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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年冬天过去的时候,石坚数了数破庙里剩下的人。

十七个。

入冬那会儿还有二十多个,一个冬天死了七八个。

死的人里,有老有少,有病死的,有冻死的,有让人打死的,有自己跑出去再也没回来的。

活着的人里,有刘麻子,有狗子,有石坚,还有十四个叫不上名字的。

石坚看着那些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活下来了。

在这破庙里,在这废墟中,在这群连狗都不如的人中间,他活下来了。

不是运气好,是每一步都算对了。

——

开春之后,刘麻子让他跑腿的活儿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去青皮帮那边送信,有时候是去城门口盯着官差,有时候是去城墙那个洞里塞东西。

石坚都了。

得老老实实,得没有一句废话。

有一次,刘麻子让他去送一包东西,他接过来的时候,刘麻子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石坚摇头。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不知道也好。”他摆摆手,“去吧。”

石坚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刘麻子忽然在后面说:“石头,你这种人,活得久。”

石坚没回头。

——

他知道刘麻子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从来不问。

不问送的是什么,不问给谁送的,不问送了之后会怎么样。

他就只是送。

送到地方,塞进洞里,转身就走。

多一句话都不说,多一眼都不看。

刘麻子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有用,没脑子,不会坏事。

石坚让他以为自己是这种人。

——

狗子也变了。

疤脸死了之后,狗子跟着刘麻子混,慢慢混出了点样子。

不再是那个给他掰窝头的小子了,现在是刘麻子跟前的红人,管着几个新来的乞儿,每天也能多吃几口。

有时候在破庙里碰见,狗子会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复杂。

石坚知道那是什么。

是感谢,也是愧疚。

感谢那半块烤兔肉,感谢那几句提醒。

愧疚自己跟着刘麻子,当了人上人,没拉他一把。

石坚不在乎。

他从来不需要狗子拉他一把。

他要的是狗子活着。

活着,就有个认识的人。

活着,就有个可以说两句话的人。

——

有一天,狗子忽然来找他。

“石头,我有个事想问你。”

石坚看着他。

狗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是不是……会武功?”

石坚没说话。

狗子说:“我见过你走路。别人走路是拖着脚走,你是抬着脚走。还有你蹲着的时候,别人蹲一会儿就累了,你蹲半天不动。”

石坚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说就不说吧。”他站起来,“反正我知道,你不一样。”

他转身走了。

石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狗子。”

狗子回头。

石坚说:“别告诉别人。”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我谁也不说。”

——

从那以后,狗子有时候会来找他,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石头,怎么才能像你一样,蹲那么久不累?”

“石头,怎么才能像你一样,走路不出声?”

“石头,怎么才能像你一样,让人不注意?”

石坚偶尔会回答一两句。

“蹲着的时候,别把劲儿使在腿上。”

“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

“让人不注意,就别看人。”

狗子听了,回去练,练完了再来问。

石坚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练,以为练好了就能活得好。

后来才知道,活得好不好,跟练得好不好没关系。

跟命有关系。

——

开春之后,石坚开始往城里走。

不是进城,是往城门口那片走。

那里人多,有卖东西的,有走江湖的,有穿官服的。蹲在那儿晒太阳,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人,能听见各种各样的话。

他开始学着听。

听那些走江湖的怎么说话,听那些做买卖的怎么讨价还价,听那些当官的怎么训斥手下。

听着听着,他就听出门道来了。

走江湖的,说话虚虚实实,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藏着真话。

做买卖的,说话拐弯抹角,明明想要的东西,偏说不想要。

当官的,说话最直接,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不用拐弯。

石坚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以后用得上。

——

有一天,城门口来了一队人马。

骑马的,穿甲的,腰里别着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石坚蹲在墙底下,看着那队人马进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黑袍子,没穿甲,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劲儿。

石坚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忽然一跳。

这人,不一样。

他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着什么东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又很轻。周围的人看他,都不自觉地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石坚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人忽然转过头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石坚立刻低下头,缩在墙底下,跟其他乞儿一样。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等那队人马走远了,石坚才抬起头。

他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眼,他差点以为自己被看穿了。

那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人的境界,比他第一世见过的所有人都高。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庙里,想着白天那个人。

四十来岁,黑袍子,走路带风,眼神像刀子。

武道大师?

后天?

先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流武者之上,真的有更高的境界。

他第一世卡在一流,以为那就是尽头。

现在他知道,不是。

一流之上还有武道大师,武道大师之上还有后天,后天之上还有先天。

先天之上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

从那天起,石坚去城门口蹲着的次数更多了。

他想再看见那个人。

但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倒是见了许多别的人——走江湖的,卖艺的,行商的,逃荒的。

他蹲在墙底下,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走路,揣摩他们的心思。

慢慢地,他学会了更多。

看一个人,先看他的脚。

脚稳的人,有功夫。

脚浮的人,没脚。

看一个人,再看他的手。

手上有茧子的,活。

手上净的,吃闲饭。

看一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睛。

眼睛躲闪的,心里有事。

眼睛直视的,心里有底。

石坚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以后用得上。

——

夏天来的时候,刘麻子又让他去送了一回东西。

这回送的不是包,是一个信。

信是青皮帮的人给的,让他送到城门口一个卖茶的摊子,交给一个穿灰衣服的人。

石坚去了。

他把信交给那个人,那个人接过信,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石头?”

石坚愣了一下,点头。

那个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扔给他。

“赏你的。”

石坚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坐在茶摊上,端着碗喝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坚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在转一件事。

青皮帮的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刘麻子说的?

还是有人在盯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以后得更加小心。

——

那天晚上,他躺在破庙里,把这一年的经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

第一世死了,第二世活了。

活了之后,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怎么活着,学会了怎么伪装,学会了怎么炼体,学会了怎么看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比刚醒来的时候粗了一圈,全是肉。

他攥了攥拳。

力气比以前大了好几倍。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三流武者了。

不是那种刚入门的三流,是中阶。

这一年多,他没练过什么正经功夫,就靠吸老鼠兔子狐狸,冲开了全身大半的经脉。

速度比上一世快了不知道多少。

他闭上眼睛。

这一世,他还有三年多。

三年多,能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活着,继续炼体,继续等。

等到下一世。

——

第二天,他又去了野地。

站在那片烂菜地里,看着那些枯黄的野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片烂菜地,他来了多少次?

数不清了。

这里埋了多少只老鼠兔子狐狸?

也数不清了。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土里混着那些活物的骨头渣子,混着它们的血。

混着他的命。

他把土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然后转身,往野地深处走去。

身后,太阳升起来,照在这片烂菜地上,照在那些枯黄的野草上。

照在他身上。

——

那天夜里,他从野地回来,路过城墙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石头。”

他回头。

狗子站在不远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石坚走过去。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块烤红薯,还热着。

“给你的。”狗子说。

石坚看着他。

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我知道你不缺吃的。但这是我攒的。”

石坚拿着那块烤红薯,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忽然说:“石头,你还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吗?”

石坚点头。

狗子说:“那时候我以为你活不过三天。”

石坚没说话。

狗子笑了笑:“结果你活到现在。”

石坚还是没说话。

狗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石头,你是好人。”

石坚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烤红薯。

红薯还热着,烫手心。

他咬了一口。

甜的。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庙里,想着狗子那句话。

你是好人。

他忽然想笑。

他了几百只活物,吸了它们的血,换了它们的命。

他是好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狗子是好人。

狗子给他掰窝头,给他指烂菜地,给他送烤红薯。

狗子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石头,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石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好人也好,坏人也罢。

活着就行。

——

第二天,他去找刘麻子。

“疤爷,我想换个地方睡。”

刘麻子看着他:“换哪儿?”

石坚说:“东边有个破土房,能住人。我想搬过去。”

刘麻子想了想,点头:“行。有事我叫你。”

石坚转身就走。

走出破庙,他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破破烂烂,歪歪扭扭。

里面住着十几个人,每天死了活了,没人管。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走。

走到那间破土房门口,他停下来。

里面黑漆漆的,草还在,破布还在。

他钻进去,躺下来。

头顶是破墙,破墙上面是天。

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

他闭上眼睛。

这一世,他叫石头,是个乞儿,住在洛川州的破土房里。

这一世,他活着。

活着,等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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