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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雨欲来。

乌云从东南方向的山脊后翻涌上来,像一团团脏污的棉絮,缓慢而沉重地吞噬着天空仅剩的亮色。风开始变调,从轻柔的呜咽转为尖锐的哨音,穿过松林的缝隙。

陈末看了一眼车载导航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已经在这条编号S302的老国道上行驶了五个小时。路线如钟表匠所说,蜿蜒穿过丘陵地带,沿途经过几个凋敝的小镇和无数沉默的山村。房车的电量还剩62%,足够抵达今晚计划的落脚点——一个叫“清水驿”的山区服务区。

但天气在变坏。

挡风玻璃上落下第一滴雨,然后是第二滴,接着便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陈末打开雨刷,调到最快档。橡胶刮片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水痕,但视野依旧不佳。山路开始起雾,白色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腾起来,缠绕在路面和树梢。

他减速,打开雾灯。

黄色的光柱刺破灰白的雾墙,但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二十米。世界收缩成一个湿、昏暗、充满不确定性的隧道。

陈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山雨、浓雾、能见度低——这是伏击的绝佳环境,也是事故的高发地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他不能停。

笔记里明确警告:在抵达上海前,不要在非计划地点长时间停留。每一个计划外的停顿,都是暴露风险。

他握紧方向盘,继续向前。

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唰——唰——”声。除此之外,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嘶嘶”声,和偶尔从雾中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凄厉鸣叫。

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急弯。导航提示:“前方连续弯道,请减速慢行。”

陈末将车速降到三十码。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在右侧的山坡上,浓雾之中,有红色的光在闪烁。

不是车灯,不是信号灯,而是……倒计时的红光?

陈末猛地转头。

但弯道来临,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控制方向。房车笨重地转过弯道,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侧滑声。

转过弯,他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山坡上的红光消失了。

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幻觉?还是能力受到扰后的错视?

陈末不确定。自从离开城市,他视野里的倒计时视觉就变得不稳定。有时会短暂消失,有时会突然闪现一些模糊的影子,但都转瞬即逝。钟表匠说过,能力进化初期会出现这种情况,大脑在适应新的感知模式。

但他刚才看到的红光,感觉很真实。

像是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那片山坡上,头顶闪烁着红色的倒计时。

可那里是荒山野岭,除了树和石头,还能有什么?

陈末压下疑虑,继续开车。

又过了两个弯道,前方路面突然变宽——是一个临时停车带,路边立着一块斑驳的指示牌:“观景台,前方200米”。

他看了一眼导航。距离清水驿还有四十三公里,按照现在的车速,大约一个半小时。

雨越来越大。

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十米。

陈末犹豫了几秒,决定在观景台稍作停留,等雨势稍缓再走。观景台至少是硬化的停车区域,比在湿滑的弯道上冒险更安全。

他打转向灯,缓缓驶入。

观景台空无一人。这是一个半圆形的平台,边缘有水泥护栏,护栏外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平台另一侧紧贴着山壁,山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

陈末停好车,熄火,但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警惕地观察四周。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发出鼓点般的声响。雾气在平台边缘翻滚,像活物一样试图涌进来。整个世界被灰白和水声填满,时间感变得模糊。

陈末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15:42。

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看到了。

在观景台入口的方向,雾气深处,有两束车灯的光。

黄色的,穿透力很强的雾灯。

有车正在靠近。

陈末全身绷紧。他迅速扫视周围——没有其他出口,观景台是死路,唯一的通道就是他开进来的那条路。

如果来者不善,他会被堵在这里。

他立刻发动车辆,挂上倒挡,准备退出去。

但已经晚了。

那辆车从雾中驶出,是一辆深蓝色的皮卡,车身沾满泥浆,看起来像是常年在山区跑的车。皮卡没有鸣笛,也没有异常加速,就这么平稳地开进观景台,停在了房车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

车灯熄灭。

驾驶座和副驾驶的门同时打开。

两个人下车。

陈末的手悄悄摸向座位底下——那里有一把宋澜准备的电击器,还有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他透过雨幕观察那两人。

都是男性。驾驶座下来的人个子较高,穿着深绿色雨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副驾驶下来的稍矮,也穿着雨衣,但没戴帽子,是个中年男人,脸型方正,皮肤黝黑,像当地的农民或司机。

他们站在皮卡旁,看向房车,但没有立刻靠近。

高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雨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从雨衣帽檐下飘出,迅速被雨水打散。

矮个子走到皮卡后斗,从里面拿出一个工具箱,然后开始检查车胎,像是在例行检修。

看起来……很正常。

就像两个路过的司机,碰巧也来这里避雨。

但陈末的直觉在尖叫。

太巧了。

这条老国道平时车流量就很少,在这种暴雨天气,更是难得见到一辆车。偏偏在他停车后不到三分钟,就来了另一辆车?

而且,那辆皮卡出现的时机太精准了。就像一直在后面跟着,等他停下才现身。

陈末盯着那两个人。

他想看看他们头顶有没有倒计时。

但视野里一片模糊。雨幕、雾气、距离,还有他自身能力的波动,让他无法清晰看到任何数字。

他只能等。

矮个子检查完车胎,走到高个子身边,说了句什么。高个子点点头,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两人一起朝房车走来。

陈末握紧了电击器。

两人在驾驶座窗外停下。矮个子敲了敲玻璃。

陈末降下车窗,但只开了一条缝:“有事?”

矮个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兄弟,雨太大了,能借个火吗?我的打火机湿了。”

很普通的请求。

但陈末注意到,高个子站在副驾驶侧,视线不是在看车内,而是在快速扫视车身的细节——车牌(伪造的)、车身划痕、轮胎型号。

“我不抽烟,没火。”陈末平静地说。

“哦,那算了。”矮个子挠挠头,又指了指房车,“你这车不错啊,改装的吧?跑长途?”

“送货。”

“送啥货啊?这天气还跑山路,够拼的。”

“电子产品。”陈末简短地回答,同时观察着高个子的动作。

高个子走到了车尾,似乎在看车牌。

“电子产品啊……”矮个子点点头,“去上海?”

这个问题让陈末眼神一凝。

“你怎么知道?”

“嗨,猜的呗。”矮个子笑得更开了,“这条路往东,除了去上海还能去哪儿?难不成去杭州绕大圈啊?”

解释合理,但陈末的警惕没有降低。

“你们是本地人?”他反问。

“是啊,前面清水镇的。跑运输的。”矮个子指了指皮卡,“这不,送货回来,碰上这鬼天气。兄弟,你去上海的话,前面有一段路塌方了,过不去,得绕道。”

塌方?

陈末快速回忆导航路线。笔记里没有提到这段路有塌方风险。但山区天气多变,临时塌方也有可能。

“什么时候塌的?”

“就昨天下午,雨大的时候。”矮个子说,“我们过来的时候已经封路了,得从旁边一条小路绕。那小路不好走,你这大车可能过不去。”

高个子这时走回驾驶座这边,接话道:“你要是不急,可以在清水镇住一晚,等明天路通了再走。”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难以分辨的口音。

陈末看着两人。

他们在提供帮助,语气自然,表情诚恳。如果是普通人,或许会感激地接受建议。

但陈末不是普通人。

他经历过宋澜的陷阱,经历过理事会的追,经历过不明跟踪者的留言。他现在看谁都像猎人,看谁都像陷阱的一部分。

“谢谢提醒。”他说,“但我赶时间,还是去看看吧。实在过不去再说。”

矮个子和高个子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交换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但陈末捕捉到了——那是一瞬间的犹豫,或者说,计划被打断时的轻微挫败感。

“那行吧。”矮个子耸耸肩,“反正我们提醒过了。那条小路在过了前面三公里左右的岔路口,右手边,有个旧路牌,写着‘林场便道’。开进去,大概五公里就能绕回主路。就是路窄,你小心点。”

“谢谢。”

“不客气。”矮个子挥挥手,“那我们先走了,还得赶回去。”

两人回到皮卡,上车,发动。

皮卡缓缓倒出观景台,然后掉头,驶入来时的雾中。车尾灯的红光在雨幕里逐渐模糊,最终消失。

陈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皮卡消失的方向,大脑快速运转。

塌方?绕路?林场便道?

听起来合理,但太巧合了。偏偏在他经过时塌方?偏偏有两个“好心”的本地人提醒?

而且,那两个人身上有一种违和感。矮个子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枪或者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不像是普通司机。高个子的站姿和视线扫视方式,更像受过训练的人。

还有,他们为什么对他的目的地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主动提出上海?

太多疑点了。

陈末重新启动导航,调出地图,放大查看前方路段。

导航显示,前方确实有一个标记为“地质灾害易发区”的路段,但没有实时路况提示塌方。不过山区导航信息更新慢,也有可能。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宋澜留下的加密平板。

这台平板能接收特殊频道的卫星数据,包括部分交通和地质监测信息。他输入密码,启动,搜索前方路段的实时图像。

卫星图像因为天气原因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到,那个易发区路段确实有异常——山体一侧有新鲜的土石堆积,覆盖了部分路面。

真有塌方?

陈末放大图像。土石堆积的面积不大,看起来小型车辆或许能勉强通过,但房车这种宽体车确实有风险。

所以那两个人说的是真的?

不对。

他切换图像时间,查看昨天的数据。昨天下午同一区域的图像显示,那里没有塌方。而昨天的天气记录显示,那一带只有小雨,不足以引发山体滑坡。

塌方是今天才发生的。

或许是今天凌晨的雨导致的?

陈末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这场雨虽然大,但才开始不到一小时。而塌方如果是今天凌晨发生的,那矮个子说“昨天下午塌方”就是在撒谎。

或者,塌方本不存在,卫星图像是伪造的?

这个想法让陈末背脊发凉。如果对方能伪造卫星图像,那意味着什么级别的技术能力?理事会?还是其他组织?

他关掉平板,深吸一口气。

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相信那两个人的话,走“林场便道”绕路。但那很可能是陷阱。

二、不信,继续走主路,冒险通过可能的塌方区。但如果是真的塌方,房车可能过不去,甚至可能遭遇危险。

无论选哪个,都有风险。

陈末看了一眼时间:15:58。

他必须尽快决定。

雨稍微小了一点,但雾依旧浓。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两个都不选。

他启动车辆,缓缓驶出观景台,回到主路。但他没有加速,而是以很慢的速度向前开,同时仔细观察路况。

开了大约两公里,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右侧确实有一条更窄的路,路牌歪斜,字迹斑驳,隐约能看出“林场便道”四个字。那条路通向更深的山区,浓雾笼罩,看不清尽头。

陈末没有拐进去。

他继续直行。

又开了几百米,路面开始变差,坑洼增多。前方弯道处,他看到了所谓的“塌方区”。

山体一侧确实有滑坡痕迹,但规模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一些碎石和泥土堆积在路边,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面,但剩下的部分足够一辆车通过——包括他的房车。

而且,滑坡看起来不是自然发生的。

陈末停车,戴上雨衣帽子,下车查看。

雨水冲刷着泥土,露出下面的一些东西:断裂的树枝、碎石头,还有……几被刻意折断的、用来支撑坡面的木桩。

人为的。

这是一个伪装的塌方,目的是迫使车辆绕道。

而绕道的那条“林场便道”,才是真正的陷阱。

陈末迅速回到车上。

他没有掉头,而是小心地驾驶房车,从滑坡旁边驶过。轮胎碾过松软的泥土,车身有些倾斜,但顺利通过了。

通过塌方区后,路面恢复正常。

陈末加速,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是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他看向后视镜。

那辆深蓝色的皮卡,正从雾中冲出,以惊人的速度追上来。

车灯大开,像两只愤怒的眼睛。

陈末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陷阱。

他猛踩油门,房车在湿滑的山路上加速。但皮卡性能更好,在弯道上的控性远超笨重的房车。距离在迅速缩短。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陈末的大脑飞速运转。山路狭窄,无法靠速度甩掉对方。前方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埋伏。他需要想办法脱身。

前方出现一个“之”字形急弯。

导航提示:“急弯,减速。”

但陈末没有减速。

他在弯道入口前,突然向左猛打方向盘,同时拉起手刹。

房车失控般侧滑,车尾甩向山壁。

这是极度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就会翻车。但陈末计算过角度——这个弯道外侧是山壁,内侧是悬崖。他让车尾擦着山壁划过,利用摩擦力减速,同时车头勉强转过弯道。

皮卡紧随其后,但驾驶者显然没预料到这种疯狂的作。皮卡在湿滑路面上刹不住车,车头撞向弯道外侧的山壁。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皮卡的车头凹陷,前挡风玻璃碎裂成蛛网状。车停了下来。

陈末的房车也停了下来,车尾紧贴山壁,车身横在路中间,但没有翻。

他喘着粗气,看向后视镜。

皮卡的驾驶座门被推开。高个子踉跄着下车,额头在流血。他愤怒地看向房车,然后从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把。

陈末瞳孔收缩。

他立刻挂挡,踩油门。房车挣扎着从山壁脱离,继续向前冲。

枪声响起。

“砰!砰!”

打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房车经过改装,车身有简易的防弹加固,普通无法穿透。

陈末低头,猛打方向盘,躲过下一个弯道。

后视镜里,皮卡重新启动,但车头受损严重,速度明显慢了。

距离再次拉开。

但陈末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

他看了一眼导航:距离清水驿还有三十公里。

必须在那之前摆脱他们。

前方路况开始复杂,连续弯道,路面更窄。雨又大了起来。

陈末全神贯注地驾驶。肾上腺素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他能感觉到轮胎与路面的每一次细微滑动,能预判每个弯道的最佳过弯路线。

送外卖七年积累的车技,在这一刻被发挥到极致。

但皮卡依旧紧追不舍。

又开了大约五公里,陈末看到了一个机会。

前方左侧有一条岔路,路牌显示:“清水河林场,非请勿入”。

这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深山里的林场。

陈末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盘,拐了进去。

土路颠簸得厉害,两侧树枝刮擦着车身。但这条路的优势是:地形复杂,岔路多,容易隐藏。

皮卡跟了进来。

两辆车在密林中的土路上追逐。雨水将路面变成泥潭,车轮不断打滑。

陈末的大脑飞速计算:对方有枪,但车头受损。他熟悉这种山区地形吗?不一定。但陈末也不熟悉。这是一场赌博。

开了大约两公里,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

陈末选择了中间那条看起来最破败的路。

皮卡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右边那条。

分开了。

陈末继续向前开,同时密切关注后方的动静。皮卡的引擎声逐渐远去,但没有消失——对方可能意识到走错路,正在折返。

他需要彻底甩掉他们。

又开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是一个废弃的林场工棚区。几栋木屋歪斜地立在雨中,窗户破损,屋顶塌陷。

陈末将车开到最大的一栋木屋后面,熄火。

他屏住呼吸,倾听。

雨声,风声,树枝摇动声。

没有引擎声。

他等了整整三分钟。

依旧安静。

可能对方真的跟丢了。

陈末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拿出加密平板,调出这一带的地形图。

他现在的位置在林场深处,距离主路大约四公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回主路,但要经过一段更险峻的山脊。

或者,他可以在这里等到天黑,再悄悄离开。

但夜间的山区更危险,而且他不知道那两个人会不会呼叫支援。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陈末启动车辆,准备按地图上的小路绕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引擎声。

是脚步声。

踩在泥泞地上的、轻微的“噗叽”声。

从木屋的另一侧传来。

不止一个人。

陈末全身僵住。

他悄悄拔下车钥匙,拿起电击器和工具刀,打开车门,无声地溜下车,蹲在房车和木屋之间的缝隙里。

雨声掩盖了他的动作。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影子。

两个人影,从木屋的拐角处慢慢走来。

正是皮卡上的那两个人。

高个子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凝固,脸色阴沉。矮个子手里拿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在寻找房车。

陈末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木屋墙壁。

两人走到了木屋前的空地。

“应该就在这附近。”矮个子低声说,“车辙到这里就乱了。”

高个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陈末藏身的缝隙。

陈末握紧了电击器。

只要再走近两步,他就会被发现。

但高个子的目光移开了。他指着另一条小路:“去那边看看。”

两人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末依旧没有动。他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对方没有折返,才慢慢探出头。

空地上没人。

他迅速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但就在引擎启动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

打碎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碎片飞溅。

陈末低头,猛踩油门。

房车冲出藏身处,冲向另一条小路。

后视镜里,他看到那两个人从树后冲出,正在举枪瞄准。

但他已经冲进了密林。

树枝疯狂地刮擦着车身,雨点般敲打着挡风玻璃。陈末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只要能拉开距离,只要能逃出去——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陡坡。

太迟了,刹车已经来不及。

房车冲下陡坡,失控地向下滑行。

陈末死死抓住方向盘,试图控制方向。

陡坡尽头是一条小溪。

“轰!”

房车冲进溪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惯性让车继续向前冲,撞上了对岸的岩石,终于停下。

引擎熄火。

陈末被安全带勒得口生疼,额头撞上了方向盘,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检查自己:除了额头擦伤,没有大碍。

但车完了。

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白烟从缝隙里冒出。右侧车轮卡在岩石间,无法动弹。

他必须弃车。

陈末抓起背包和手提袋,推开车门,跳进冰冷的溪水。

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湍急。他踉跄着爬上对岸,回头看了一眼。

房车歪斜在溪水里,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远处,林间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那两个人追上来了。

陈末咬牙,转身冲进对岸的密林。

他必须跑,必须离开这里。

背包很重,手提袋碍事,但他不能丢弃——里面有宋澜的笔记、怀表、抑制剂、所有重要的东西。

他在雨中狂奔,树枝抽打着他的脸和手臂,荆棘划破衣服和皮肤。肺部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声音逐渐消失。

他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上,大口喘气。

雨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天色开始变暗。

陈末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二十。

他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迷失了方向。

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但屏幕碎裂,无法开机。备用手机还有电,但没有信号。

他必须找到出路。

他观察四周。树木参天,浓雾弥漫,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倒计时的光。

而是温暖的、橙黄色的光,从前方不远处的林间透出来。

像是灯光。

陈末犹豫了一下,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看到了光源的来源——

一座小木屋。

不是废弃的那种,而是有人居住的木屋。烟囱里飘出炊烟,窗户透出暖光,屋檐下挂着风的辣椒和玉米。

木屋前有个小院,院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这里有人。

陈末站在树林边缘,警惕地观察。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水桶。他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边,开始打水。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民。

但陈末不敢轻易相信。

他看了看老人头顶。

视野依旧模糊,看不清倒计时。

老人打完水,提着桶往回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转过头,看向陈末藏身的方向。

“别躲了。”老人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出来吧,雨还没停,会生病的。”

陈末心头一紧。

被发现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决定现身。

他走出树林,走进院子。

老人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平静:“迷路了?”

“车坏了。”陈末简短地说。

“进来说话吧,外面冷。”老人推开木屋的门。

陈末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木屋内很简陋,但整洁温暖。一个火塘在屋子中央燃烧,上面吊着一个铁壶,水正在沸腾。墙上挂着、兽皮和一些老照片。空气里有柴火、茶叶和食物的味道。

老人指了指火塘边的木凳:“坐。喝口热茶。”

陈末坐下,但背包没有放下。

老人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然后自己也坐下,看着火苗:“你不是第一个在这里迷路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片林子,吃人。”

“谢谢。”陈末接过茶杯,但没有喝,“这里离清水驿还有多远?”

“清水驿?”老人想了想,“走山路的话,大概还有十几里。但你一个人,天黑前到不了。”

“我能在这里借宿一晚吗?我会付钱。”

老人摇摇头:“钱不用。空房间有,在楼上。但你得告诉我,追你的是什么人?”

陈末眼神一凝:“你看到了?”

“听到了枪声。”老人平静地说,“这山里安静,一点动静都能传很远。”

陈末沉默。

他不确定该不该说实话。这个老人看起来普通,但出现在这种地方,又这么镇定,本身就有点不寻常。

“我被抢劫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但他没有追问:“那就住下吧。明天天亮,我指条近路给你,能到清水驿。”

“谢谢。”

老人站起身,从锅里盛了一碗粥,又拿出两个窝头,放在陈末面前:“吃点东西。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他转身上了木梯,去了二楼。

陈末看着眼前的食物,肚子确实饿了。但他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检测仪——宋澜准备的,能检测常见毒素。

检测仪显示安全。

他这才开始吃。粥是野菜粥,窝头粗糙,但很顶饿。

吃完后,老人还没下来。

陈末走到墙边,看那些老照片。

大多是风景和动物,也有一些合影。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是老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大学门口。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笑容灿烂。

照片右下角有期:2017.09。

六年前。

陈末仔细看那个女孩的脸。

总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继续看其他照片。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张更小的照片,被其他照片半遮着。

陈末拨开遮挡的照片。

那是一张集体照,十几个人站在一台巨大的设备前。设备上印着标志:中国时间物理研究所。

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白大褂。陈末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人——

一个是宋澜的母亲,宋清如,站在最中间。

另一个,就是这个老人,站在她左侧,那时头发还是黑的,但脸型轮廓没变。

陈末的心脏狂跳。

他迅速把照片恢复原状,退回到火塘边坐下。

老人刚好从楼上下来。

“房间收拾好了,有点简陋,但净。”他说,“你今晚就住那。”

“谢谢。”陈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还没请教您贵姓?”

“姓林,林守山。”老人坐下,往火塘里添了柴,“守山的守,山的山。”

“林老伯在这里住很久了?”

“三十多年了。”老人看着火苗,“以前在林场工作,后来林场关了,就留下来了。”

“一个人不孤单吗?”

“习惯了。”老人顿了顿,“以前女儿偶尔会来,后来她忙,就很少来了。”

“您女儿……”陈末想起了那张大学门口的合影,“是学什么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深邃:“时间物理。跟她母亲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陈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母亲……”

“宋清如。”老人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我妻子。三十年前死于实验室火灾。”

陈末感到一阵眩晕。

他误打误撞,竟然闯进了宋澜外祖父的家?

不,等等。宋澜的母亲姓宋,这老人姓林。而且照片里宋清如很年轻,这老人看起来七十多了,年龄对不上。

“宋清如是我妹妹。”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同父异母。她随母姓。”

陈末沉默。

这个世界太小了,或者说,时间的网络太过紧密,每一次偶然的背后,似乎都有无形的丝线牵引。

“您知道宋澜吗?”他试探地问。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和刚才陈末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知道。”他说,“她来过这里。三年前,逃亡的时候。”

陈末屏住呼吸。

“她跟你说了什么?”老人问。

“很多。关于理事会,关于时间异常,关于我母亲……”

“陈婉。”老人说出这个名字,“我也知道她。宋澜把她的档案发给我看过。”

陈末握紧了茶杯:“您知道我母亲死亡的真相吗?”

“知道一部分。”老人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宋清如生前最后一次和我联系,说她在研究一个危险的。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保护好所有相关的研究资料。她死后,我按照她的指示,把一些东西藏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一些原始数据,一些实验记录,还有……”老人顿了顿,“一份名单。所有参与早期时间异常者研究的学者和志愿者名单。你母亲的名字在上面。”

陈末感到喉咙发:“名单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老人收回目光,看向陈末,“但你拿不到。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监视这里。”老人平静地说,“从三年前宋澜来过之后,就有人一直在监视这片山林。我之所以让你进来,是因为他们今天撤走了。”

“撤走了?”

“下午,雨最大的时候,两辆车开走了。我认得那两辆车,三年来一直在这附近转悠。”老人盯着陈末,“他们是追你来的,对吧?”

陈末想起那辆皮卡,那两个人。

“可能是。”

“那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老人站起身,“你不能在这里过夜。跟我来。”

他走到火塘边,用脚踩灭几块燃烧的木头,然后移开火塘中央的石板。

下面是一个地窖入口。

“下去。”老人说,“里面有食物和水,能撑三天。等他们搜过这里,确定你不在,离开后,你再出来。”

“您呢?”

“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陈末看不懂的悲凉,“快下去。”

陈末不再犹豫,背上背包,钻进地窖。

地窖很深,有木梯通向底部。里面很黑,但老人递下来一盏煤油灯。

“记住,”老人在上面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三天后,如果安全,我会打开地窖。如果不安全……你就自己想办法出去。地窖另一端有个隐蔽的出口,在山壁后面,只能从里面打开。”

“林老伯,您为什么要帮我?”

老人沉默了几秒。

“因为宋澜相信你。”他说,“而我,相信宋澜。”

地窖的门关上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陈末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头顶传来木板被重新盖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煤油灯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映出地窖的轮廓:大约五平方米,堆着一些粮食、罐头、瓶装水,还有几个木箱。

他靠在一个木箱上,疲惫感如水般涌来。

额头在疼,衣服湿透,浑身冰冷。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遇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宋澜的舅舅,一个知道内情、甚至可能掌握重要证据的人。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宋澜早就预料到他会经过这里,会遇险,会找到这个庇护所?

陈末想起宋澜最后的话:“时间不是线性的,是网状的。”

也许,在这个网里,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他拿出怀表,打开。

三指针依旧在走动:红色、白色、蓝色。

它们指向不同的方向,却又在同一表盘里共存。

就像他自己。

一个送餐员,一个异常者,一个逃亡者,一个寻找真相的人。

多重身份,共存于同一具身体,同一段时间里。

他合上怀表,闭上眼睛。

头顶传来隐约的声响。

是引擎声。

他们回来了。

陈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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