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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海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不是雨天的那种灰,而是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工业排放和过量光污染的灰,像一块永远洗不净的抹布,低低地压在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上空。

陈末站在外白渡桥的人行道上,背着那个沉重的箱子,看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江风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吹乱了他三天没洗的头发。

他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了四十八小时。

从老鹰嘴垭口下山后,他搭上一辆运木材的货车到了最近的县城。用现金买了去上海的汽车票,一路颠簸二十小时。抵达上海长途汽车站时,是昨天凌晨五点。

他没有立刻联系“织网人”。

按照宋澜笔记里的安全规程,他需要先观察环境,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然后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公共通讯点。

这四十八小时里,他换了三处落脚点:先是汽车站附近的小旅馆,然后是大学城旁的青旅,现在是苏州河畔一家按小时计费的胶囊旅馆。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二小时,支付都用现金,进出都走不同的路线。

他像一滴水,试图融入这座两千四百万人口的海洋。

此刻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末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不是怀表,而是林守山给他的那块老式电子表,显示期和时间。怀表被他藏在贴身口袋里,只有在绝对安全时才会拿出来看。

他需要找一个公共电话。

这不容易。在这个人人都有智能手机的年代,公共电话亭要么被拆除,要么沦为街头涂鸦的背景板。但他必须用公共电话,因为任何私人通讯设备都可能被监听。

他沿着北苏州路向东走,目光扫过街边的便利店、书报亭、老旧小区入口。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条叫“浙江中路”的小街拐角,他看到了目标——

一个红色电话亭。

玻璃上贴满了租房、办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投币口被塞了口香糖,但电话机看起来还能用。

陈末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街对面的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靠窗位置,观察了半小时。

电话亭无人使用。街道行人匆匆,没有可疑停留。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是普通的治安摄像头,没有那种理事会专用的、隐蔽的广角镜头。

应该安全。

他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起身,穿过马路。

走进电话亭,关上门。

空间狭小,空气闷热,弥漫着烟味和尿臊味。陈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币,投入投币口。

拿起听筒,拨号。

号码是宋澜笔记里记下的,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小字:“只说暗语,不问问题,等待指示。”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拨号音。

响了六声。

就在陈末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没有“喂”,没有问候,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

陈末压低声音,说出暗语:

“我来修三刻钟表。”

说完,他等待。

三秒的沉默。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中性,机械,没有任何情绪:

“南京西路,静安寺地铁站,7号出口的自动储物柜。柜号B-47,密码:314159。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取完东西后,去愚园路218号‘蓝调咖啡’,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点一杯冰美式,不加糖。把储物柜里的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会有人联系你。”

“我怎么知道来的人是不是——”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陈末放下听筒,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

他走出电话亭,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静安寺地铁站是上海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七条地铁线在此交汇,每天吞吐上百万人次。陈末混入人流,像一滴水汇入急流。

他找到7号出口旁的自动储物柜区域。成排的灰色铁柜,有人存入背包,有人取出行李,人来人往,无人注意他。

他找到B-47柜。

输入密码:314159(圆周率的前六位)。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A5大小,厚度约两厘米,没有任何标识。

陈末取出笔记本,柜门自动关上。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将笔记本塞进双肩包夹层,然后转身,再次汇入人流。

愚园路218号,“蓝调咖啡”。

这是一家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的咖啡馆,深蓝色招牌,木质窗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和稀疏的客人。

陈末推门进去。

风铃轻响。

吧台后的年轻女店员抬起头:“欢迎光临。”

陈末扫视室内。靠窗第三张桌子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放下背包。

女店员走过来递上菜单:“喝点什么?”

“冰美式,不加糖。”

“好的,稍等。”

店员离开。陈末打量四周。店里除了他,还有四桌客人: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一个戴着耳机写论文的学生,一个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的女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织网人”就在其中吗?还是还没到?

冰美式很快送来了。陈末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他平时不喝咖啡,更偏爱茶,但这是指令。

他从背包里拿出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笔记本的皮质很软,边角有磨损,像是经常使用。封面中央有一个烫金的符号:一个由三条弧线交错组成的图案,像三个交织的环,又像某种抽象的眼睛。

陈末不认识这个符号。

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还是空白。

他快速翻遍整本笔记本——全部是空白页。

什么情况?恶作剧?还是测试?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仔细检查。在翻到大约中间位置时,他注意到了异样。

有一页的纸质和其他页略有不同,更厚,更硬。

他对着光看,能看到纸张内部有细微的纹理,像是嵌入了什么东西。

需要某种方式激活?

陈末思考着。宋澜的能力是数据流视觉,那么“织网人”可能也是类似的能力者。也许这本笔记本需要特殊的光照、温度或者……时间?

他看了眼吧台后的时钟:下午四点零三分。

他决定等。

二十分钟过去。

那对情侣结账离开。学生收拾书包走了。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付了钱,起身时看了陈末一眼,但目光没有停留,径直推门出去。

店里只剩下陈末和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大约三十岁,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低马尾,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像是在处理工作。

她会是“织网人”吗?

陈末观察着她。

女人头顶没有倒计时——或者说,陈末现在能力稳定后,看到的不是倒计时,而是一种“时间状态光晕”。普通人的光晕是柔和的白色,将死之人是灰白色,异常者是各种颜色。

而这个女人的光晕……

是淡蓝色的。

很浅,几乎透明,但确实是蓝色。

蓝色,在怀表的三色指针里代表什么?在宋清如的理论里又代表什么?

陈末不确定,但他知道,蓝色通常与理事会有关——他们的数据流是深蓝色,屏蔽场的能量是蓝色。

这女人是理事会的人?

那她为什么在这里?监视?还是……

就在这时,女人合上电脑,放进公文包,站起身。

她朝陈末走来。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陈末全身肌肉绷紧,手悄悄摸向背包里的电击器。

女人停在他桌边,微微一笑:

“冰美式不加糖,很苦吧?”

陈末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白糖,放在桌上:“试试加一点,会好喝很多。”

说完,她转身离开。

风铃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

陈末盯着那包白糖。

普通的小包装白糖,超市里常见的那种。他拿起来,捏了捏,里面确实是颗粒状的糖。

但他注意到,包装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

“晚上九点,外滩美术馆,顶楼天台。带上笔记本和白糖。”

没有署名。

陈末将白糖塞进口袋,迅速喝完剩下的咖啡,结账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外滩美术馆,而是在愚园路上闲逛了一个小时,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坐地铁前往外滩。

晚上八点四十分,他抵达外滩美术馆。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曾经是银行大楼,后来改建成美术馆。夜晚的美术馆已经闭馆,只有门口的景观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勾勒出建筑优雅的轮廓。

陈末绕到建筑背面,找到员工通道入口。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展览海报。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向楼上。

他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响。每层楼都黑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

爬到六楼,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天台,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

门没锁。

陈末推开门,走上天台。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湿和城市的喧嚣。天台很大,铺着防水沥青,四周有矮矮的水泥护栏。远处,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夜色中闪耀,东方明珠、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像一发光的巨型钟表指针,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天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江景,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西装衣角。

正是咖啡馆里的那个女人。

她转过身,摘下眼镜,露出一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

“你来了,陈末。”她的声音不再伪装,清冷,略带沙哑,“或者该叫你,编号741-Delta?”

陈末停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你是织网人?”

“算是吧。”女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更准确地说,我是宋澜在理事会内部发展的线人之一。代号‘夜莺’。”

“之一?还有其他人?”

“当然。宋澜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夜莺走向天台边缘,手扶护栏,“但她最信任的,只有三个。一个是你已经见过的钟表匠,一个是已经死了的李明,还有一个……是我。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理事会档案部三级主管,林雨虹。”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同时观察着陈末的反应。

陈末心头一震。

林雨虹。

林守山的女儿。宋清如的学生。失踪三十年的时间异常者。

“你……”他艰难地开口,“林守山是你父亲。”

夜莺——林雨虹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知道。他给我寄了信,说他遇到了你,说你会来找我。”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正是陈末从林守山那里得到的那个。

“你读过?”陈末问。

“没有。”林雨虹摇头,“我没有勇气。但我大概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无非是让我‘回头是岸’,或者‘帮帮这个年轻人’。”

她将信封放在护栏上,风吹过,信封边缘微微颤动。

“我父亲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陈末沉默了几秒,说:“他死了。为了保护我,烧了自己的房子。”

林雨虹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护栏,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情绪。

“……是吗。”她低声说,“他还是那样,总是选择最极端的方式。”

她转过身,背对着江景,面向陈末:“时间不多,我们说正事。你带来的笔记本呢?”

陈末从背包里拿出黑色笔记本。

林雨虹接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紫外光手电,打开,照向笔记本封面那个三环符号。

符号在紫外光下发出淡紫色的荧光。

“这是‘时序理事会’的旧版标志,代表他们理念的核心: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维度必须被统一管理。”林雨虹解释,“就像三个齿轮必须严丝合缝,否则时间机器就会出故障。”

“时间机器?”

“比喻而已。”林雨虹翻开笔记本,用紫外光一页页照射,“理事会确实在建造某种大型设备,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时间机器。他们称之为‘时域校准器’。”

紫外光照到那页厚纸上时,纸张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空白的页面上,浮现出淡蓝色的文字和图表,像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只有在特定光照下才能显现。

林雨虹将笔记本摊开,放在天台的一个空调外机上,让陈末也能看见。

“这是宋澜花了一年时间收集的情报汇总。”她说,“关于理事会‘时域校准器’的核心信息。”

陈末凑近观看。

页面上是复杂的图表和术语,但他大致能看懂:

· 名称:“时序之锚”

· 启动时间:2015年

· 地点:上海,具体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正是宋澜之前给出的坐标

· 目的:建造一台能够“稳定并微调区域性时间流”的大型设备

· 工作原理:通过超高能粒子对撞,在局部制造“时间晶体”,从而影响周围时空的稳定性

· 当前进度:已完成地下主体结构建设,正在安装核心部件“时感共鸣器”

· 预计完成时间:2024年12月31(距今还有不到一年半)

“时感共鸣器是什么?”陈末问。

“一种能将异常者的‘时间感知能力’放大并转化为物理能量的装置。”林雨虹的声音变得凝重,“理事会抓了很多异常者,不是为了研究,而是为了……充能。他们把异常者关在特制的容器里,持续抽取他们的能力,作为‘时域校准器’的能源。”

陈末感到一股寒意:“就像电池?”

“比那更糟。电池只是消耗能量,而这个过程会消耗异常者的生命本质。被抽取的异常者会在极度的痛苦中逐渐‘时间解离’——他们的身体会像快进或倒带的录像一样,加速老化或逆生长,最后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他们抓了多少人?”

“已知的,至少四十七人。”林雨虹翻到下一页,上面列出了部分名字和编号,其中一些被划掉了,“包括你母亲,陈婉。虽然她表面上死于车祸,但理事会的内部记录显示,她的‘时间残响’被回收了。”

“时间残响?”

“异常者死后,会在时子场中留下独特的波动痕迹,就像声波的回声。理事会可以收集这些‘残响’,虽然效果不如活体抽取,但也能用。”林雨虹看向陈末,“你母亲的能力很强,她的残响被用于校准器的早期测试。”

陈末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所以,我母亲的死,不仅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回收利用?”

“在理事会眼里,异常者不是人,是资源。”林雨虹的语气里有压抑的愤怒,“我也是花了十年时间,才爬到能够接触这些核心信息的职位。但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你想做什么?”陈末看着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厌倦了。”林雨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加入理事会时,他们告诉我,我们的使命是‘保护时间的纯净性’,防止异常者引发时间悖论,造成现实混乱。我相信了。我甚至参与了一些早期研究,筛选异常者,评估威胁等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但慢慢地,我发现事情不对。理事会不是在保护时间,而是在试图垄断时间。他们想把时间变成可以控制、可以交易的商品。而异常者,就是他们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工具。工具用完了,就扔掉,或者拆解成零件。”

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坚定:

“宋澜找到我时,我正处在崩溃边缘。她给了我一个选择:继续当理事会的帮凶,或者,成为反抗的种子。我选择了后者。”

“所以你一直在给宋澜提供情报。”

“对。包括你母亲档案的解密,包括数据中心的结构图,包括‘时域校准器’的位置。”林雨虹说,“但我能做的有限。理事会内部审查很严,我每次传递信息都冒着巨大风险。宋澜死后,我以为联系会中断,没想到她留下了你。”

陈末沉默片刻,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林雨虹竖起两手指,“第一,毁掉‘时域校准器’的核心部件,至少拖延的进度。第二,救出还活着的异常者。”

“怎么做到?”

“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林雨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张三维结构图,“这是‘时域校准器’地下设施的图纸。入口在浦东一个废弃的造船厂地下,有重兵把守,常规方式无法进入。”

她放大图纸,指着一个标记为“通风井-7”的位置:

“但这里有一个漏洞。每周三凌晨一点到三点,会进行系统维护,部分监控和感应器会关闭。这个通风井连接着地下三层的一个备用机房,从那里可以进入核心区域。”

“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林雨虹看向他,“明天凌晨,就是机会。”

陈末看着图纸。通风井直径只有六十厘米,垂直深度三十米,中途有防护网和气流闸门。即使监控关闭,依然有物理障碍。

“我怎么下去?怎么通过防护网?”

“这就是宋澜留给你的第二件礼物。”林雨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造型简洁,戒面有一颗小小的黑色宝石。

“戴上它。”

陈末接过戒指,戴上左手食指。尺寸刚好。

“这是什么?”

“时间扰器,原型机。”林雨虹说,“宋澜用理事会的技术逆向工程制造的。它能产生一个半径两米的局部时间扭曲场。在效果范围内,时间的流速会变慢,大约只有外界的十分之一。持续时间三分钟,冷却时间一小时。”

陈末盯着戒指上的黑色宝石:“变慢……怎么用?”

“想象你要影响的时间区域,集中注意力,戒指会感应你的意图。”林雨虹说,“但要注意,它消耗的是你的精神力。使用过度会导致头痛、眩晕,甚至暂时失去时间感知能力。钟表匠给你的抑制剂,可以在事后缓解症状。”

陈末尝试集中注意力,想象面前的空气。

黑色宝石微微发热,但没有其他反应。

“你现在精神力不够集中,而且没有明确目标。”林雨虹说,“等到需要的时候,它自然会起作用。”

她合上金属盒,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耳机和一枚纽扣大小的设备:

“这是骨传导通讯器和定位器。戴上耳机,我能听到你周围的环境声,也能跟你单向通话——我不能说话,只能听,因为我的声音可能会被理事会的声纹识别系统捕捉。定位器会实时传输你的位置,我会在远程指导你。”

陈末接过设备,戴上耳机。耳机很小,塞进耳道几乎看不见。定位器别在衣领内侧。

“我该怎么进入造船厂?那里肯定有守卫。”

“明天晚上十一点,会有两辆运输车进入造船厂,运送维护所需的耗材。”林雨虹调出另一张图,是两辆货车的照片,“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躲在第二辆车的底盘下面。司机会在指定位置短暂停车,你有十五秒时间溜下来,躲进旁边的排排水沟。”

“司机是你的人?”

“不是。但我修改了运输清单,让那辆车多了一个‘检查点’,司机不会怀疑。”林雨虹说,“记住,下车后立刻关闭定位器,直到进入通风井再打开。造船厂地面有信号扫描,持续开启会被发现。”

“明白。”

“进去之后,按照图纸的路线走。”林雨虹将平板电脑递给陈末,“所有路线我已经标注好了。你的目标是地下三层的主控室,那里有‘时感共鸣器’的核心控制台。入这个——”

她拿出一个和之前那个U盘很像的银色存储设备:“这是宋澜编写的病毒程序,一旦入,会瘫痪共鸣器的控制系统,并触发安全协议,强制关闭整个设施至少七十二小时。”

“然后呢?我怎么出来?”

“瘫痪系统后,设施会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安全门会自动解锁,通风系统会全功率运行。”林雨虹说,“你可以原路返回,或者从紧急出口离开。但记住,瘫痪只有七十二小时,理事会很快就会修复。你必须在三天内离开上海,越远越好。”

陈末接过U盘和图纸,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那些被关押的异常者呢?”他问,“你说要救他们。”

林雨虹沉默了一下。

“那是第二步。”她说,“瘫痪系统后,关押区的电子锁会失效,但那里有物理守卫。而且那些异常者被长期抽取能力,身体和精神都非常虚弱,很多人可能已经无法自主行动。你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那怎么办?”

“我会在你行动的同时,安排另一组人。”林雨虹压低声音,“理事会内部也有其他不满者,我联系了他们。但他们只愿意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帮忙。所以,你必须先瘫痪系统,制造混乱,他们才会行动。”

陈末看着她:“你相信他们?”

“我不相信任何人。”林雨虹的回答和林守山如出一辙,“但我相信共同的利益。他们想摆脱理事会的控制,我想摧毁校准器,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到了。我该走了。记住,明天晚上十点,在浦东‘民生路码头’三号仓库附近等。运输车会在十点二十分经过那里。车牌号沪A·XXXXX。”

她收起公文包,准备离开。

“等等。”陈末叫住她,“你父亲的信……你不看看吗?”

林雨虹的脚步停住了。

她背对着陈末,肩膀微微颤抖。

几秒后,她转过身,走到护栏边,拿起那个信封。

她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

“我父亲……最后痛苦吗?”她问,声音很轻。

“不痛苦。”陈末说,“他很平静。他说,他一直在等你回家。”

林雨虹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但她迅速擦掉。

“家……”她低声重复,“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将信封塞进西装内袋,转身,走向天台出口。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最后看了陈末一眼:

“明天之后,无论成败,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理事会一定会追查,我的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我会消失。”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林雨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有真实的疲惫,“也许是另一个城市,也许是另一个国家,也许……是时间的夹缝里。”

她推开门,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中。

陈末独自站在天台上。

夜风吹得更急了,远处陆家嘴的灯光依旧辉煌,像一座永不熄灭的时钟,冷漠地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每一秒。

他看向手中的戒指。

黑色宝石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明天凌晨。

他将潜入理事会最核心的设施,执行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任务。

而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任务细节,不是危险预警,而是林雨虹最后那句话:

“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也没有了。

母亲,宋澜,林守山……所有给过他“家”的感觉的人,都已离去。

现在,他只剩下自己。

和一枚可以扭曲时间的戒指。

陈末深吸一口气,将图纸和U盘收好,转身离开天台。

在他走下楼梯时,耳机里传来林雨虹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通讯中对他说话:

“陈末。”

“嗯?”

“活着回来。”

通讯切断了。

陈末摸了摸耳中的骨传导耳机,继续向下走。

活着回来。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也是所有死去的人,对他的最后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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