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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何小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回他那间屋子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又像是跋涉在没膝的泥淖里。夜风刮过空荡的街道,吹在他被冷汗浸透又半的衣服上,激起一阵阵战栗。但那冷,远不及心底透出的寒意。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熟悉的、带着霉味和灰尘气味的黑暗包裹上来。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瘫坐下去,床板发出一声呻吟。屋子里静得可怕,之前那些每清晨准时涌来的、属于三个女人的记忆碎片所带来的“满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不是轻松的空白,是掏空内脏后留下的、带着回音的、冰冷的空洞。

他闭上眼,试图捕捉一丝一毫残留的痕迹。吴莉莉红裙子的颜色,爱芳芳雪花膏的甜腻,王亚凤布鞋踩在煤渣上的粗粝感……没有了。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连同那份被迫承受的烦躁、困惑、隐约的不安,也一并被剥离了。

可这“净”,此刻却比任何污秽都更让人作呕。因为这净,是用三个活生生(或者说,曾经活生生)的魂魄换来的。他像个清道夫,把别人最痛苦的残渣扫进自己脑子,然后又嫌脏,一股脑倒给了贝利王那个垃圾处理站——不,是“饲养场”。

饲养。贝利王俯身,从那瓷瓶口深深吸气时,脸上那餍足而贪婪的神情,深深烙在了何小的视网膜上。他在“进食”。以她们的痛苦为食。而那三个瓷瓶,就是饲养皿,是囚笼。

何小猛地睁开眼,在黑暗里急促地喘息。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一点微光,仔细看那只按过手印的食指指尖。皮肤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针孔,没有疤痕。可当时那一下细微的刺痛感,此刻回忆起来却异常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还有那滴血,按在泛黄古怪的字据上,颜色似乎确实比平常要暗沉一些……

那不是普通的当票。那是契约。一份把他,以及那三个女人的魂魄,和贝利王那个怪物捆绑在一起的邪恶契约。

赎回来。必须赎回来。

这个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稻草,骤然变得清晰而尖锐,压过了恐惧和混乱。怎么赎?用什么赎?那撮轻飘飘的、像香灰一样的“价款”还攥在他手心里,被他下意识带回了家。他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颜色沉暗的绒布口袋。解开系绳,将里面那点灰白色的粉末倒在掌心。

依旧没什么重量,细腻得过分。他凑近了闻,还是没有气味。但在窗外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他似乎看到这些粉末表面,浮着一层极其黯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不是反射外界的光,而是自身极其微弱的散发,带着一种……死寂的灰败感。

这就是“价款”。用三个女人的魂魄换来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贝利王要它有什么用?或者说,这东西本身,是否就是契约的一部分,一个标记,一个……饵?

何小不敢再想。他小心翼翼地将粉末倒回口袋,紧紧攥住。这东西不能丢,也许……是线索,或者是将来不得不面对的“凭证”。

当务之急,是找到“赎”的方法。常规的当铺,当期、利息、凭当票赎当。可贝利王那里……他回忆着那张古怪字据上的扭曲文字,一个也不认识。贝利王当时说“银货两讫”、“再不过问”。这明显是绝当的处理方式。但他当时急于摆脱那些记忆,本没有细问,也本没有拿到任何类似当票的凭证。

没有凭证,拿什么去赎?更何况,要赎的不是一件死物,是三个被囚禁、被“食用”的魂魄。普通的钱财,对贝利王那样的存在,有意义吗?

何小感到一阵绝望的无力感。他像一只落入庞大蛛网的飞虫,刚刚看清自己身处何地,却发现每一丝线都粘稠坚固,越挣扎缠得越紧。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需要信息,需要帮助。认识的人里,唯一对此表现出知情,甚至发出警告的,只有韩伯涛。

韩伯涛……

何小脑子里闪过她苍白的脸,紧绷的嘴唇,还有那句“再晚,就来不及了”。她知道。她一定知道更多。但她显然极度恐惧,恐惧到只想让他逃离,而不是介入。去找她,能问出什么?她会说吗?会不会反而给她带来危险?

天色在窗外一点点泛出灰白,夜晚即将过去。何小毫无睡意,眼睛涩发痛。他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户前,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破败的街景。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没有“额外记忆”侵扰的清晨。这本该是解脱,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更加深刻的孤立和罪恶。

他必须去找韩伯涛。这是眼下唯一可能的信息源。无论她愿不愿意说,无论有多危险。

上午,街道办所在的旧砖楼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公文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何小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找到了韩伯涛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背影挺直,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头发一丝不苟。

何小敲了敲门。

韩伯涛抬起头,看到是他,脸色明显一变,手里的笔顿住了。她迅速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带着急促和不耐:“你怎么还没走?”

何小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噪音。他看着韩伯涛,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青黑更重,眼神里除了严厉,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惶。

“韩姐,”何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去过那家当铺了。”

韩伯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盯着何小,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你……你当了什么?”

“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何小艰难地说,“关于吴莉莉,爱芳芳,王亚凤的。”

韩伯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人抽了血液。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搪瓷茶杯,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何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你怎么能……”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那时不知道!”何小也被她的反应惊住了,但更多的是急于弄相的焦灼,“我只想摆脱那些东西!韩姐,你告诉我,那家当铺到底是怎么回事?贝利王是谁?那些女人……她们是不是……是不是都……”

“别说了!”韩伯涛厉声打断他,口剧烈起伏。她快步走到门边,再次确认门已关好,然后转回身,背靠着门板,仿佛需要支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何小,”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可我已经脱不了身了!”何小上前一步,语气激动,“我听到了!昨天晚上,我去了当铺后院,我看到了……三个瓶子!里面有光,有哭声!贝利王他……他在吸那些瓶子里的东西!韩姐,那些记忆是真的,对不对?她们……她们被关在那里!是我……是我把她们……”

“闭嘴!”韩伯涛低吼,手指紧紧抠着门板的木头纹理,指节发白。她看着何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怜悯,有愤怒,还有一种深藏的、何小看不懂的痛苦。“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交易已经完成了!‘价款’你收了,手印你按了,契约就成立了!你……你把自己,把她们,都钉死在那了!”

“契约?什么契约?”何小抓住关键,“那张纸……那些看不懂的字……”

韩伯涛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是‘锁魂契’。用你的血为引,以她们残存的魂痕为凭,将她们的‘存在’彻底锚定在贝利王手中。你得到的‘价款’,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引魂灰’,混合了她们最后一点灵性碎屑和你自己的血契印记……它现在,大概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何小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手下意识地摸向放着那个绒布口袋的裤兜。“引魂灰?起作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韩伯涛的声音冰冷而残酷,“贝利王不仅能通过那些瓶子‘享用’她们,他还能通过你——这个签了契约、又带着‘引魂灰’的活人——更稳定地定位、甚至影响她们被囚禁的魂体。你就像一拴着她们的线,或者说,一个活的锚点。你离那家当铺越远,她们可能越痛苦,也越容易……消散。而你,带着那东西,无论走到哪里,贝利王都能找到你,除非……”

“除非什么?”何小急问。

“除非你彻底毁掉那份契约,或者……贝利王自己愿意解除。”韩伯涛摇摇头,“前者几乎不可能,契约的本体肯定被贝利王用特殊方法保管着。后者……更是痴人说梦。”

何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赎当?他连“当”的是什么都没完全搞清楚,却已经成了这邪恶交易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一个活动的枷锁。

“韩姐,你怎么知道这些?吴莉莉,爱芳芳,王亚凤……她们是谁?你认识她们,对不对?”何小追问,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

韩伯涛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避开何小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用一种异常涩的声音说:“很多年前……这附近,包括更老的一些城区,断断续续有过一些失踪案。都是女人,年纪、身份各异,查不出头绪,最后大多不了了之。吴莉莉……是大概七年前,在纺织厂上班的一个女工,爱唱歌,喜欢穿红裙子。爱芳芳,五年前,租住在石板巷,在裁缝铺帮忙,有点爱打扮,胆子小。王亚凤……是三年多前,在煤场临时工的一个外地女人,力气大,性子有点倔。”

她的叙述平铺直叙,没有多少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何小心里。这些描述,和他记忆碎片里的细节,隐隐对上了。红裙子,雪花膏,煤渣巷子里的奔跑……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何小声音发颤。

韩伯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因为……当年这些片区的基层走访记录,有些经过我的手。也因为……”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蓄说出下面这句话的勇气,“王亚凤失踪前一个月,因为煤场工钱的事,来过街道办反映情况……是我接待的她。”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桌上未擦净的茶水,一滴,一滴,缓慢地落在陈旧的水泥地上,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何小看着韩伯涛,忽然明白了她眼底那深藏的恐惧和痛苦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对贝利王这种未知恐怖的畏惧,还有一份未能阻止悲剧发生的、沉甸甸的负疚感。她认出了那些“记忆”里的特征,她猜到了什么,所以她警告他,想让他远离。

“贝利王……他到底是什么?”何小喃喃问道。

韩伯涛摇摇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在这里开了多久的店。老一辈人有模糊的传闻,说那地方‘不净’,收的东西‘邪门’。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我只知道,他感兴趣的东西很特别,而且……和他交易过的人,后来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不是疯了,就是消失了。”

她看向何小,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劝诫:“何小,听我一句,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找个偏远的地方,把那包‘灰’想办法处理掉,埋了,扔进大河里,总之离你远远的。然后忘掉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别想着赎,别想着救,你做不到的。那已经不是你能涉足的世界了。”

忘掉?重新开始?

何小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瓷瓶透出的、冰冷的灰白光晕,耳朵里回响着那绝望的哭泣。韩伯涛的描述,让那三个原本只有模糊感觉的女人,瞬间有了轮廓,有了来历,成了曾经鲜活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挣扎过的人。

而他,何小,成了将她们最后残存之物送入虎口的帮凶,甚至成了加固她们囚笼的一把锁。

他能忘吗?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每一个寂静的深夜,他难道听不见那穿越时空而来的哭声吗?他能背负着这样的罪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去开始所谓的“新生活”吗?

办公室的旧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单调而沉重,像是在为某个不可逆转的过程读秒。

何小缓缓抬起头,看向韩伯涛,眼神里的混乱和恐惧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悄然燃起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韩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那份契约……如果我想看,有没有可能,知道它具体写了什么?用什么文字写的?”

韩伯涛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作更深的疲惫和无奈。“那种文字……不是现在的文字。很古老,很邪门。以前……我因为好奇,私下查过一点边缘的档案和民间杂录,可能……有点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用来记载禁忌术法的符咒文。但我不确定,更看不懂。”

符咒文?禁忌术法?

何小心头一动。他想起贝利王店铺里那股陈旧的、混合了线香、药材、金属锈蚀等等的复杂气味,想起他提的那盏惨绿的、造型奇古的玉灯。那不是普通的旧货店,那是一个……术士的巢?还是更糟的东西?

“哪里能找到认识这种文字的人?或者,相关的记载?”何小追问,语气里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

韩伯涛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恐惧和退缩,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偏执的决绝。她叹了口气,知道再劝无用。

“城西,老图书馆后面,有一条很小的旧书巷。最里头,有个叫‘故纸堆’的铺子,老板姓陈,脾气很怪,专收各种稀奇古怪的老书、残卷、拓片。他或许……知道点什么。但我警告你,何小,”她的语气再次严厉起来,“那个人也很危险,他接触的东西,很多都不净。而且,你去找他,很可能被贝利王察觉。你身上带着‘引魂灰’,就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何小默默记下了“城西,旧书巷,故纸堆,姓陈”。灯笼?显眼?他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硬硬的小口袋。是啊,他现在就是个移动的靶子,或者……诱饵?

“谢谢你,韩姐。”何小低声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何小。”韩伯涛叫住他。他回头,看到她站在桌边,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声音传来,带着最后一丝涩然,“如果……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往那条路上走……小心。还有,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何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进了外面嘈杂而充满阳光的走廊。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暖意。韩伯涛最后那句话,像一冰冷的刺,留在了他心里。别相信任何人。

他攥紧了裤兜里的绒布口袋,那里面,是“引魂灰”,是契约的一部分,是锁链,也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城西。旧书巷。故纸堆。

他抬起脚,迈步朝外走去。脚步不再虚浮,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走向未知黑暗的坚定。

赎回来。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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