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章跟着戊七飞了整整一天。
他从没飞过这么高、这么久。脚下的山川河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云层在身边掠过，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直打哆嗦。
【检测到宿主体温偏低。】
【建议：运转灵力御寒。】
陈九章这才想起来——他现在是修仙者了，可以用灵力保暖。他默默运转优化版《长春功》，灵力在体内流转，寒意渐渐被驱散。
戊七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意外。
“你才练气四层吧？这么快就学会灵力御寒了？”
“刚学会。”陈九章面不改色。
戊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愧是零选中的人。”
陈九章没接话。
他不想和戊七讨论这个。
又飞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下来。戊七忽然降低高度，朝一片连绵的山脉俯冲下去。
“到了。”
陈九章低头看去——山脉深处，有一座被阵法隐藏的谷地。从高空看，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但穿过阵法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谷地里灯火通明，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座建筑。有传统的木制楼阁，也有风格奇特的石制圆顶屋，甚至还有几座金属结构的塔楼——不同文明的建筑风格混在一起，看起来既混乱又和谐。
【归零会改良派据点。】
【扫描到多种文明气息：修真、魔法、神道、机械……】
戊七带着陈九章降落在谷地中央的广场上。
立刻有人迎上来——是个中年女子，穿着朴素的灰袍，面容温和。
“戊七，这就是那个孩子？”
戊七点头：“陈九章。零的继承者。”
中年女子打量着陈九章，目光温和但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扫描中……】
【修为：金丹后期。】
【身份：改良派核心成员，代号“癸二”。】
“跟我来吧。”癸二说，“衍道真人要见你。”
衍道真人。
陈九章心头一跳。
归零会改良派领袖——终于要见到真人了。
—
癸二带着陈九章穿过广场，走向谷地深处最大的那座建筑。
是一座古朴的木制楼阁，看起来和天璇阁的建筑风格很像，但更大、更庄严。楼阁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看见癸二，默默让开。
推门而入，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大殿。
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正前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者。
白发白眉，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却给人一种如山如岳的感觉——明明没有任何威压释放，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衍道真人。
八万年的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沉淀。
“来了？”他睁开眼睛，看向陈九章。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但陈九章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弟子陈九章，见过衍道真人。”陈九章按修真界的规矩行礼。
衍道真人摆了摆手：“不用多礼。坐吧。”
陈九章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癸二和戊七退到一旁，默默站着。
衍道真人看着陈九章，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知道什么是天道编辑器吗？”
陈九章点头：“知道一些。源文明留下的东西，可以修改世界的底层法则。”
“那你知道它出了什么问题吗？”
“有漏洞。十七个。”
衍道真人微微挑眉：“连这个都知道？看来零给你的信息不少。”
【不是零给的。是楚月白的手稿里写的。】
陈九章没解释，只是问：“那十七个漏洞，现在怎么样了？”
衍道真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八个已经被修复了——用最原始的方式，堵住。但堵住的，不等于消失。还有七个在缓慢扩大。最后两个……”
他顿了顿。
“最后两个，在源世界遗迹深处。墨非子当年试图修复的那两个，也是导致他被格式化的那两个。”
陈九章心头一紧。
墨非子——零的创造者。
“我要去那儿。”他说。
衍道真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源世界遗迹。法则乱流。天道毒程序。被放逐的上古存在。”
“知道还敢去？”
陈九章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有人等我。”
衍道真人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八万年来，可能很少出现的笑。
“你和她一样。”他说。
陈九章一愣：“谁？”
“墨非子。”衍道真人轻声说，“你们是一种人。为了一个‘等’字，可以不顾一切。”
陈九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衍道真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三万年前，墨非子来找我。”他说，“她告诉我，她发现了天道编辑器的秘密，要去源世界遗迹深处，修复那两个最危险的漏洞。我劝她别去——那太危险，九死一生。她说：有人等我。”
“谁等她？”
“我不知道。”衍道真人说，“她没说过。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她最重要的人。”
陈九章沉默。
他忽然想起墨非子在石板上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吾要去源世界遗迹深处，面对吾的命运。
她去了。
然后被格式化。
从未存在过。
“你还要去吗？”衍道真人回头看他。
陈九章站起来。
“去。”
衍道真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源世界遗迹的入口，不止一个。你从深潭底下那个传送阵进去，会到达遗迹的外围区域——相对安全一些。但安全只是相对的，练气四层进去，活着出来的概率……不到一成。”
陈九章心头一紧。
不到一成。
“第二。”衍道真人继续说，“如果你见到墨非子——如果她还以某种形式存在——替我问一句话。”
“什么话？”
衍道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问她，这八万年，我可曾负她？”
陈九章愣住了。
他看向衍道真人的眼睛——那平静了八万年的古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检测到关键信息。】
【衍道真人与墨非子之间，有极深的情感纠葛。】
陈九章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我会的。”
—
第二天清晨，陈九章站在谷地深处的一个传送阵前。
这个传送阵比天璇阁深潭底下那个更大、更完整。石板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衍道真人站在他身边，戊七、癸二和其他几个改良派成员站在后面。
“准备好了？”衍道真人问。
陈九章点头。
他摸了摸怀里——楚月明给的那块玉佩在，楚月白的手稿在，那块金属片也在。
还有零。
【本系统随时待命。】
“记住。”衍道真人说，“进入遗迹后，往东走。外围区域有一个废弃的研究站，是墨非子当年留下的。那里有补给，也有通往更深处的地图。”
陈九章点头。
“还有。”衍道真人递给他一块玉简，“这是我的传讯符。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尽力赶来——虽然不一定来得及。”
陈九章接过，收好。
“行了。”衍道真人退后一步，“走吧。”
陈九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传送阵。
蓝光骤然亮起，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还有衍道真人那双复杂的眼睛。
然后光芒一闪。
世界消失了。
—
【传送中……】
【检测到空间法则剧烈波动。】
【预计传送时间：未知。】
陈九章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彩色的光带一闪而过。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任由那股力量裹挟着，向前、向前、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万年。
忽然，黑暗撕裂了。
陈九章重重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正常。】
【当前地点：源世界遗迹外围区域。】
【空气质量：可呼吸。重力系数：与修仙世界一致。】
陈九章慢慢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荒凉的世界。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有一种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透下来。地面是龟裂的灰褐色土地，寸草不生。远处能看见一些残破的建筑轮廓，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检测到环境异常：音波完全被吸收，疑似法则紊乱导致。】
【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陈九章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四肢，开始往东走。
衍道真人说，往东走，有一个废弃的研究站。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半坍塌的塔楼，用某种银白色的金属建造，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锈蚀。塔楼周围散落着各种残骸——有些像机械装置，有些完全认不出是什么。
【扫描中……】
【建筑年代：约三十万年前。】
【建筑类型：源文明科研设施。】
【当前状态：废弃，但仍有能量反应。】
陈九章小心翼翼地走近。
塔楼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门，门扇已经倒塌了一半。他侧身钻进去，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大厅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塌的设备和散落的碎片。正前方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符号——那个圆内三条弧线交织的符号，归零会的标志。
【源文明的通用符号，意为“万法归一”。】
陈九章正要继续深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来源：大厅深处。】
陈九章握紧拳头，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穿过大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门，大部分已经变形或倒塌。他推开一扇还能打开的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桌子、椅子，还有一张床——虽然都锈蚀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桌上放着一块玉简。
陈九章拿起来，神识探入。
【墨非子·个人志·最后一条】
“第三万七千二百八十四天。我还在。”
“那两个漏洞比想象中复杂。我尝试了所有方法，都不行。也许衍道说得对——我太固执了。”
“但我不能放弃。有人等我回去。”
“今天又遇到了毒程序。它们越来越多了。我逃掉了，但下次不一定还能逃掉。”
“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记录——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请替我去一趟遗迹核心。那两个漏洞的具体数据，我留在那里了。”
“还有。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衍道——告诉他，我没负他。从来都没有。”
“只是，回不去了。”
玉简里的声音消失了。
陈九章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需要本系统说什么吗？】
“不用。”陈九章轻声说，“我只是在想——她和我，真的很像。”
【哪里像？】
“都有人在等。”陈九章把玉简收好，“都怕回不去。”
【本系统可以保证：宿主一定能回去。】
【因为本系统会陪你。】
陈九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转身走出房间，继续往深处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中央是一个凹槽——形状和那块金属片一模一样。
陈九章掏出金属片，按进凹槽。
轰——
金属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
光球里，有一个人影。
陈九章瞳孔一缩。
那个人影——是墨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