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泽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三步,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几次想伸出手,去牵他。
他的身体却像装了雷达,总能提前一步躲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在前面,沉默地奔跑。
一个在后面,踉跄地追赶。
终于到了家。
周泽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进去。
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跟着进屋,反手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把我和他,困在了一座冰冷的监牢里。
他换了鞋,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叫住他。
“周泽。”
我的声音涩、沙哑。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班费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
可我失败了。
他小小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我。
他的眼睛,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里面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一潭死水。
“告诉你,你会给吗?”
他问。
“你只会说,我们家条件不好,要学会节俭。”
他模仿着我的语气,一字一句。
我的心脏,被狠狠地刺穿了。
“我说了,你只会骂我,说我攀比,说我虚荣。”
“我不想被你骂。”
他说完,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脚冰凉。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教育,在他眼里,只是“骂”。
我所谓的“为他好”,只是把他推得更远。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丈夫周明远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失魂落魄的我。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了?”
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
“今天不是开家长会吗?”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
也许是某个家长在群里说了什么。
也许是张莉那种人,特意发了私信给他。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月华,你到底在搞什么?”
周明远的声音,充满了怒火。
“一周十五块?你是想让他去要饭吗?”
“我们家缺那点钱吗?我的工资不够养家,还是你的存款不够你挥霍?”
“你把我的脸,把周泽的脸,都丢尽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只是想让他……早点当家。”
“我想让他明白,钱来之不易。”
“当家?”周明远冷笑一声,“你看看你把他当成什么样了?”
“他现在在学校里,就是个笑话!”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连五十块班费都舍不得交的妈!”
“我受够了你那套可笑的‘穷养’理论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太过分,你听了吗?”
“我偷偷给周泽塞过几次钱,你知不知道?”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给了他一百,让他去交班费,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他不敢用!”
“他说,要是被你发现了,你会打他,会骂他不是个好孩子!”
“李月华,你看看你,你像个母亲吗?”
“你就是个暴君!”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我以为的统一战线,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以为的节俭教育,原来只是我强加给孩子的枷,锁。
我,是个失败者。
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母亲。
“够了!”我崩溃地喊道。
“你别说了!”
“你只会指责我,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你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来当大爷,你管过孩子吗?”
“他的作业你辅导过吗?他的衣服你洗过吗?”
“现在出事了,全是我的错?”
我们开始疯狂地争吵,翻出陈年的旧账,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伤害。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最后,周明远摔门而去。
“我懒得跟你吵!”
“这子没法过了!”
“你的儿子,你自己管!”
他冲进卧室,用力地关上了门。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
也震碎了我最后一丝尊严。
我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客厅里。
家,好像也不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