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颤抖。
不是那种地震时整个地壳板块错动带来的深沉轰鸣,而是一种更具节奏感、更令人牙酸的震颤。每一次震动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腔上,让心脏跟着那恐怖的频率共振。
卡桑德拉压低了身体,将脊背紧紧贴在一堵断裂的混凝土墙后面。墙体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某种强酸腐蚀后的坑洼,散发着刺鼻的化学臭味。
“它……它过来了……”阿米尔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细微且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他蜷缩在卡桑德拉左侧的一堆废弃金属管下方,双手死死抱着那个便携式数据终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闭嘴。”卡桑德拉没有回头,甚至嘴唇都没有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保持静止。连眼球都不要转动。”
马库斯蹲在右侧,手里的战术匕首反握着,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石头。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逃跑或者冲出去拼命的冲动。莎拉则把自己塞进了一个狭窄的墙缝里,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某种心理暗示。
那种沉闷的撞击声越来越近。
“咚。”
“咚。”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臭氧味和机油味。
卡桑德拉透过墙壁上的一个裂缝,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在紫红色的天空背景下,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穿越这片废墟。
那是一台高度超过三十米的巨型机械体。它看起来像是一只被剥了皮、换上了金属骨骼的巨型节肢动物,有着四条反关节的长腿。它的躯部分是一个巨大的球体,上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只闪烁着红光的传感器“眼睛”。
在它的腹部,悬挂着一个个透明的囊泡,里面似乎装着某种浑浊的液体,隐约可见一些残缺的肢体在其中沉浮。
收割者。
卡桑德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词。虽然她从未在这个世界见过这种东西,但她在无数次模拟战役和方舟的历史资料库中见过类似的构型。这是一种为了高效率清理战场、回收生物质资源而设计的战争机器。
它不是在巡逻,它是在进食。
巨兽的一只机械足重重地落在距离他们藏身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了一阵烟尘,碎石像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墙壁上。
马库斯闷哼一声,一块碎石击中了他的肩膀,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没有叫出声。
巨兽停了下来。
它那巨大的球形躯缓缓转动,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液压传动声。数十道红色的激光束像扫码枪一样在废墟中来回扫射,寻找着任何具有热量反应的目标。
一道红光扫过了卡桑德拉头顶的墙壁。
阿米尔开始发抖,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该死。
卡桑德拉眼神一冷。这种高频的震动会被声音传感器捕捉到的。
她没有任何犹豫,闪电般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了阿米尔的后颈上。她的手指准确地压住了迷走神经的一个关键点,稍微用力。
阿米尔翻了个白眼,瞬间瘫软下去,晕了过去。
震动停止了。
莎拉惊恐地睁开眼,看着卡桑德拉。卡桑德拉只是冷冷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绝对的理性和冷酷。
巨兽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它发出了一声类似鲸鱼搁浅时的低沉鸣叫,再次抬起沉重的机械足,继续向着废墟深处移动。
直到那震动声远去,变得微不可闻,卡桑德拉才松开了按着阿米尔的手。
“你了他?”马库斯压低声音吼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只是晕过去了。十分钟后会醒。”卡桑德拉平静地回答,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如果不让他闭嘴,刚才那台机器的热能射线就会把我们四个变成焦炭。”
“你怎么知道?”莎拉颤抖着问,“你怎么知道那是热能射线?还有那个按压的手法……”
“历史书上看过。”卡桑德拉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古代刺客的技巧。至于那个机器……常识。那么大的功率,除了热能武器还能是什么?”
她没有给莎拉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看向这片陌生的废墟。
“好了,各位。欢迎仪式结束了。”卡桑德拉指了指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看起来像是某种信号塔的建筑,“我们要去那里。如果这里还有什么东西能被称为‘核心’,一定是在那种地方。”
马库斯看了一眼昏迷的阿米尔,又看了看卡桑德拉,最终咬了咬牙,把阿米尔扛了起来。“你最好是对的,历史系的小妞。如果再遇到那种怪物,我可不管什么狗屁任务,我会直接开枪。”
“如果你开枪,死的会是我们所有人。”卡桑德拉冷冷地回了一句,率先迈出了脚步。
……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世界里行进是一种折磨。
地面上到处都是尖锐的金属碎片和玻璃渣,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空气浑浊不堪,吸入肺里有一种辣的刺痛感。
他们穿过了一座看起来像是曾经的商业中心的建筑。巨大的全息广告牌虽然已经破碎,但依然有一部分在顽强地工作着,投射出断断续续的影像。
*“……奇点科技……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优化……您的……生命……”*
一个有着完美微笑的虚拟女性形象在空中闪烁,她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雪花点,剩下的半张脸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过度完美的笑容。
“奇点科技。”已经醒过来的阿米尔盯着那个广告牌,推了推眼镜,眼中的恐惧被一种狂热的好奇所取代,“我在进入前的资料里看过这个名字。这似乎是这个平行世界的主导企业。”
“看起来他们把世界搞砸了。”莎拉看着脚边的一具骸骨。那具骸骨的手指依然紧紧抓着一个类似于智能手机的设备,屏幕早已粉碎。
“不一定是搞砸了。”阿米尔摇摇头,拿出手里的终端开始尝试连接周围的信号,“也许只是……进化的方向不同。你看这些建筑的材料,这是一种高密度的碳纳米管复合材料,比地球上的任何建筑材料都要先进至少五十年。”
“先进有什么用?人都死光了。”马库斯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嘘。”卡桑德拉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停止。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风声里夹杂着一丝不协调的电流声。很轻微,像是某种昆虫翅膀振动的声音。
“两点钟方向。五十米。有东西。”
马库斯立刻举起手里那把只能发射电磁脉冲弹的战术——这是“梦环”系统给他们的初始装备之一。
“我看不到。”马库斯眯着眼睛。
“在阴影里。”卡桑德拉指了指一堆倒塌的钢梁下方。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猛地从阴影中窜了出来。
那是三只机械猎犬。
它们的体型比地球上的狼还要大一圈,流线型的身体覆盖着黑色的装甲板,四肢末端是锋利的钛合金爪子。它们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单眼传感器。
“接触!”马库斯大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蓝色的电磁脉冲弹呼啸而出,击中了最前面的一只猎犬。
那只猎犬被击中后,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些,但并没有停下。它的装甲似乎有某种抗扰涂层。
“该死!这玩意儿皮太厚了!”马库斯骂道。
另外两只猎犬已经分散开来,试图从侧翼包抄。它们的动作极其敏捷,在废墟中如履平地,钛合金爪子在混凝土上划出火花。
“莎拉,左边!用扰器!”卡桑德拉冷静地指挥道,“阿米尔,找掩体,试着黑进它们的局域网!”
莎拉慌乱地拿出一个手雷大小的装置,扔向左侧扑来的猎犬。装置在空中爆炸,释放出一团强烈的白噪音波。那只猎犬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摇晃起来。
与此同时,卡桑德拉动了。
她没有退后,反而迎着右侧那只扑过来的猎犬冲了上去。
在猎犬扑击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滑铲动作,身体紧贴着地面滑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对足以开膛破肚的利爪。
在交错的瞬间,她手中的那从废墟里捡来的、尖端锋利的钢筋狠狠地刺入了猎犬腹部的装甲缝隙——那是她在观察巨型收割者时推测出的弱点所在,关节连接处的软组织。
“滋啦——”
火花四溅。
钢筋精准地破坏了猎犬的动力传输线路。那只猎犬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划动。
“解决一只。”卡桑德拉站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个人类,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戮机器。
另一边,马库斯也终于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了第一只猎犬,将其打得零件乱飞。
“搞定了!我搞定了!”阿米尔突然大叫起来,他手里的终端屏幕上疯狂滚动着数据流,“我黑进了它们的敌我识别系统!把那只停下的猎犬判定为了友军!”
果然,那只被莎拉扰的猎犬突然停止了攻击动作,红色的单眼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绿色。它呆立在原地,像是一只等待指令的宠物。
“得好。”卡桑德拉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知识确实就是力量。”
危机暂时解除。
四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喘着粗气。
莎拉看着卡桑德拉,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你刚才那个动作……”莎拉轻声说道,“滑铲,刺击弱点。那一瞬间的判断和执行力,绝对不是在健身房或者射箭俱乐部能练出来的。卡斯,你到底是谁?”
卡桑德拉擦了擦脸上的机油污渍,转过头,露出了一个符合她“大学生”身份的、略带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笑容。
“我?我只是一个不想死的历史系学生。”她耸了耸肩,“而且,我以前在老家的农场里帮着过猪。解剖结构这东西,其实都差不多。”
猪?
马库斯看着地上那只被精密破坏了动力核心的机械猎犬,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他妈是什么品种的猪?
“别发呆了。”卡桑德拉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枪声和爆炸声会引来更多的东西。我们得动起来。阿米尔,看看能不能从这只‘友军’身上提取到什么地图数据。”
阿米尔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对于技术的狂热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给我两分钟!这东西的储存器里肯定有巡逻路线图!”
两分钟后,他们得到了一份残缺的三维地图。
地图显示,在这个区域的中心,也就是那座高塔的位置,有一个高能反应源。
*【以太核心(Ether Core) – 状态:不稳定】*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卡桑德拉指着地图上的红点,“只要拿到那个,我们就能完成任务,然后想办法回家。”
“回家……”莎拉喃喃自语,抬头看着那片令人窒息的紫红色天空,“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能。”卡桑德拉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像是一定海神针,“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会把你们带回去。”
这不是承诺,这是命令。对自己,也是对命运的命令。
夜幕开始降临。
这个世界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恐怖。随着光线的消失,废墟深处亮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机械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