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舞表演场在古镇东南角,一个半露天的小广场。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有石砌的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这个季节本该有新芽,但那些藤蔓依然枯发黑,像一条条僵死的蛇缠在石头上。
陆寻下午四点到的。表演五点开始,但已经有不少游客在等待,挤在广场边缘架起的木看台上。他绕到后台区域,那里用蓝布围了一圈,算是临时后台。
布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
他凑近。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白炽灯吊着,灯丝发红,滋滋响。七八个汉子正在穿戴。不是穿衣服那么简单——他们先穿上一层白色的粗布内衬,然后套上色彩鲜艳的绣花袍子,红黄蓝绿,绣着狰狞的兽头、扭曲的云纹。最后,才是戴面具。
面具挂在墙上的一横木上。七八张,大小不一,表情各异。有青面獠牙的,有红脸怒目的,有黑面三眼的,嘴角全都夸张地上翘或下撇,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凸出。油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一个汉子走到墙边,取下一张青面面具。他没立刻戴上,而是双手捧着,走到角落一个低矮的神龛前。神龛里没有神像,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豆大。汉子把面具正对油灯,弯腰,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才把面具扣到脸上。
系好绳结的瞬间,陆寻看见那汉子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接管了身体。他转身走向出场口,脚步变得沉重、僵硬,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肩膀微微晃动。
陆寻后退几步,离开布帘缝隙。他绕到广场另一侧,那里有个土坡,坡上有几棵老槐树,正好能俯视整个表演场。
五点整,锣鼓炸响。
八个戴面具的傩舞者冲进场内。他们手里拿着木剑、铜铃、长棍,随着鼓点跳跃、旋转、对打。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原始的张力。面具上缀着的铜铃和彩穗随着动作哗啦啦响,和锣鼓声混在一起,嘈杂又刺耳。
游客们兴奋地拍照、叫好。小孩子被吓哭,被大人捂住眼睛。
陆寻端起相机,对准场中央。
透过取景框,舞者的动作被切割成一帧帧静止的画面。青面獠牙的面具在镜头里扭曲变形,眼睛的黑洞深不见底。他连续按下快门。
拍到第五张时,那个戴青面面具的舞者正好转向他的方向。透过取景框,陆寻看见面具眼睛的孔洞后面——舞者的眼睛。没有神采,空洞地睁着,瞳孔散大,像是睡着了,或者……被抽走了魂。
但舞者的身体还在激烈地跳动、劈砍。
陆寻手指顿了顿,继续拍。
表演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舞者们排成一列,向四方鞠躬。然后退场,脚步依旧沉重僵硬。
游客开始散场。陆寻从土坡上下来,绕到后台方向。他想等舞者卸妆出来,问问那些面具的事。
后台的蓝布帘已经拉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木箱、几把椅子。舞者们已经走了,衣服和道具都收走了。
但面具还在。
不是戴走了,而是被重新挂回了那横木上。八个面具,一字排开,正对着空荡荡的广场。
下午五点半,天光还亮,夕阳斜照过来,给面具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那些狰狞的表情在暮色里显得更加诡异——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更夸张了,眼睛的凸起更加明显。
陆寻走近几步。
横木下方,摆着一个粗糙的陶盆,盆里装着半盆清水。水很清,能看见盆底沉淀的香灰。
面具被供奉着。
他想起刚才那个汉子戴面具前,先捧着面具去神龛前念叨。这不是表演道具,对他们来说,这是有“灵”的东西。
“看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寻回头,是周经理。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几步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有些冷。
“看看面具。”陆寻说,“做工很精细。”
“那当然,老手艺了。”周经理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看向那些面具,“都是老师傅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传了好几代。每次表演前要上香,表演后要供奉清水,规矩多着呢。”
“为什么要供奉?”
“敬神啊。”周经理说得理所当然,“傩戏本来就是驱邪祈福的,这些面具代表的是傩神,当然要恭敬。”
陆寻没接话。他盯着最近的那张青面面具。面具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但此刻夕阳的光线恰好从侧面打过来,在眼洞里形成一点微弱的反光——像是里面真的有眼球在转动。
他眨了眨眼。反光消失了。
“周经理,”陆寻转向他,“这些面具,晚上也挂在这里?”
“对啊,就挂这儿。”周经理拍拍手,“咱们古镇治安好,没人偷。再说,这东西,一般人也不敢碰。”
他说“不敢碰”时,语气很平常,但陆寻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游客能近距离看看吗?”
“平时不行,表演前后都不行,怕冲撞。”周经理顿了顿,笑容加深,“不过陆老师是搞艺术的,想拍点特写素材的话……我可以通融通融。就现在吧,趁天还没黑,拍几张?”
陆寻看着他。周经理的表情很真诚,像真的在提供便利。
“好。”陆寻端起相机。
“那您拍,我去那边看看。”周经理指了指广场另一头,转身走了。
陆寻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看向面具。他走到横木前,距离面具只有一米多远。
八个面具静静挂着。油彩的味道混合着香灰和旧木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夕阳越来越低,光线变得更斜,更红。
他举起相机,对准那张青面面具,调焦。
取景框里,面具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起来:额头的皱纹、凸起的眉骨、张开的嘴里的獠牙、脸颊上褪色的红点。眼睛的黑洞很深,边缘粗糙。
他按下快门。过卷。
换角度,再拍一张。这次对准的是眼睛的特写。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眼洞里的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涟漪,很轻微,很快。
陆寻放下相机,盯着面具的眼睛看。
没有异常。只是两个黑洞。
但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快速拍完其他几张面具,后退几步,离开横木。天色暗得很快,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消退,阴影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该走了。陆寻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他停住,慢慢回头。
面具还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位置好像变了。
刚才青面面具是左边第三个,现在……是左边第四个吗?他记不清了。也许是光线变暗造成的错觉。
他盯着看了几秒,转身快步离开。
—
晚上七点,陆寻在客栈房间冲洗下午拍的胶卷。他用的是便携冲洗罐和小型暗袋,在卫生间里作。红色安全灯发出昏暗的光,药水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空间里。
胶卷在显影液里慢慢转动。他盯着计时器。
时间到。倒掉显影液,注入停显液,再倒掉,注入定影液。最后是水洗。
整个过程机械而熟悉,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诡异的事。
水洗完毕,他打开冲洗罐,取出胶卷,挂起来晾。胶卷还湿漉漉的,在红色灯光下泛着水光。他凑近看。
一串负像。广场、舞者、面具。
他等不及完全透,用吹风机冷风档小心吹了吹,然后剪下一小段——正好是面具特写的那几张——放进片夹,对着灯看。
负像的颜色是反的。面具的深色部分变成浅色,浅色变成深色。青面面具在负片上是苍白的脸,黑色的眼洞变成两个白点。
他一张张看过去。
前几张正常。舞者的动作、面具的细节,都清晰。
看到眼睛特写那张时,他停住了。
负片上,面具眼睛的位置,应该是两个白点(因为眼洞是黑的)。但现在……那两个白点周围,晕开了一小圈深色的痕迹。像是液体渗透了胶片剂层,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向下的拖尾。
眼泪的形状。
陆寻把片夹凑得更近。红色灯光下,那痕迹是深褐色的,在负片上表现为更浅的褐色(因为负片颜色反转)。很淡,但确实存在。从“眼洞”下方开始,向下延伸了大概两三毫米,末端微微扩散。
他翻出其他几张面具的特写,一张张检查。
另一张红脸面具的负片上,左侧眼角位置,也有类似的痕迹,更短,更细。
三张面具,两张有“泪痕”。
陆寻放下片夹,在红色灯光下站了很久。卫生间里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药水的味道变得刺鼻。
他想起周经理的话:“傩神”。
想起那个汉子戴面具前虔诚的念叨。
想起面具被供奉在清水前。
如果面具真的有“灵”,那这些“泪痕”……是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陆寻猛地回神,关掉安全灯,打开卫生间的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路灯光。他摸到门口,透过猫眼看。
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昏暗。
没人。
他正要转身,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他捡起来,走到窗边,借着路灯光看。
是一张粗糙的黄纸,折成三折。打开,里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墨迹深浅不一:
夜半莫近傩场
面具睁眼时
非人非神
是傀是儡
今岁新娘怨气深
需得生魂填
君已沾因果
速离
没有落款。
但陆认出了这笔迹——和那片红纸上的字迹,出自同一只手。更潦草,更匆忙。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手摸到口袋里的桃木梳,梳背的裂纹似乎又宽了一点,边缘粗糙的木刺扎着布料。
窗外,古镇的夜晚刚刚开始。灯笼一盏盏亮起,主街上还有游客在散步,笑声隐约传来。
但陆寻知道,另一个世界正在苏醒。
那些面具在黑暗里挂着,面对着一盆清水。
清水里,也许正倒映着它们狰狞的脸。
而面具的眼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积聚,等待着下一次“睁眼”。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