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那片被遗忘的旧书巷出来,天光似乎更黯淡了些,不是时辰近了黄昏,而是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铅灰色的云,将本就稀薄的阳光滤得更加惨淡无力。何小走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故纸堆”那堆叠的阴影和陈老板那双鹰隼般、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但陈老板最后那句“小心镜子”,像一粒冰渣子,掉进了他的后颈,顺着脊椎慢慢往下滑,带起一片细密的寒栗。
他不敢再去看路边店铺那些灰扑扑、映出模糊街景和人影的橱窗玻璃,甚至尽量避开一切能反光的东西:积水坑洼、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锃亮的车把、远处建筑窗户上偶尔一闪的、不明来源的光斑。然而越是刻意回避,那份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发清晰、粘腻,如影随形。不是来自身后某个具体的跟踪者,而像是无处不在的、来自光线反射面的恶意凝视。
手里的阴沉木盒和装着引魂灰的绒布口袋,沉甸甸地坠在裤兜里,像两颗不祥的心脏,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撞击着大腿。陈老板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贝利王可能已经察觉,引魂灰是标记,步步机……
他必须回去,回到他那间虽然破败却能暂时隔绝外界的小屋。至少在那里,他可以静下来,想一想,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找到契约正本?毁掉契文核心?听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可能。
穿过一条相对热闹些的杂货街,人声稍微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但那份被窥视感却并未减弱。何小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街角有一家老式的理发店,门面窄小,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柱早已褪色停转,橱窗玻璃上贴着几张几十年前发型模特的海报,纸张泛黄起卷。
就在他经过理发店橱窗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无可避免地扫过了玻璃上映出的影像。
街对面杂乱的摊位,匆匆的行人,他自己仓促的身影……一切都似乎正常。
但在那影像的深处,橱窗玻璃反射的、理发店内部昏暗的景象里,本应空无一人的老旧理发椅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何小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停了一拍。他强迫自己,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那扇橱窗玻璃。
玻璃因为年代久远和灰尘积累,并不十分清晰,像是蒙着一层污浊的薄膜。店内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到靠墙一排深色木柜的轮廓,几把覆着白布的老式铸铁理发椅,墙上挂着些看不清的工具。靠近橱窗的那把椅子上,空荡荡的。
没有人。
刚才那一瞥,是错觉?是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视?
何小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他正要移开目光,继续前行——
橱窗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旁边,那片对应着空椅子的模糊区域,光影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人影突然出现,而是那一片区域的“倒影”,似乎比周围暗了一点点,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人形的轮廓凹陷。就像有人穿着完全吸光的黑袍坐在那里,不反射任何光线,只在背景映衬下显出虚无的形体。
紧接着,那轮廓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头部”的位置,极其缓慢地,转向了何小的方向。
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片比周围昏暗更深的、人形的虚无。
何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想挪开视线,想拔腿就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死死盯着玻璃上那片诡异的、移动的虚无轮廓。
然后,他看见,“它”抬起了一只手——那轮廓中对应手臂的部分稍微延伸——朝着玻璃,或者说,朝着玻璃外的何小,轻轻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优雅,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邀请意味。
下一秒,理发店内部,靠近门口的地方,那盏原本熄灭的、蒙着蛛网的老式壁灯,毫无征兆地,“啪”一声,亮起一团昏黄浑浊的光晕。
光晕正好照亮了门口内侧,那里挂着一面边缘镶着斑驳铜框的落地长镜。镜子显然久未擦拭,镜面灰蒙蒙的,映出店内昏暗的景物,扭曲变形。
而在那面脏污的镜子里,何小赫然看见,那把靠近橱窗的空椅子上,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坐着的人影!
一个穿着样式古朴、颜色深暗(在昏黄光线下难以辨清是黑是深青还是墨绿)长衫的人。坐姿端正,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头发似乎挽着髻,但细节模糊。脸……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雾气或水波,只有大致的面部轮廓,没有具体的五官。
但何小能感觉到,镜中“人”的“视线”,正穿透污浊的镜面、昏暗的店堂、肮脏的橱窗玻璃,笔直地落在他身上。
冰冷。审视。带着一种古老而沉寂的意味。
不是贝利王那种圆润虚假的和煦,也不是陈老板那种犀利探究的尖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漠然,仿佛历经无数时光冲刷后留下的、古井无波般的“存在”感。
镜中“人”再次抬起了手,这次,是指向了镜面深处,理发店更里面的方向,似乎示意何小进去。
进去?进到那家一看就早已废弃、透着十足邪门的理发店?去见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在镜中显形的诡异存在?
何小喉咙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腔。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催促他立刻逃离。但陈老板的警告,贝利王的阴影,那三个瓷瓶里绝望的哭泣,还有自己身上这甩不脱的“引魂灰”标记……所有的绝望和走投无路,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破罐破摔般的蛮力。
与其被贝利王像捉老鼠一样玩弄、最终吞噬,不如……赌一把?这镜中之影,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而且似乎有意避开了直接的阳光和街道(只在镜中和光影扭曲中显现)。是敌是友?至少,目前看起来,和贝利王那种直接、贪婪的恶意有所不同。
何小咬了咬牙,目光扫过四周。街上行人不多,且行色匆匆,无人注意这家早已倒闭的理发店,更无人察觉橱窗玻璃和店内镜中的异样。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橱窗,而是快步绕到理发店侧面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找到了那扇看起来同样破旧、门板都有些歪斜的后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抖落一阵灰尘。
门内是一片更深的昏暗,混合着灰尘、霉味、旧皮革、还有一丝淡淡、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香料又像药草的气息。何小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清这里似乎是理发店的后间兼储物处,堆着更多废弃的家具和杂物,空气凝滞。
他穿过杂物,撩开一道厚重的、积满灰尘的深色布帘,进入了前厅。
昏黄的壁灯光晕有限,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越往里越昏暗。那把靠近橱窗的理发椅空空如也,皮革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一切都和他刚才在玻璃外看到的、镜子映出的景象截然不同——除了那面落地长镜。
镜子依旧立在原处,镜面污浊。但现在,镜中映出的,却不是空椅。那个穿着深暗长衫、面容模糊的身影,依旧端坐在镜子映出的那把椅子上,位置分毫不差,仿佛他/她本就存在于镜中的世界,而非现实的这个房间。
何小站在门口,隔着几米远,与镜中人对视——如果那模糊的面部能称之为“对视”的话。他握紧了拳,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是谁?”他努力让声音不颤抖。
镜中人没有开口。但何小却“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平和、中性、带着某种奇异回响、辨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如同古钟的余韵,又像穿过漫长隧道的风。
「你可以称呼我,‘皇秋皇’。」
名字古怪,发音带着一种悠远的韵律。
“你……找我有事?”何小艰难地问,目光不敢离开镜中那模糊的身影。
「你身负‘锁魂契’,沾染‘引魂灰’,灵台已蒙尘,命线缠死结。」皇秋皇的意识之音平稳无波,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更被‘饲魂者’标记,如暗夜明灯,无处遁形。」
饲魂者……是指贝利王吗?
“你知道贝利王?你知道那契约?”何小急切起来。
「略知一二。」皇秋皇的回答简略,「那非人间正契,乃窃阴阳、夺造化之邪术。订立者,以生灵魂念为薪柴,滋养己身,规避天道。你为‘活引’,亦是‘血锚’。」
活引?血锚?和陈老板说的意思相近,但更直白残酷。
“有什么办法能破掉它?救出那些被关在瓶子里的……魂魄?”何小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镜中,皇秋皇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交叠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破契,如逆水行舟,凶险万分。常规之法,几近于无。」
何小的心沉了下去。
「然,」皇秋皇的意识之音继续传来,并无波澜,却让何小屏住了呼吸,「天道五十,大衍四九,遁去其一。万物皆有一线生机。‘锁魂契’虽邪,其基仍在‘契约’二字。有立,便有破之可能。关键在于‘契眼’与‘契价’。」
“契眼?契价?”何小茫然。
「‘契眼’,即契约核心,承载最终咒力的凭依之物,通常与立契双方最紧要之物相关联。你之血为引,是为‘活契眼’之一;那些女子残魂为凭,是为‘死契眼’。贝利王手中,必有承载此二者联系、固化契约的‘物契眼’,此即你需找寻并摧毁之‘正本核心’。」
这和陈老板说的寻找契约正本对上了。
「‘契价’,即交易之代价。你所得‘引魂灰’,看似为‘价’,实则为‘饵’与‘锁’,锁你之生气,饵彼之贪念。然,既是‘价’,便有‘估’。若能找到‘估价’之凭,或可动摇契约基。」
“估价的凭?”何小完全跟不上这玄之又玄的说法。
皇秋皇的意识之音似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能让何小理解的词句。「通俗而言,任何涉及交换之契约,必有衡量价值之尺度,或显或隐。贝利王以魂念为食,其衡量‘价值’之尺度,必与魂念之‘质’与‘量’,或魂念所承载之‘情绪’、‘记忆’、‘执念’相关。找到他用以‘衡量’、‘汲取’这些魂念的‘工具’或‘仪式’残留,或许能窥见其契约中关于‘契价’约定的漏洞或反噬之机。此物或痕迹,可能藏于其经营之所,亦可能散于受害者关联之地。」
工具?仪式残留?何小想起了贝利王后院那三个瓷瓶,那盏惨绿的玉灯,他俯身吸食的动作……那算是“仪式”吗?还有吴莉莉、爱芳芳、王亚凤失踪前生活的地方……
「然,」皇秋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警示的凝肃,「此途更为凶险。探查‘饲魂者’之秘,无异于直面其爪牙,触动其禁脔。你此刻状态,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即被吞噬,魂飞魄散,亦将加剧被囚者之苦痛。」
“那我该怎么办?”何小感到一阵绝望的虚弱,“找到正本核心?还是去找那‘估价的凭’?我……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始……”
「你已有一件东西。」皇秋皇的意识之音指向他装着阴沉木盒的口袋,「阴沉木芯,虽粗陋,可暂避一些低等阴秽窥探,对特定阴邪之‘场’亦有微弱感应。你可凭此,尝试接近可能与‘契眼’或‘估价的凭’相关之处,但须慎之又慎。」
“接近?去哪里接近?”何小追问。
镜中,皇秋皇模糊的面部,似乎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动作意向——他/她的“目光”,似乎穿透镜面,落在了何小的……身后?或者说,落在了何小此刻所处的、这间废弃理发店之外的某个方向。
「循着你记忆中最鲜明之‘痛’与‘执’,」那意识之音变得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她们‘存在’过最浓烈的地方。魂虽被囚,念有所系。尤其……在‘终结’发生之地。残留的怨念与记忆碎片,或许能为你指引方向,亦可能……引来守护或觊觎之‘物’。」
记忆中最鲜明的痛与执?终结发生之地?
何小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每强加的碎片:吴莉莉最后的窒息与黑暗,爱芳芳低泣中那股浓烈的雪花膏甜腻与陈旧灰尘味,王亚凤在煤渣巷子里奔跑的粗粝喘息与绝望……
“你是说……她们死去的地方?”何小声音涩。
「或接近终结之处。」皇秋皇确认,「那里,现实的帷幕最薄,‘痕迹’最可能残留。但切记,你非通幽之人,强行感应,易受残留怨念冲击,亦可能被‘饲魂者’布下的后手察觉。须借助外物护持己身,并速战速决。」
外物护持?何小除了那枚阴沉木芯,一无所有。
镜中,皇秋皇交叠的双手,忽然极其缓慢地分开了。他/她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朝着镜面——朝着镜外何小的方向,凌空虚点了一下。
何小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一滴冰水渗了进来,瞬间流转全身,驱散了少许因为恐惧和疲惫带来的昏沉。与此同时,他隐约感到,自己与裤兜里那枚阴沉木芯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
「此乃一点‘清明气’,暂固你灵台,助你稍抗怨念侵扰,亦可略微激发阴沉木芯之效。然效力有限,仅能维持短暂时光,且使用后会令你更为疲惫。」皇秋皇的意识之音明显减弱了一些,镜中模糊的身影也似乎淡薄了些许,「去吧。时间于你,于彼等,皆不宽裕。记住,所见未必为实,所感未必为真。谨守本心,勿被妄念所趁。更须牢记——」
他/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极其锐利,即使隔着模糊的面容和污浊的镜面,何小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
「——‘镜子’,未必只能映照现实。亦能成为通道,成为牢笼,成为某些存在的‘眼睛’。慎用,亦慎观。」
话音落下,镜中皇秋皇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污浊的镜面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盏昏黄的壁灯,也同时“啪”一声熄灭了。
理发店前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门口布帘缝隙透进的些许天光,勾勒出杂物朦胧的轮廓。落地长镜静静地立着,镜面恢复了原本的灰暗,只映出何小自己苍白惊愕的脸,和身后破败空旷的店堂。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那直接响在脑海的声音,眉心的凉意……
何小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触感正常。但他确实感觉精神清晰了一些,连来的惊惧疲惫似乎被一层薄冰暂时镇住。他掏出那个阴沉木盒,打开。木芯安静躺着,表面那些天然纹路似乎……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还是心理作用?
皇秋皇……这个突兀出现、神秘莫测的镜中指路者,究竟是谁?是友是敌?他/她给出的指引,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何小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皇秋皇至少提供了看似可行的方向——寻找“终结之地”的残留痕迹,同时探查可能与“契价”相关的线索。这比盲目地想着“找到正本”要具体一些,虽然同样危险重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沉寂的落地镜,皇秋皇警告的“慎观”二字犹在耳边。镜子……贝利王是否也能通过镜子一类的反光物窥视他?陈老板和皇秋皇都提到了镜子,这绝非巧合。
何小转身,快步穿过杂物间,推开后门,重新回到了狭窄的巷道。天光依旧晦暗,但被窥视的感觉,似乎因为眉心的那点凉意和怀中木盒的存在,而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靠在湿冰冷的砖墙上,喘息了片刻,努力回忆那些强加记忆中最鲜明、最痛苦的片段,试图定位所谓的“终结之地”。
吴莉莉的窒息与黑暗,空间感很模糊,只有冰冷的触感和绝对的死寂。爱芳芳的啜泣,伴随着浓烈的廉价雪花膏和旧房子灰尘的味道,似乎是在一个封闭的室内。王亚凤……奔跑,煤渣巷,喘息,追赶的脚步声,惊恐的回眸……
煤渣巷。这个地点似乎最具体。韩伯涛也提过,王亚凤在煤场做临时工。
或许,可以从那里开始。
何小直起身,看了一眼巷道尽头灰蒙蒙的天色,将阴沉木盒仔细收好,攥紧了口袋里那包“引魂灰”。
第一步,去城北老煤场附近的巷子。
去找一个早已消散的魂魄,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最痛苦的印记。
他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没入旧城区迷宫般交错狭窄的街巷深处。
而在那间废弃理发店空无一人的前厅,那面污浊的落地长镜深处,极细微的、水纹般的波动,再次漾开了一瞬。
隐约的,似乎有一声极轻极淡、辨不出情绪的叹息,在尘埃与昏暗之中,一闪而逝。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