就都有了逻辑上自洽的、残酷的解释。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炼药局(或者说背后的陶仲文、徐茂及其倭寇同盟)需要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掌控徐淑(“人镜”血脉),需要渗透、掌控、乃至替换徐家核心成员(获取“持镜人”血脉或权限),并可能早已秘密控制、囚禁、或铲除了知晓秘密的“镇镜匠”后裔!

他们是在集齐打开最终之门的血脉钥匙!而百名匠人的心头血,或许是启动某种仪轨的“燃料”或“催化剂”,但真正的“钥匙”,是血脉!

但这目前仍只是基于碎片信息、惊人联想与古老注释的惊悚推理,尽管这推理的链条正在他脑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坚硬。他需要更确凿、更具体、足以行动的证据,关于祖坟入口的精确位置(究竟是哪一座墓?棺床之下?墓道之中?),以及如何利用这“血脉钥匙”——他只有徐淑的血(即将流),可能有“持镜人”的血(他自己?但他是嫡系吗?徐茂呢?),完全没有“镇镜匠”的血。

他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半块温润却冰冷、沾血而黯淡的“地魄”玉佩上。这玉佩是徐家祖传信物,据说有“定惊安魂,沟通祖灵”之效,另一半在……徐茂手中?还是最初在沈总旗手中?这玉佩是否不仅是身份信物,也是……某种复杂“钥匙”或“定位器”的物理组成部分,甚至其断裂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他强忍着手臂的酸麻无力、精神的极度疲惫透支,将玉佩再次举到眼前,几乎贴到眼球,借助“铜镜”幽蓝光,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细微纹理地观察玉佩的断裂面。断裂的纹路参差不齐,是多年旧痕,但某些断裂的走向……似乎隐隐有些眼熟,并非完全随机破碎。他努力回忆徐茂手中那半块的模样(只在祠堂祭祀时,见他佩戴过,匆匆一瞥),又回想韩江出示的、属于沈总旗遗物的那半块的形状(当时震惊于沈总旗身份,未及细看)……断裂的纹路走向、凹凸……似乎能隐隐约约、在记忆的虚空中尝试拼接。他猛地想起,幼时每逢清明、中元、冬至,随父亲和族中长辈前往卧牛岗隆重祭祖时,曾在祖祠正殿东壁,见过一幅裱在紫檀木轴上、已经泛黄发脆、却被精心保护的古老绢画——那是徐氏家族视为传承重宝的“徐氏祖茔堪舆方位全图”,据说是龙虎山高道亲绘,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自迁昆始祖以来,历代祖先墓的精确方位、棺椁朝向、封土高度、树木配置、乃至简单的风水批注与禁忌。他记得那幅图的一角,似乎因为年代久远绢丝脆化,或是某种意外,有少许破损、缺失,而那破损缺失的边缘形状……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这关键的联想撞开,模糊遥远的印象便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撞击着他疲惫的神经。那图谱边角的残缺形状,与他此刻手中这半块玉佩的断裂纹路,在记忆的虚空中尝试比对、重叠,竟然能隐隐约约、大致吻合!难道这玉佩的断裂,并非偶然损坏,而是故意为之、精心设计?并将断裂后的两半玉佩,与祖茔图谱的对应位置残损,设计成了某种必须“合二为一”、“图文互证”才能揭示完整坐标信息的“双重密匙”?持半块玉佩,对照祖坟图谱的残损处,才能定位到最终的入口所在?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湿的地面上划动,拼命压榨、搜刮着久远模糊的记忆深处。徐氏祖坟是典型的家族聚葬“昭穆”制墓地,历代祖先按照辈分、长幼、嫡庶有序排列,墓位置、规格、碑制、植树皆有严格定例,形成严谨的家族序列。如果入口在某代特定祖先的墓室之下,会是哪一代?为何必须是这一代?

“镜宫玄牝,不在山腹石窍,而在祖灵长眠之地……第七代?” 他脑中毫无严谨逻辑推导地、几乎是凭空跳出这个数字。没有算式,没有推理,更像是一种潜意识的直觉闪现,或是记忆深处被“祖灵”、“血脉”、“图谱”等信息触发、拼接出的灵光。徐家自永乐末年迁居昆山,到如今嘉靖三十四年,大约一百二十年左右,家族传承谱系清晰,大约是七到八代。

第七代祖先,按辈分算是他的曾祖父辈,名讳徐兆恒,据族谱简记载,其人“性喜玄静,寡交游,晚年尤爱金石丹青”,生活时代大致在弘治末年到正德年间。而这个时间点……弘治驾崩,正德即位,正德荒嬉,嘉靖以藩王入继大统…… 似乎与嘉靖皇帝即位(正德十六年)之初,陶仲文以“丹药方术”接近新帝、逐渐获得信任、权势开始膨胀的时间,有某种模糊但极其值得在意的重叠!

第七代祖徐兆恒“喜玄静、爱金石”,是否暗示其与方术、炼丹乃至最初镜宫秘密有所牵连?而且,据族谱附图和老人口传记忆,第七代祖徐兆恒的墓,似乎在祖坟的正中央偏后、地势最高的位置,风水上称为“眼”或“正位”,通常是整个家族墓地地气汇聚、最为尊贵、关乎一族气运的所在!将最关键、最本源的入口设于此墓之下,从风水邪术的“源性”和隐藏的“合理性”(谁会轻易惊动家族地位最高的祖墓?)上讲,都合情合理,甚至堪称精妙!

就在他沉浸于这越来越惊人、越来越完整的联想与推理,试图抓住更多线索来夯实这摇摇欲坠却唯一可行的推测时,被他放在徐淑冰凉手边、那一直静静躺着的“青木玄枢”乌木簪,毫无任何征兆、完全违反物理常理地……自己轻轻“跳动”、然后“转动”了一下!

徐仁平悚然一惊,如同被万载玄冰从头浇下,瞬间从深沉的思索中被粗暴拽回现实,全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他猛地低头,瞪大眼睛,死死盯去。只见那黝黑无华、尾刻“青”字的木簪,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的手,或者某种无形的“力场”轻轻拨动,在徐淑那冰凉、毫无生气的手边,缓缓地、稳定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主意志”,自行转动起来。它转动得并不快,却平稳、精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指南针,最终,当簪尾刻有“青”字的一端,笔直地、稳稳地、分毫不差地指向了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东南角时,它骤然停止,一动不动,仿佛亘古以来就指向那个方向。

不是指向深不见底、死寂如墓的墨池中央,不是指向头顶轰鸣不息、幽蓝流淌的“镇地铜镜”,也不是指向他们来时的、此刻可能危机四伏的井道方向。而是坚定不移地指向这个镜宫巨大空间的东南角落!那里,恰好处于“铜镜”幽蓝光芒覆盖范围的边缘之外,只有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浓稠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嶙峋怪石张牙舞爪的、如同门户般的轮廓。

东南方向……

徐仁平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铁箍般的手狠狠攥住、收紧!他脑中如同有齿轮疯狂飞转,急速回想、构建、推算着从进入玄妙观密道以来的每一步、每一段转向、每一次坡度变化带来的方向感。他们从城西玄妙观(正西)进入,垂直向下约二十丈后转为倾斜,总体感觉是向东北方向斜向深入,但中途曲折盘旋,方位感早已模糊。结合下降深度、大致坡度、以及此刻“铜镜”与墨池的方位(假设墨池对应某种地面参照),他身处的镜宫核心,大致对应地面的方位,应该是……昆山县城东侧、偏南、地下极深处!

而东南方向,如果以此刻镜宫位置为原点,画一条射线指向东南,对应到地面之上的区域,恰好是……卧牛岗(城东偏南)再往东南延伸的一片区域!那里是……徐茂在城东购置、用于“静修”和“会友”的那座三进院落“澄心斋”的所在地!那宅子位置幽僻,据说颇多“方外奇人”往来,下面有挖得极深的地窖,徐茂常独处其中,不许下人轻易靠近。

“青木玄枢”自行转动,如此精准地指向徐茂私宅的方向?这是纯粹的巧合,还是这蕴含“人镜”血脉灵性、能与“镇地铜镜”产生感应的木簪,与徐茂本人,或者与徐茂手中可能持有的那半块“地魄”玉佩,在某种邪恶仪轨、庞大能量场、或血脉共鸣的作用下,产生了超越物理距离的、隐晦而确切的感应?徐茂此刻,是否正在那座宅院的地下,进行着某种关键的、与“离火”相关的仪轨?那里,是否就是炼药局在昆山城内,除了石镜阁(明面)、玄妙观(密道入口)之外的第三个、也可能是最重要的控制节点与仪轨中枢?甚至是远程监控、辅助控制镜宫核心、乃至协调“血脉钥匙”的中央所在?

亦或是……这木簪感应到的,并非徐茂本人或玉佩,而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强烈的、符合“离火”属性的、周期性的、此刻正在剧烈波动的能量辐射?徐淑以命换来的信息“申位离火动”,是否就在此刻、于此地,应验、爆发在徐茂私宅之下的那个秘密“离火”节点上?而那个节点,与卧牛岗祖坟下的镜宫“总枢”入口,以及他们此刻所在的镜宫核心,三者之间,是否存在着紧密的能量共振、联动,甚至是控制、反馈、能量输送的三角关系?木簪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感应到了那“离火之弦”的剧烈震颤?

地图、星象、血脉、信物、隐语、自行指向的木簪……所有散落的、看似互不关联、甚至来自不同时代、不同牺牲者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来自幽冥最深处的、冰冷的、洞穿一切逻辑的闪电串联、击穿、熔铸,在徐仁平那因极度疲惫、恐惧、悲伤、重压而近乎沸腾、炸裂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剧烈碰撞、疯狂融合、强行重组,拼凑出一个虽然依旧笼罩着重重迷雾、许多细节仍属推测,却已能清晰窥见其庞大、精密、环环相扣、邪恶冷酷到令人窒息的狰狞轮廓与运行逻辑的恐怖真相拼图:

“镜宫”——这个“汲灵大阵”的终极能量熔炉与控制核心,其真正关键、最终、或许也是最初的物理入口与“血脉锁钥”机关,极可能深埋在徐氏祖坟第七代祖徐兆恒墓室的棺床之下。要打开这最后的门户、触及核心,或许需要集齐“人镜”(徐淑)、“持镜人”(徐家嫡系血脉持有者)、“镇镜匠”(神秘工匠后裔)三种特定血脉的混合为“引”,并辅以相应的信物(玉佩、木簪)。

而徐茂在城东南的私宅“澄心斋”地下,则极可能存在一个专门用于“离火”属性能量汇聚、转换、调控的次级中枢节点。这个节点在特定时辰(如“申时”,对应“离火”旺相)、特定相位(“冬至前三”)会周期性活跃,并与祖坟下的“总枢”入口、以及镜宫核心,形成稳定的能量三角共振与联动。“青木玄枢”此刻的异动,或许正是感应到了来自东南方向、徐茂私宅节点传来的、强烈的、周期性的“离火”能量波动,或感应到了徐茂手中那半块“地魄”玉佩被激活、用于控节点时散发的同源能量涟漪。

炼药局、陶仲文、徐茂及其背后的倭寇与南蛮势力,很可能已经掌握或控制了部分乃至全部“血脉钥匙”(徐淑被控,徐家被渗透,“镇镜匠”后裔或已遭毒手),并牢牢掌控着那个东南方向的“离火”调控中枢。他们之所以还没有最终发动这逆天邪阵,或许是在等待最完美的天时(腊月十三子时,阴阳交替、阴尽阳生之刻),或许是在凑齐最后的、量变引起质变的“纯阳药引”(百名精壮匠人的心头精血),或许……是在等待徐淑这个“人镜”血脉被完全控制、炼化到最佳状态,或其血脉灵性在特定时刻被最大程度激发、抽取的最后时刻。

而现在,徐淑濒死,木簪异动,暗号响起……“申时”将尽……一切迹象都冷酷地指向同一个结论:对方不仅察觉到了他们的侵入,更意味着——那最终的邪恶步骤,那献祭百里生灵的仪式,已然进入了最后的、不可逆的倒计时。 或许,已经开始了。

徐仁平感到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碾碎意志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让他四肢冰冷麻木,几乎无法呼吸。他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的堂妹徐淑,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沾满温热与冰冷鲜血、沉重如山的玉佩和那诡异却明确指向东南的乌木簪,最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镜宫东南角那片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深沉的、仿佛隐藏着终极答案与终极毁灭的黑暗。

酉时的更漏,仿佛在这隔绝人世、被时光遗忘的地心深处,依然在某种残酷的宇宙法则驱动下,无声而冷酷地、一滴,又一滴,准确无误地流逝。时间,如同指间紧握却不断漏下的沙,所剩无几,每一粒的流逝都敲打着死亡的节拍。

他必须做出选择。立刻。 就在此刻。 没有犹豫的奢侈。

是继续躲藏在这相对安全的岩棱之后,被动地、徒劳地等待不知能否生还、甚至不知是否仍在的韩江,用这最后的时间,卑微地守护徐淑生命中最后的、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然后一同迎接注定的毁灭?

还是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握住这用生命换来的、破碎却指向明确的线索与信物,离开这暂时的遮蔽,沿着木簪那诡异却不容置疑的指引,冒险踏入东南角那片未知的黑暗,去探查、验证其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甚至……在绝境中萌生那近乎自的、却可能是唯一机会的念头——尝试前往那个可能存在的、位于卧牛岗下、第七代祖墓中的镜宫真正入口?尽管他可能本没有完整的“钥匙”。

又或者,他此刻能做的、最有价值、最理性的事,是设法将这些用生命与牺牲换来的、破碎却关键的真相拼图,以及那个可能稍纵即逝的“申位离火动”的精确时机、方位、与可能蕴含的节点信息,传递出去?传给可能正在墨池底部某处挣扎、奋战、或已遭遇不测的韩江,传给地面上或许仍在秘密布置、等待信号的甲七、甲九,传给任何可能还在黑暗中抗争、等待一缕曙光的力量?可是,如何传递?铜哨已给韩江,此地绝境,音讯不通。

他死死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握紧了手中的“青木玄枢”和“地魄”玉佩,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失去所有血色,变得和玉佩一样冰冷、僵硬。“镇地铜镜”那永恒流淌、漠视一切的幽蓝光芒,在他沾满血污、泥灰、汗水,写满极致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也在绝境压下骤然燃起一丝冰冷、疯狂、决绝火焰的脸上,明明灭灭,投下变幻不定、如同鬼魅的阴影。

黑暗,在东南方向,如同拥有生命的、饥渴的太古巨兽,无声地、耐心地,张开巨口,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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