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裹在崭新的、绣着金色福字的大红襁褓里，像个被供起来的宝物。
我姐巧巧坐在旁边，啃着一个油亮的大鸡腿。
我看着这热闹，心里居然有点高兴。
高兴以后，自己大概就不是这个家的⌈绊脚石⌋了。
可是我还没高兴多久，我这个绊脚石被踢开了。
一个深夜。
我被尿憋醒。
蹑手蹑脚下床，经过父母房门时，听见里面压低的谈话声。
⌈……必须得走了。⌋是我爸的声音。
⌈这么急？⌋我妈的声音透着犹豫。
⌈城里教育好！你看咱们村小学，那叫啥学校？老师自己都没念明白！光耀以后是要考大学的！是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能耽搁在咱这破地方？⌋
⌈那……巧巧也好说，带出去见见世面。姑娘家大一点，说不定能在城里找个好人家……⌋
⌈对！巧巧嘴甜模样好，带出去不丢人！⌋
⌈那……小草呢？⌋
⌈她？⌋
我爸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她户口在赵老四那儿，我带出去？警察查起来，我怎么说？说我替别人养孩子？⌋
我妈没吭声。
⌈先扔二婶家。⌋我爸说，⌈一个月给二百，够她活了。⌋
⌈二婶她……能愿意吗？⌋
⌈给钱有什么不愿意？一个月给她……二百五。不，二百！够她乐意了。小草也能帮着点活，不吃白饭。⌋
⌈唉……⌋
⌈就是这孩子……闷不吭声的……⌋
⌈闷不吭声才好！省心！不会给二婶惹麻烦。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跟二婶说。咱们尽快收拾，早点走。⌋
我悄无声息地回到小竹床。
没有哭。
甚至没有觉得特别难过。
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们走的那天。
爸爸扛着两个很大的蛇皮袋行李箱。
妈妈背着弟弟，手里还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
姐姐巧巧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小脸兴奋得发红。
上车前，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在二婶家听话，勤快点。⌋
我被留在老家，一呆就是九年。
寄居在二婶家。
二婶人不坏，拿了钱，也真把我当半个劳力使唤。
喂鸡，割猪草，扫地，烧火。
我都。
完活，我就拼命看书。
我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
考到城里去。
去那个我想去的家。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拿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全校第三。
去城里那天，我紧紧攥着它。
班车颠簸了四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我找到了期盼已久的家门口。
敲门。
门开了。
一股凉气和淡淡的、好闻的香味涌出来。
开门的是我妈。
她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小草？是小草啊？长这么大了。⌋
⌈进来吧。⌋
屋子宽敞明亮，是三室一厅。
一眼就能看出主卧是爸妈的；
一间堆满玩具和汽车模型，是弟弟的；
另一间墙上挂着艺术照，摆着亮闪闪的奖杯，是姐姐的。
⌈你弟去上奥数班了，你姐在舞蹈学校练功呢。⌋
⌈你高中可以住校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