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真是看错了?人老了,手机屏又小,情有可原。
3
直到上个月的家庭聚餐,才把那层自欺欺人的纸,捅了个透亮。
饭局定在一家中档本帮菜馆。我到得稍晚,推开包厢门,喧哗声混着饭菜热气涌出来。
圆桌几乎坐满,正中C位,我弟林铭正举着酒杯,接受一堆姨妈姑姐的赞美。
旁边,我妈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只手不住地摸林铭放在桌沿的新款苹果手机。
“铭铭这手机,真抬人!”大姨嗓门亮,“小伙子,就得用点好东西!”
“妈给买的,”林铭下巴微抬,指尖故意掠过手机壳,“非说我谈下那个辛苦了,要奖励我。我说不要,她非要买。”
我妈适时接话,语气宠得发腻:
“我儿子挣脸,妈高兴!该买!哪像有些人,”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刚坐下的我,很快又移开,“整天忙得不见人影,赚是赚了,可这亲情啊,冷冰冰的。”
我正好在脱外套,动作顿了顿。
上周,我妈刚给我发过一张“高端理疗仪”的账单,五千整,语音里说她老寒腿疼得半夜睡不着,老姐妹推荐了这个,效果奇佳,就是贵。
我当时刚为一笔失误焦头烂额,看到账单,口发闷,但还是转了。
现在,那五千块的“理疗仪”,大概正以另一种样子,亮闪闪地挂在林铭身上。
“姐,你来啦?”林铭看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可那笑意没进眼底,“就等你了。妈刚才还说,你现在是大忙人,请都请不动呢。”
“工作忙,没办法。”我扯出个笑,在仅剩的空位坐下,正好挨着不太说话的姑父。
“忙好,忙是赚钱。”舅妈一边给我倒茶,一边瞥我的包,“不过啊,再忙也不能忘了爹妈。你看铭铭,多贴心,常陪大姐逛街喝茶。大姐手上这新镯子,也是铭铭买的吧?”
我妈立刻举起手腕,亮出那圈足金镯子,在灯光下黄得晃眼:
“可不是嘛!这孩子,乱花钱!我说不要,他非要买,说妈辛苦一辈子了……”
一桌人顿时七嘴八舌,夸林铭懂事孝顺,夸我妈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
那些话和笑声织成一张网,我像个误入的,沉默吃着凉菜,嘴里却什么味也没有。
林铭给我夹了块油爆虾,声音亲热,却足够让一桌人听清:
“姐,听说你去年年终奖这个数?”她比划了个手势,引来几声低呼。
“真厉害!妈,你看我姐多能赚,以后啊,咱们家可就指望我姐了,我那点小钱,哪够看呀。”
我妈给我舀了碗汤,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
“能赚是能赚,就是……唉,女孩子家,事业心太重也不好,家都不顾了。还是铭铭好,知道疼人。”
姑父轻轻碰了碰我胳膊,低声道:“汤要凉了。”
我低头喝汤,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里那片越来越大的凉。
原来是这样。
4
一张张“拍糊了”的账单,一次次“不小心多按的零”,一句句“白眼狼”的敲打,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
理直气壮地拿我的钱,然后,心甘情愿塞给儿子,再踩着我的沉默,给他戴上“孝顺”的帽子。
而我,那个“能赚”的、活该付出的、却“不顾家”的女儿,成了他们母子情深戏里,最称职的提款机和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