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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胡兽医坐在西屋小床上哭哭啼啼,眼泪像开闸的洪水。

苗燕敖从旁劝着、哄着,怎么都没用,这人就哭个没完了。

他自己还一堆事呢,媳妇马上就不是他的了,也没那么多耐心。

“踹了田野,咱们仨过,我对你没想法,我家小孩可喜欢你了。”

胡兽医一秒收声。

“哥,我错了。”

苗燕敖拧了毛巾给他,让他擦脸,又给他倒杯温水。

“你没跟我家小孩说实话啊,他那么帮你出头,那不是冤大头吗?你有前女友的事,怎么不说?”

胡兽医捧着毛巾,眼泪又流了出来。

前女友是个很要强的女人,而胡兽医乐天知命,没什么上进心,能进县里有个编制,就已经是光宗耀祖了,别的,他不去想。

俩人是高中同学,从一次聚会好上,感情还是很甜蜜的。

胡兽医考县里编制,前女友就不同意,想让他去外面闯闯。

前女友自己开个小店做电商,在老家没什么起色,一直想出去。

胡兽医总是敷衍着。

三年前,前女友换了说辞,要跟他领证。

“你是个过子的人,我也觉得你踏实。不如咱们结婚,你带小孩,我赚钱,好不好?”

胡兽医当时刚工作不久,手里没什么积蓄,想起结婚过子生孩子,压力巨大,就说再等等。

前女友直接火了,招呼都不打一声,把店关了去航城。

胡兽医找过去,看见前女友在一个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她租了一张办公桌,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还是做电商,既是老板也是员工,是运营也是客服,忙得头不梳脸不洗,可是眼睛很亮。

前女友见他来,很高兴地拉着他看业绩。

“只是两个月时间,她做的业绩就抵得上我一年工资了,我觉得她真的好厉害。”

苗燕敖感同身受地叹息了一声,那些红酒,也抵得上大棚半年的收入了。

胡兽医的前女友拉着他一再挽留,意思是俩人一起创业,攒钱买大房子,过好生活。

可是,胡兽医始终犹豫,说起老家的父母,又说起自己得来不易的编制。

前女友二话不说,直接开窗就要往外跳。

胡兽医吓得抱住她,说什么都答应。

这次回去,胡兽医心里郁闷,他真的不想离开老家,做兽医虽然赚的不多,可那是他的梦想,而且还能照顾父母。工作虽然累,但是乡里乡亲都熟悉,每天聊聊天串串门,他很满足很开心的。

他去酒吧喝酒,有个老板过来抱住了他。

他火了,就动了手。

那天……

他只记得全身都疼,脑袋尤其疼,像要炸开一样。

他记得有人也像今天这样给他用凉水洗脸,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他终于清醒过来,看见那个人是田野,是他最好的朋友,二十年的发小。

田野一身的血,但是笑着。

“宝宝别怕,没事了。”

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胡兽医抱住了他。他真的好累,也想有个肩膀靠靠。

然后……

那天晚上之后,胡兽医知道有些事情变了,回不到从前了,他给前女友写了长长的道歉信,提分手。

前女友特地赶回来找他,也道歉,说是自己太冲动,不该他。

“我压力太大了,特别希望有个信任的人能帮帮我。但我不为难你,我也知道你的难处。这样,你就在家乡做兽医,我努努力,争取几年后也回来,给你开个动物医院。别分手,好吗?”

可是,不行了。

胡兽医咬死了没说田野的事,坚决分手。

前女友失望至极,大闹一场,还是走了。

之后,前女友的生意起起落落,一个人在外地谋生,过得磕磕绊绊。

胡兽医也着实不放心,偶尔也要问问。

俩人始终保持着联系,在田野值夜班的时候,打个视频多聊聊。

“真的没有别的,只是互相安慰。但是,那天晚上,田野突然回来,就看见我和她视频聊天。那时候……”

胡兽医眼泪长流。

“那时候我巴不得天上落下一个大雷,把我劈成两半,让他们一人一半拿去,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苗燕敖一阵叹息,捏捏他的肩膀。

“你也不容易。”

这天晚上,胡兽医去东屋炕上睡。

田野在院子里抽烟,拉磨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去了东屋。

苗燕敖和姜玄放下窗帘,互相看看,窃笑不已。

“他俩分不了,放心吧,姜大善人。”

姜玄还是心里有气。

“臭男人,有话不直说,折腾媳妇,算什么本事?”

苗燕敖一把搂住他,扯开他的领子就亲吻。

姜玄差点没喊出来。

苗燕敖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柜子边带,脆利落地行动。

有人就在隔壁的隔壁,人家也是情侣,还在闹别扭,我们这样……

可是,好啊。

姜玄脚趾尖勾着,全身发颤。摩擦着冰凉的木柜子,把描金的牡丹染上一层又一层的春色氤氲。

今天苗燕敖格外凶,压着声音一遍遍地问他:你是不是我媳妇儿,是不是?

姜玄哭得都找不着调了,只能点头,再点头。

东屋的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隔着深深的天堑。

田野仰面看着天棚,听着隔壁的隔壁细碎压抑的声音,只觉得像是躺在炭火上。

突然,身旁的被子被掀开。

胡兽医看着他,可怜巴巴的。

“你看呀。”

田野顺着他的意思看去,看了很久。

胡兽医嘟着嘴。

“你不管吗?你不管,以后都别管。”

田野翻身过去抱住他。

“没有东西。”

胡兽医眼睛贼亮,指了指炕柜。

“有,那里什么都有。”

田野咬他一口。

“太坏了。”

胡兽医瞬间委屈。

“你咬我的还不够吗?你咬死我得了,给你吃了,你就满意了。”

田野翻身起来,彻底拉开被子。

“这可是你说的。”

胡兽医瞬间呼吸一滞,抬手挡住眼皮。

天亮了没多久,东屋的两个人起床,田野先去洗漱,买了早餐回来,等胡兽医吃完,拉着他上车。

小电驴被装进了皮卡车的车斗里。

车子里,两个人各自看前方。

有淡淡薄雾从田地边缘升起,随着晨风飘荡前行,像天女的披帛。

胡兽医先开口。

“跟你在一起是我自愿的。我背叛了前女友,是我欠她的。我没有处理好我们之间的事,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田野闭了闭眼,偏头看向胡兽医,看了好久。

胡兽医不敢看他,只是一味地拿衬衫下摆擦眼镜。

田野一下按住他的手。

“我请了假,也帮你给单位告假。今天上午,去你家,下午去我家,晚上去航城的机票。我们去找她,我当面向她道歉。”

胡兽医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你……”

他按住田野的胳膊,一下崩溃,趴在他身上哇哇大哭。

“你别这样不管不顾,要是我不要你了,你可怎么办呢?”

“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这就是我应尽的责任。”

胡兽医被眼泪糊住了眼睛,紧紧抱住田野。

“我爸很凶的,会打你的。”

田野环住他,偏头挨挨他的发顶,叹了一口气。

“我抢了人家的儿子,抢了人家的男朋友,挨一顿打,应该。”

“那你领导给你介绍相亲的事怎么办呀?”

田野没说话,眼神往旁边飘。

“你骗我的!是不是你骗我?你不许再骗我了,你每次相亲我心里可难受了。”

胡兽医猛然抬头,满脸眼泪地怒瞪着田野,突然“噗嗤”一下笑出来。

“田野,我一定跟你好好过。”

田野强忍鼻酸,点头,紧紧抱住他。

“别哭了,我们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姜玄原计划早起,但计划有变。

又是一顿超级丰富的早餐,被端到床头。

苗燕敖把麻花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用勺子喂给他吃。

姜玄趴在床上,全身软得像面条一样,眼底还有未褪尽的春色,看着人的眼神想狠一点也狠不起来。

“臭男人。”

他说了还不解气,又补一句:“野男人。”

苗燕敖笑眯眯地看着他。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讲,你才是那个野男人。”

姜玄张嘴吃饭,不理他了。

喂他吃饱,看样子他还得睡。

苗燕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给他。

姜玄气得拿钱往他脸上扔。

“这是田野他们两口子留下的。”苗燕敖笑得不行。

“啥意思?”姜玄把钱捡回来:“我的劳务费?那也太少了。”

“是……”苗燕敖低头亲亲他:“夫妻在别人家过夜,多少要表示表示,意思是这家没有换主人,他们只是借住。”

还有这个说法?

姜玄拉着纸币展开又合上。

“不给会怎样?”

“会被人讲究。”

“那我天天睡懒觉也会被人讲究。”

苗燕敖摸摸他的刘海:“会说你有福气,嫁了个疼你的男人。”

姜玄鼻子一皱。

“哼。”

苗燕敖端着饭出去,在错开眼神的那一瞬间,姜玄看见他眼睛红了。

“那个人本不是三哥!”

苗燕敖脚步一顿,好半天才转头看向姜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个声音都不发出来,大棚里工人来来去去,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给人的感觉,和你是一路风格。是什么人?你的嫡系、前男友、前夫?”

姜玄脸色不好看。

“我会见他的,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姜玄一下拉起被子,继续他熟悉的虾仁睡姿。

“等我想见的时候。”

苗燕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他抬眼看去,西屋的门玻璃挂着绣花门帘,朦朦胧胧地可以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付青青,他就是付青青。

姜玄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伙伴。

不能算是前男友,但曾在姜玄痛苦到失去理智的时候帮过他。所以,现在他看见苗燕敖走进姜玄的房间,听见他们调笑,心情颇为复杂。

苗燕敖走出房间。

付青青直接擦身而过。

苗燕敖一把拉住他。

但这只手被强势地推掉。

“我见我的老板,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他不想见你,你要想想是为什么。”苗燕敖让开些距离:“轻声说话,他很累了。”

很累?为什么会累?

付青青恨不能剁了他。

他推门进屋,打眼一看就想叹气,这是个非常小的房间,床和柜子之间的距离,两个人转身都困难。天花板的白石灰开裂,一片片往下掉。铁艺床的床腿锈掉了一截,用木片垫着。

房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他只能站在床边,轻轻掀开被角。

“姜姜,我来了。”

姜玄赌气不看他。

“你随身带着我送你的礼物,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你。”

那时,姜玄出逃,没有带付青青,也没有通知他,但保险起见,戴了一对付青青送他的碧玺袖扣,里面有专属的定位装置。

如有不测……

姜玄当时想的是,万一自己没能活下来,至少他能找到我的尸体。

他一阵难过。

付青青扶着他的背,让他起来一些,用枕头堆在墙边,让他靠住,又帮他盖好被子。

“你有通过官方渠道找我吗?”

“没有。”

那就是有人冒充了。

“集团有好消息,董事长醒了,想见你。”

“他现在想起我来了。”

姜玄难过地抱住了自己,深深地把头埋下。

付青青不说话,始终看着他,无声地催他下定决心。

姜玄欲哭无泪,但他还是没有给到付青青想要的回答。

房间里香水味道很重,像是在刻意遮盖什么。

付青青的转头看房间其它地方,眼神落在木柜子上盖,几个拆封的盒子,一瓶按压式透明凝胶。

“那个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姜玄垂着眼眸。

“男朋友。”

付青青深深地叹气。

他坐在了床边,单手按着姜玄的膝盖。

“姜姜,你很清楚你受着药物的控制,你的选择有时不是发自本心。是不是你发作的时候,他占有了你?而你为了让他为你保密,不得不委曲求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姜玄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什么药效能残留这么久?还是说中途有人给我补充而我不知道?”

付青青看着他,直到他睁眼,才重新开口。

“我说的是他的事情,你不要转移话题。”

姜玄很气馁,很灰心,难道我真的是被药物所控制了感情?有人说爱我,我就也会爱上他,有人睡我,我就会喜欢他?粗暴地被占有,舒服地被占有,难道不都是被占有吗?

真是那样,那就太可怕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软弱。

“人家救我一命,以身相许不为过。你不许挑衅。”

一门之隔,苗燕敖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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