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薄暮,后山草木染霜,溪涧流水更添清寒。
金三背着半筐柴禾缓步行至常处的青石旁,甫一靠近,便觉今气氛迥异往常。
张铁并未练功,而是蹲在溪边,双手抱头,眉头拧成一团,满脸愁云密布,连金三走到近前,都未曾察觉。那壮实少年身上,再无半分往的憨厚爽朗,只剩沉甸甸的忧闷,几乎要溢出来。
金三心中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放下柴筐,将随身带的清水递过去,声音平和淡然:“张公子,歇歇吧。”
张铁猛地回神,抬头见是金三,眼底藏着的慌乱与不安,再也遮掩不住。他接过水囊猛灌几口,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晦暗无比。
“金三,我这心里,慌得厉害。”少年声音沙哑,全然没了往的气力。
金三垂首立在一旁,并未主动追问,只静静等候。他太清楚张铁的性子,这憨直少年心里藏不住事,此刻心乱如麻,只需一个出口,便会主动吐露实情。
沉默片刻,张铁终于压着声音,急声低语:“韩师弟的吐纳法诀,总算突破到第二层了。”
金三眼底精光微闪,轻声道:“韩公子天资沉稳,能破第二层,乃是好事。”
“好事?”张铁苦笑着摇头,眼神愈发惶然,“师父得知后,半分夸赞没有,反倒勃然大怒,说韩师弟进度太慢,贻误时,狠狠将他训斥了一顿!”
“他还说,寻常草药已经不够用,明便要亲自出谷,钻进深山寻觅几味珍稀奇药,回来着韩师弟夜苦修,非要他短时间内再冲一层不可!”
吐纳诀第二层,本是水磨工夫,墨大夫非但不满,反而斥慢、寻药、催——这哪里是师父教徒弟,分明是急着要榨韩立身上的价值!
金三心底波澜骤起,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张铁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恐惧:“还有件事,我只跟你说,你千万千万莫要外传。”
“昨韩师弟趁着师父不备,偷偷拉着我,脸色白得吓人,说他最近总觉得师父看他的眼神,怪得要命。”
“那眼神,本不是看徒弟的眼神,半分怜惜都没有,反倒像……像在盯着一件马上要到手的宝贝,又像在看一件能用的器物,冷飕飕的,看得他浑身发毛,夜里打坐都不敢合眼。”
“他现在被困在神手谷,半步出不去,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硬着头皮熬,我看着他,心里实在难受。”
这番话入耳,金三浑身都微微一滞。
所有的蛛丝马迹,此刻终于串成了一条线。
墨大夫传功、禁足、催练、寻药,乃至那诡异的眼神,一切都昭然若揭——他从不是真心授艺,而是将韩立当成了鼎炉,当成了承载那吐纳法诀的器物,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下手夺取!
神手谷早已是一座看似平静的囚笼,韩立身陷险境,张铁憨厚无知,眼看便要一同卷入这场惊天阴谋之中。
金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心底那份要护下张铁的决心,愈发坚定。
他是野狼帮卧底,使命在身,不能因私废公,可张铁无辜,这般憨厚良善,绝不能沦为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面上,他只轻声安抚:“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韩师弟眼下只能隐忍,你也需守口如瓶。若是惹恼墨大夫,非但救不了韩师弟,反倒会引火烧身。”
“我晓得……我晓得。”张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无力,“可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七玄门里,我也只能跟你说这些心里话了。”
金三默然点头,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再多的安慰,也抵不过眼前的凶险。
暮色渐沉,张铁忧心忡忡地转身返回神手谷,背影都带着几分沉重。
金三则背着柴筐,缓步下山,一路沉默,心底却已将所有变数,尽数盘算清楚。
夜色如墨,七玄门陷入沉睡。
金三避开巡夜弟子,如鬼魅般掠至后山老松树洞旁,取出蜡丸,借着微弱月光,指尖稳定地刻下绝密情报:
张铁面露忧色,吐露秘闻:韩立吐纳法诀已破第二层,墨大夫怒斥进度迟缓,明将亲出谷寻觅奇药,其加速修炼;
韩立私告张铁,墨大夫看其眼神诡异,无师徒情谊,反如盯视器物,心中惶恐;
墨大夫图谋愈急,异状尽显,神手谷风波将至,韩立身陷险境。
刻毕,蜡丸稳稳塞入树洞,金三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返回杂役房,他和衣而卧,双目微阖。
墨大夫出谷,是变数,也是契机。
而他,依旧要蛰伏不动,冷眼旁观这场即将爆发的阴谋,同时牢牢记住——无论后七玄门何等纷乱,张铁这条命,他保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