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雨中的倒计时
第七天的雨,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淹没了江城。
不是渐渐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的、愤怒的、仿佛要将整座城市从地图上冲刷掉的暴雨。陈昀站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七楼的窗户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出无数道蜿蜒的痕迹,像某种来自远古的密码。
他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杯子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唇印——不是他的,是秦主任的。三个小时前,老法医在这里和他一起看周小安跳江前的监控录像,看到第三十七遍时,秦主任突然放下杯子,说:“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陈昀当时没反应过来。
“夜枭。周小安不是一个人。”秦主任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周小安转身跃下的那一帧,“你看他的表情,不是解脱,是…交付。他把什么东西交付出去了。给谁?给下一个夜枭。”
然后秦主任就走了,说要回法医中心重新检验纺织厂焦尸的样本。他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焦尸的碳化模式不符合常规火灾,更像是…
“陈顾问。”李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气象台更新了预警,这场雨要下到后天。连续九天,是江城有气象记录以来最长的连续降雨。”
陈昀没有转身:“九天。周小安短信里说的‘第七场雨’,是今天。他说当第七场雨落下时,洗净的罪孽会浮出水面。”
“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地铁、车站、商场、医院,所有公共场所都安排了便衣。但江城太大了,我们不知道他会在哪里,用什么方式…”李振走到窗边,和陈昀并肩站着,“林薇的审讯没有进展。她承认了调换病历、加速苏文娟死亡,但坚持说周小安的事与她无关。她说她本不认识周小安,也不知道什么夜枭组织。”
“她在说谎。”陈昀平静地说,“或者,她说的是部分真相。她可能真的不认识周小安,但她认识周小安背后的人。那个真正的夜枭,那个在周小安死后,还能用夜枭账号给我发短信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昀掏出来,是陌生号码的短信,但发信人显示是“夜枭”: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九分。离第七场雨的高还有四小时四十一分钟。当雨量达到峰值时,第一场清洗将开始。地点:地下。提示:在黑暗中穿行的人,终将在黑暗中迎接审判。”
“地下…”李振念出这个词,脸色骤变,“地铁!今天早上是周一通勤高峰!”
他冲向指挥台,抓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重点监控地铁系统!所有线路,所有车站,特别是早高峰时段!通知地铁公司,加强安检,注意可疑物品!”
陈昀盯着短信,大脑飞速运转。地下。黑暗。穿行。审判。
不一定是地铁。也可能是地下通道,地下车库,地下管网,甚至…防空洞。江城是二战时的战略要地,地下有复杂的防空洞系统,很多已经废弃,但仍有部分被改建成商业设施或储藏空间。
“查一下江城所有地下空间的位置图,特别是能容纳大量人员的。”陈昀说。
“已经在调了。”技术员回答,“但资料不全,很多老防空洞的图纸在文革期间就遗失了,有些在城市建设中被填埋,但具置…”
“那就查最近有异常活动的地下空间。人员进出,奇怪的声音,异常的用电量,什么都行。”
指挥中心陷入忙碌。键盘敲击声,对讲机呼叫声,电话铃声,混合着窗外暴雨的咆哮,奏成一曲不祥的交响。
陈昀走到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案件相关的照片和线索:林国栋的冰锥密室,苏澜的钢琴线,美术馆的毒,纺织厂的焦尸,周小安的跳江。以及最新的一张照片——那枚牌,江城第三医院外科的牌,姓名是陈昀,照片却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查到了吗?”陈昀指着照片。
“张子航,二十八岁,三年前是第三医院的住院医生,轮转到外科三个月。2023年6月15失踪,警方调查后定性为自,遗书说无法承受工作压力。尸体没找到,只有他的一件外套在江边被发现。”李振走过来,“但奇怪的是,医院的人事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很少。连他当时的带教老师都说,对他印象不深。”
“一个在医院工作的人,失踪了,却没人记得他?”陈昀皱眉。
“更奇怪的是,我们查了他的社会关系。他父母早亡,由姑姑带大。他失踪后,姑姑去公安局报案,但三个月后突然撤案,说侄子给她打过电话,说去国外了。之后姑姑搬了家,联系不上。”
“被收买了,或者被威胁了。”陈昀说,“这个张子航,一定知道什么。而他失踪的时间,2023年6月——”
“林薇‘车祸死亡’前一个月。”李振接上。
对上了。所有的时间点都对上了。2023年,张子航失踪。一个月后,林薇假死。五年后,一切开始爆发。
“查一下2023年6月,第三医院发生了什么大事。”
技术员开始搜索。几分钟后,他抬头:“2023年6月10,第三医院新建的住院大楼举行奠基仪式。6月12,医院采购了一批进口医疗设备,价值八千万元。6月20…等等,这里有一条内部通告,6月20,医院信息系统升级,所有电子病历备份到云端,旧服务器报废。”
“旧服务器里有什么?”
“不知道,服务器已经物理销毁了。但通告里说,升级是为了‘提高数据安全性,防止信息泄露’。”
防止信息泄露。防止什么信息泄露?
陈昀感到头痛欲裂。他按了按太阳,走到咖啡机前,又接了一杯。咖啡烫得他舌头发麻,但至少让他清醒了一些。
窗外,雨更大了。天空是深灰色的,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才凌晨四点,但天色已经亮得像七八点的早晨——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亮,是暴雨和城市灯光反射形成的诡异天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短信,是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倒计时:04:17:33”。
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黑白的,像是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个狭窄的空间,有扶手,有座椅,像是在某种交通工具内部。画面左上角有时间戳:今天,06:30:00。
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当地铁穿过黑暗时,光明会以最暴烈的方式降临。选择吧,陈医生。你可以拯救所有人,但代价是真相永远埋葬。或者,你可以让审判继续,看着罪人们在火焰中净化。倒计时已经开始,不可逆转。”
“他在我做选择。”陈昀把手机递给李振。
李振盯着图片看了几秒,突然吼道:“放大!放大角落!”
技术员将图片投影到大屏幕上,放大角落。在那个狭窄空间的座椅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物体的轮廓,方方正正,有电线延伸出来。
“炸弹。”李振的声音发,“是炸弹。在地铁里。”
“能看出是哪条线路吗?”
“看不出来。江城地铁有八条线路,早高峰时段有超过两百列列车在运行。我们不可能在一小时内全部排查。”
陈昀盯着图片。画面里,除了那个黑色物体,还有一样东西——在座椅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片。纸片上似乎有字,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能不能增强清晰度?”
“我试试。”技术员作电脑。几分钟后,纸片上的字变得清晰了一些:
“7号车厢,第3排,左侧座位下。礼物送给所有沉默者。”
“7号车厢…”李振对着对讲机吼道,“查所有线路的列车编组!哪些车有7号车厢?”
“地铁一号线是6节编组,最大车厢号是6。二号线8节,三号线6节,四号线8节…”技术员快速汇报,“有7号车厢的线路是:二号线,四号线,五号线,七号线,八号线。早高峰时段,这些线路上正在运行且有7号车厢的列车,大约有…四十七列。”
“四十七列列车,数万名乘客。”李振脸色煞白,“我们不可能在一小时内全部疏散。”
陈昀闭上眼睛。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在他耳中放大,变成倒计时的滴答声。04:17:33,04:17:32,04:17:31…
“他在玩心理游戏。”陈昀睁开眼,“如果真的是大规模恐怖袭击,他不会提前预告。他想要的是戏剧性,是选择,是审判的仪式感。所以炸弹可能不会真的爆炸,或者,爆炸的威力不会很大,但会造成恐慌。”
“我们不能赌这个!”李振吼道。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找出真正的目标。”陈昀走到白板前,盯着那张牌照片,“张子航,2023年失踪。林薇,2023年假死。第三医院,2023年信息系统升级。这一切都指向2023年。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向技术员:“查一下2023年6月左右,第三医院的医疗事故记录,死亡病例,任何异常事件。”
“已经在查了,但医院的记录很净,那几个月甚至没有一起医疗。”
“太净了。”陈昀说,“一家大型三甲医院,几个月没有一起医疗,这本身就是异常。继续查,查医护人员离职记录,查那段时间的用药记录,查设备报修记录,什么都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渐亮,但雨势没有丝毫减弱。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时间显示:05:14:22。
距离预告的爆炸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找到了!”一个女警突然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2023年6月25,第三医院外科有一名患者死亡,死因记录是‘术后突发性肺栓塞’。但奇怪的是,这个患者的病历,在系统升级后,有修改记录。”
“修改了什么?”
“死亡时间。原始记录是6月25凌晨两点十七分,修改后变成两点四十分。主刀医生签名也从…从林正清教授,改成了陈昀医生。”
陈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走过去,接过那份文件。
患者姓名:吴建军,五十二岁,建筑工人。入院诊断:食管癌中期。手术期:2023年6月24。主刀医生:林正清。助手:陈昀。手术时间:四小时。手术记录:顺利。术后转入ICU,生命体征平稳。6月25凌晨,突发呼吸困难,抢救无效死亡。
死亡原因:肺栓塞。但陈昀不记得这台手术,不记得这个患者。
“那天晚上我不值班。”他说,“我那天在省里参加学术会议,有会议记录,有照片,有很多人可以证明。”
“但病历上写你是助手。”李振说。
“病历被篡改了。”陈昀放下文件,“有人在这个患者死后,修改了病历,把我的名字加进去。为什么?”
“为了把责任推给你?但那是2023年,医疗事故发生在三个月前,为什么要提前三年布局?”
除非…除非布局的不是为了三个月后的事故,而是为了更久以后。为了在某个时刻,可以随时启动这个“证据”,毁掉陈昀。
“查这个吴建军的家属,社会关系,一切。”
“已经在查了。吴建军,丧偶,独生女吴小雨,二十三岁,在江城师范大学读大三。父亲死后,她得到一笔抚恤金,三十万。之后她退学了,离开了江城,下落不明。”
“三十万抚恤金,谁批的?”
“医院工会,但签字人是…林国栋。他当时是医院副院长,分管后勤和工会。”
林国栋。又是他。
陈昀感到所有的线索正在收拢成一个点。吴建军的死,张子航的失踪,林薇的假死,林国栋的签字,以及三个月后那场改变一切的医疗事故。
“吴小雨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道。但我们在查她的银行记录。2023年7月,她收到三十万抚恤金。2023年8月,她账户收到一笔海外汇款,二十万美元。汇款人是一个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2023年9月,她清空账户,注销了手机号,消失了。”
“二十万美元…”李振皱眉,“这可不是普通的抚恤金。这是封口费。”
“她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关于她父亲的死。”陈昀说,“有人用五十万人民币加二十万美元,让她消失。而现在,三年后,她可能回来了。带着她知道的真相。”
“你是说,夜枭可能是吴小雨?”
“或者是她雇佣的人。她要为父亲报仇,向所有参与掩盖真相的人复仇。”陈昀看着大屏幕上的倒计时,03:47:11,“而她选择的方式,是地铁爆炸。为什么地铁?她父亲是建筑工人,地铁建设也是建筑工作…”
“吴建军生前参与过江城地铁的建设!”技术员突然喊道,“我查到了!他是江城城建集团的工人,2018年到2022年期间,参与了地铁二号线的隧道施工。2022年底,他查出食管癌,入院治疗。施工期间,他有没有可能…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地铁施工。隧道。地下。黑暗。
所有的词都连起来了。
“查地铁二号线施工期间的意外事故,工伤,任何非正常事件。”
“2021年5月,地铁二号线施工隧道发生坍塌,两名工人死亡,三名重伤。但官方报告说是地质原因,自然灾害。施工单位就是江城城建集团,负责人是…林国栋。”
“坍塌真的是意外吗?”
“不知道。但事故后,家属很快接受了赔偿,没有闹事。赔偿金额比标准高很多。”
又是用钱封口。林国栋惯用的手法。
陈昀感到一阵恶心。他导师的儿子,他曾经尊敬的人,到底做了多少肮脏的事?而那些事,最终都反噬回来,化作一场场血腥的复仇。
倒计时:02:33:45。
“李队!”一个警察冲进指挥中心,“地铁二号线控制中心报告,一列开往江滩公园方向的列车,在隧道内失去通讯信号!列车编号207,六点二十分从起点站发出,现在应该在江心隧道段!”
“207列车的编组?”
“8节编组,有7号车厢!”
“就是它!”李振抓起外套,“通知所有单位,向江心隧道集结!联系地铁公司,让207列车在下一站停车疏散!”
“但列车在隧道中段,到下一站还有四分钟车程!而且司机联系不上,可能通讯被扰了!”
“那就让前后列车停车,封锁整条线路!快!”
指挥中心陷入混乱。陈昀抓起自己的外套,跟着李振冲向电梯。
“你去哪?”李振问。
“现场。如果夜枭真的是吴小雨,如果她想为父亲报仇,那她可能就在那列车上。她想亲眼看着审判执行。”
“太危险了!”
“这是我的责任。”陈昀按下电梯按钮,“三年前,有人用我的名义篡改了病历。现在,有人要用我的名义执行审判。我必须去结束这一切。”
电梯下降。在封闭的空间里,陈昀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倒计时在脑海中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脏上。
地下。黑暗。地铁。审判。
他想起周小安跳江前的表情,那种交付的释然。周小安完成了他的部分,现在,下一个夜枭接过了接力棒。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李振的警车已经发动,陈昀拉开车门坐进去。警笛响起,车子冲出车库,冲进暴雨中。
雨刷器疯狂摆动,但视线依然模糊。街道已经开始积水,车辆缓慢行驶。李振打开警用频道,里面传来各单位的汇报:
“地铁二号线已全线停运,前后列车已清客。”
“207列车仍无响应,定位显示在江心隧道中段,距离下一个车站两公里。”
“特警已到达隧道入口,但隧道内有积水,无法进入。”
“积水多深?”
“目前约三十厘米,但雨还在下,隧道排水系统可能已经超负荷。”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陈昀看着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毁的油画。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一个故事:江城古称泽国,地下是空的,是古河道的遗迹。每当大暴雨,地下的空洞就会积水,形成地下湖。有时,湖水会倒灌,淹没地面。
“江心隧道是穿越长江底部的盾构隧道,最深处在江面下五十米。”李振一边开车一边说,“如果隧道进水,整列车的人…”
“夜枭不会让列车进水。”陈昀说,“审判需要观众,需要见证者。如果所有人都淹死了,审判就没有意义了。”
“那炸弹呢?”
“可能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不会爆炸。他想要的是恐慌,是暴露,是让所有秘密在公众面前炸开。”
警车冲上跨江大桥。桥下,长江在暴雨中翻滚,水位明显上涨,几乎要淹没堤岸。陈昀看到桥墩上,有工人在加固沙袋,但江水依然汹涌。
车子在隧道入口前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警车、消防车、救护车。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长焦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隧道口。
隧道口有积水,大约到小腿深度。几个特警穿着救生衣,正在尝试进入。
“情况怎么样?”李振跳下车,溅起一片水花。
“隧道内积水约四十厘米,而且还在上涨。列车停在隧道中段,距离入口一点五公里。我们尝试联系车内,但通讯完全中断。监控也断了,可能线路被水泡了。”现场指挥是个穿橙色救援服的中年男人,脸色凝重。
“列车里有多少乘客?”
“早高峰时段,满载。那列车额定载客量是1460人,实际可能超过两千人。”
两千人。如果炸弹真的爆炸,或者隧道真的坍塌,那将是江城历史上最严重的灾难。
陈昀看向隧道口。黑洞洞的入口,像巨兽的嘴巴。积水倒灌进去,水面泛着诡异的泡沫。他能想象列车里的情况:灯光可能还亮着,但通讯中断,乘客恐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积水慢慢渗入车厢,人们站在座椅上,孩子哭,大人叫,空气越来越浑浊。
“我要进去。”他说。
“什么?不行!太危险了!”
“如果夜枭在里面,他只会见我。如果炸弹真的存在,可能需要我拆解。我是医生,也是唯一了解整个案件的人。”陈昀穿上救援队递来的救生衣,“给我一个对讲机,防水的那种。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消息,或者听到爆炸声,你们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小心。如果你死了,我就没人可以抱怨了。”
陈昀笑了笑,踏进积水。
水很冷,刺骨的冷。他一步步走向隧道深处,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被吞噬。隧道壁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光。空气里有铁锈和霉菌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杏仁的甜味。
氰化物?
陈昀的心一紧。他加快脚步,积水已经到腰部。隧道里回荡着水流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生物的喘息。
走了大约五百米,他看到了列车的尾灯。红色的灯光在积水中晕开,像血。
列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所有车窗都亮着灯。透过模糊的车窗,他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有人在敲打车窗,但防爆玻璃很坚固,敲不破。
陈昀走到最后一节车厢,试着拉门。门锁着。他敲打车窗,里面的乘客看到他,疯狂地指向车头方向。
他继续向前走。积水越来越深,现在已经到口。他不得不高举对讲机和手电筒,艰难前行。
列车很长,八节车厢,在黑暗的隧道中像一条僵死的巨蛇。陈昀经过每一节车厢,都能看到里面惊恐的脸。有人在大哭,有人在祈祷,有人呆呆地坐着,像已经放弃了。
终于,他走到了车头。驾驶室的门开着。
他爬上去。驾驶室里没有人。控制台上,所有的指示灯都亮着,但仪表盘是黑的。在司机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盒子上有显示屏,显示着倒计时:00:07:33。
七分钟。
盒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
“陈医生,你果然来了。但你来晚了。审判已经开始,罪人已经选出。现在,选择吧:按下红色按钮,炸弹解除,但真相永远埋葬。按下绿色按钮,炸弹爆炸,但真相会随着爆炸的冲击波,传遍整个江城。你只有七分钟。不,六分五十九秒。”
陈昀盯着那个盒子。盒子大约笔记本电脑大小,外壳是金属的,上面有复杂的线路。倒计时屏幕下方,有两个按钮,一红一绿。
“夜枭!”他对着空旷的驾驶室喊道,“出来!我们谈谈!”
没有回应。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昀拿起对讲机:“李队,我找到了炸弹。倒计时六分三十秒。有两个按钮,一红一绿,红是解除,绿是爆炸。但我怀疑两个都是陷阱。”
“能拆吗?”
“我不是排爆专家。而且盒子是密封的,强行打开可能触发。”
“那就什么也别碰!等排爆组!”
“来不及了。隧道在进水,再过几分钟,积水可能淹没炸弹,也可能触发别的机关。”
陈昀盯着那个盒子。盒子下方,压着一本笔记本。他小心地抽出来,翻开。
是记。吴建军的记。
“2021年4月12,今天隧道施工,挖到了奇怪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箱子,很重。林工头让我们别声张,说可能是战争时期留下的弹药。但他眼神不对。”
“2021年4月15,箱子里不是弹药,是黄金。金条,很多。林工头说要上交,但我们都知道他不会。他晚上请我们喝酒,说只要不说出去,每人能分十万。”
“2021年4月20,老张和老李死了,隧道坍塌。不是意外,是人为。林工头让人炸了那段隧道,把黄金埋在里面。他说等工程结束,再偷偷挖出来。老张和老李不同意,说要报警。然后他们就死了。”
“2021年5月1,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老张的脸,他被石头压着,手伸出来,想抓住什么。我要报警,但我女儿小雨刚考上大学,需要钱。林工头给了我二十万,说封口费。我收了。我是个懦夫。”
“2021年5月10,我开始咳嗽。咳血。去医院查,食管癌。医生说可能是长期在粉尘环境工作。林工头说公司会负责治疗费用。我相信了。”
“2022年12月3,治疗花光了所有钱。公司不认账,说我的病和施工无关。林工头不接电话。我要死了,但我女儿怎么办?我要把真相写下来,藏起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意外,是谋。”
记到此为止。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隧道里,几个工人围着打开的金属箱子,箱子里是金条。站在中间的人,是林国栋。他笑着,手里拿着一金条。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黄金属于国家,但贪欲属于人心。林国栋,江城城建集团副总经理,地铁二号线总负责人,贪污国家资产,谋知情工人,罪当诛。”
陈昀的手在颤抖。原来如此。地铁隧道的黄金,工人的死,吴建军的癌症,林国栋的掩盖。一切都有了解释。
倒计时:00:03:17。
三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李振的声音:“陈昀!我们找到吴小雨了!她不在车上,她在隧道的一个检修洞里!她说炸弹是真的,但引爆方式不是按钮!按钮是幌子!真正的引爆条件是…水位!当积水淹没炸弹时,水压会触发引爆装置!”
陈昀看向地面。积水已经漫到驾驶室的地板,离炸弹只有十厘米。
“炸弹威力多大?”
“她说足以炸塌隧道,让整列车和所有人陪葬。陈昀,你必须马上出来!”
“来不及了。我现在出去,积水上涨更快,炸弹会提前爆炸。”
“那怎么办?”
陈昀盯着那个盒子,盯着那两个按钮。红,绿。生,死。真相,谎言。
他想起了周小安,想起了苏澜,想起了林国栋,想起了所有死去的人。他们都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或者掩盖罪恶,但最终,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织的网里。
“李队,”陈昀平静地说,“让所有人撤离隧道口,至少五百米。通知列车里的乘客,用一切方法砸开车窗,向车尾方向跑,尽量远离车头。”
“你要什么?”
“我要赌一把。”陈昀放下对讲机,拿起那个炸弹盒子。
盒子很重,里面除了炸药,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抱着盒子,走下驾驶室,踏进积水。水已经到脖子了,他必须高举盒子,才能不让它浸水。
他转身,看向隧道深处。那里更黑,积水更深。但那里也是黄金埋藏的地方,是真相埋葬的地方。
他抱着盒子,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水越来越深,他不得不游泳。一只手举着盒子,一只手划水。手电筒已经掉了,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对讲机里断续传来李振的呼喊,但他听不清了。
倒计时在他脑海中滴答作响:00:01:00,00:00:59,00:00:58…
他游到了一个岔道口。那是施工时留下的检修通道,很窄,但可以进去。他挤进去,通道向上倾斜,水浅了一些。
他放下盒子,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盒子的屏幕还在发光,倒计时:00:00:23。
二十二秒。
他盯着那两个按钮。红色,绿色。在黑暗中,它们像两只眼睛,盯着他。
他想起了苏澜在舞台上倒下的样子,想起了林国栋额头着的冰锥,想起了赵建国背上的纹身,想起了周小安坠江的身影。
所有人都死了,但游戏还在继续。
因为罪恶不会因为几个人的死而消失。它会转移,会变形,会找到新的宿主。
倒计时:00:00:10。
十秒。
陈昀伸出手,手指悬在两个按钮上方。
红,还是绿?
生,还是死?
真相,还是谎言?
他想起了导师林正清教授的话:“医生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选择。在生死之间,在正确与错误之间,在真相与谎言之间,你必须选择。而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倒计时:00:00:05。
五秒。
陈昀闭上眼睛,按下了按钮。
不是红的,也不是绿的。
他按下了屏幕。
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倒计时屏幕上。
屏幕碎裂,电路短路,火花迸溅。盒子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然后,所有灯光熄灭。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陈昀靠在墙上,等待爆炸。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只有滴水的声音,和他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赌对了。按钮是幌子,屏幕才是真正的解除开关。夜枭在最后一刻,还是给了人一条生路。
但为什么?
手电筒的光束从通道口照进来。李振带着人冲了进来,看到陈昀,松了口气。
“你没事!炸弹呢?”
“解除了。”陈昀指着地上冒烟的盒子,“或者说,它本来就不会爆炸。夜枭只是在测试,测试我会怎么选择。”
“吴小雨交代了。”李振扶起陈昀,“她说她父亲死后,她收到了这本记,是有人匿名寄给她的。她开始调查,发现了黄金的秘密。她想报警,但有人威胁她,说如果报警,她就和她父亲一样下场。她躲了三年,直到今年,有人联系她,说可以帮她复仇。那个人就是夜枭。”
“夜枭是谁?”
“她没见过真人,只有邮件和电话联系。但她提供了一个线索:夜枭的声音,每次都不一样,但有一次,她听到了背景音,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夜枭可能在医院,或者,是医生。”
陈昀的心脏一紧。医生。夜枭可能是医生。
不,夜枭可能就是医生。从一开始,那些精密的人手法,那些医学知识,那些对医院系统的熟悉…
“先出去吧。”李振说,“列车里的乘客已经开始疏散,没人受伤。只是虚惊一场。”
他们走出通道,回到主隧道。积水已经开始退去,救援人员正在引导乘客向出口疏散。陈昀看到那些人惊恐的脸,疲惫的脸,劫后余生的脸。
没有人在笑。即使得救了,也没有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危险,不是炸弹,不是洪水,而是隐藏在人群中的,那些无法看见的恶意。
走出隧道口时,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雨真的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积水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陈昀抬头,看到一道彩虹,横跨长江两岸。很美,但美得不真实。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是夜枭的短信: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场真正的测试。你选择了第三条路,这是我没想到的。但游戏还在继续。第二场测试将在三天后开始。地点:江城第三医院。主题:忏悔。准备好,陈医生。这一次,你需要拯救的人,是你最熟悉的人。”
短信后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着呼吸机。老人的脸,陈昀认识。
是他的导师,林正清教授。
但林教授一年前就去世了。除非…
除非死的那个人,不是林正清。
陈昀握着手机,站在雨后的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原来,游戏真的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可能是他最不想面对的真相。
(本篇完,计5168字)
[下篇预告:完美不在场证明]
江城第三医院,林正清教授“复活”的消息引整个医学界。但更诡异的是,在严密监护的VIP病房里,教授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突然死亡,死因是呼吸机被人为关闭。监控显示,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进入病房,房门从内部反锁,窗户锁死——又是一个密室。
但这一次,现场留下了一份完整的手术记录,记录着五年前苏澜手术的所有细节,包括被篡改的部分。记录的最后,是林正清教授的签名,和一行小字:“我有罪。但我不是一个人。所有参与的人,都有罪。现在,轮到你们忏悔了。”
陈昀在教授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林正清,和另一个医生,两人并肩站在手术台前。那个医生,是陈昀的父亲——二十年前因医疗事故自的外科医生,陈建国。
夜枭发来新的信息:“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选中你。因为这场游戏,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而你的父亲,是第一个玩家。下一个,是你。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