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离开的周妄脚步一顿，宽阔的背脊似乎更加紧绷，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肩上的猎物往上掂了掂，迈着更大的步子，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祁堇棠听到众人嘲讽周妄的话，心中有些不悦：
“几位婶子、阿叔，此言差矣。容貌乃天生，周妄身手矫健，可以养活自己，是他的本事。何必在此妄加比较，甚至出言贬损？与其关注这些，不如多看看各人的长处与品行。”
她这番话，语气平和，道理却硬，直接将那些闲言碎语堵了回去。
况且，祁堇棠真的不觉得周妄丑，相反，他宽肩窄腰，五官立体，身上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在祁堇棠看来，这一种不加雕琢的俊朗，更对她前世的审美和胃口。
那几个村民脸上顿时有些讪讪，互相看了看，嘟囔着“棠姐儿如今是读书人了，道理一套一套的”，便悻悻地散开了。
一旁的孟书白连连点头，对祁堇棠说的话很是赞同。
祁堇棠的目光望向周妄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天，周妄沉默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大家们嬉戏的样子。那时她只觉得他孤单，现在才明白那沉默里压着多少东西。
“走吧，”孟书白轻声说道，“宴席要开始了。”
村里有些地位的自然坐在主桌，于是祁朝玉，祁蒙蒙的几位长辈，还有祁堇棠这个新晋的童生，都被安排在了上首的女客这一桌。
桌上的菜色确实丰盛，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样镇上才能买到的时新点心，甚至上了一小坛子据说价格不菲的酒，看得出祁蒙蒙为了这场婚宴，是真下了血本。
众人动筷，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祁堇棠吃着菜，耳朵里听着桌上妇人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镇上的物价，有些心不在焉。
酒过三巡，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色绸缎袍子的祁蒙蒙笑容满面，从内堂走了出来。
接着，她拎起酒壶，挨桌敬起酒来。
走到祁堇棠这桌时，她特意给祁堇棠斟了满满一杯，咧嘴笑道：
“棠姐儿，你是读书人，懂得多。来，姐姐敬你一杯！以后啊，你读你的圣贤书，我赚我的实在钱，咱们槐花村的姑娘，都得有出息！你说是不是？”
祁蒙蒙比祁堇棠只大了三岁，从小村里的女男老少嘴里夸的通通都是祁堇棠。说她相貌好，读书好，懂事，有出息。
而她祁蒙蒙，不过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没少挨村里人的数落。
如今，她发了家，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富户，又娶了这样一个百里挑一的美貌夫郎，自觉终于扬眉吐气，实实在在地风光了一把！
祁堇棠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不卑不亢地回应：“姐姐说得是，行行出状元。恭喜姐姐大喜，祝姐姐姐夫和和美美，家业兴旺。”
祁蒙蒙笑着转向下一位。
——
祁堇棠被喧闹搅得有些气闷，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了席。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竟来到了周妄家。
祁堇棠有些纠结，最后说服自己，或许……可以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打回来的猎物处理得如何了？也算是探望的由头。
周妄家本就离村里聚居处稍有些距离，加上前年他娘在山上意外去世，如今只有他一人居住，更是安静。
此刻院门虚掩着，祁堇棠正待上前敲门，忽地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哗啦水声。
她脚步一顿，借着月光，隔着稀疏的竹篱缝隙，隐约瞧见院中那棵树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边。水声正是从那处传来。
周妄许是刚结束一天的劳累，此时正在沐浴。
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线条，紧实的肌肉随着他掬水浇淋的动作舒展起伏，水珠沿着脊背滚落，湿透的黑发贴在颈后，显得有些性感。
祁堇棠心头一跳，脸颊染了绯红。
她万万没想到会撞见这般情景！
祁堇棠慌忙后退一步，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颗小石子，发出咯啦一声轻响。
院内的水声骤停。
周妄警觉地转过身，看向篱笆外。
待看清那模糊的轮廓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盆沿上的粗布外衫，仓促地往身上一披，动作间带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谁？”周妄有些慌乱。
他本就不受村里人待见，若是再被人撞见这般不雅的情形，传出去坏了名声，那他恐怕就更难立足了！
祁堇棠此刻更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背过身，面朝外，但脑子里依旧是周妄轮廓清晰的腹肌和人鱼线：“是、是我，祁堇棠。对不住！我不知道你……我、我只是路过！”
是堇棠？！
周妄一怔，都忘记了恐慌。他匆匆整理好衣服，望着篱笆外那道背影，耳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
祁堇棠见院子里没了动静，以为周妄是生气了，又解释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只是她自己都觉得这说辞，好像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嗯，”周妄应道，顿了顿，才接着说，声音更轻了些，“……我穿好了。”
他又怕祁堇棠觉得自己轻浮：“山脚这边没什么人过来，我今天身上沾了些血又有些累，就在外面……清洗一下。”
听到周妄这么说，祁堇棠松了口气，但仍不好转身。
她想了想，微微侧身，伸出手，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小心地从篱笆缝隙间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今天席上的糕点，很好吃。算是……赔礼。”。
周妄看着那只从篱笆缝里伸进来的白皙的手，愣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擦了擦自己还有些湿漉漉的手，轻轻接过。
指尖相触，一温一凉，一触即分。
“谢谢。”
“不客气。” 祁堇棠收回手，终于觉得气氛缓和了些，“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别着凉。”
“嗯。” 周妄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