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珍听牛婶子说完，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大嫂推着婆母去小姨家，肯定是走亲戚的，关她什么事。
而旁边的陈冬妹，这时候猛的转头看着牛婶子，失声道：“牛婶子，你说的是真的？”
牛婶子连忙点头，深吸一口气才把气喘匀。
看陈冬妹小脸苍白，叹口气道：“是真的，这会都走出村口了。”
王秀珍嫌弃的看一眼陈冬妹，刚要开口骂人，脑子里灵光一闪。
“牛嫂子，他们去什么？”
牛婶子双手一拍，赶紧说：“想到了吧！我给你说，我来就是说这个事情的，哎呦！把我跑的累死了！”
王秀珍这会也不计较牛婶子喝她糖水的事情，双手在围裙上一擦，连忙凑过来。
“秀珍啊，你赶紧想想办法，本来我看见你嫂子和你婆母出村子还没多想，但是刚才经过你嫂子门口，听见玉红那丫头说，不知道她姨能不能说动江家人，让她嫁过去。
我一听，再联想到你嫂子和你婆母出村的事情，这不就对上了！
看样子，你嫂子知道你家玉梅不嫁江家后，便把主意打在了江家身上，想让她家玉红嫁去江家。”
王秀珍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周丽花，真是个短命的，竟然敢跟自家抢江家！
今早江家小子刚送来消息，说他和冬妹的八字合适，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怎么可能会同意玉红嫁过去！
但是……
王秀珍想到了婆母蔡桂花。
小姨是婆母的亲妹妹，若是婆母能说动小姨，由小姨去江家说这个事情，说不定江家真的会同意。
毕竟江家能同意冬妹替嫁，自然也能同意玉红替嫁。
不管怎么做，江家都不吃亏。
王秀珍一下子不确定起来。
她转头看了陈冬妹一眼，脑子一转，突然放下心来。
牛婶子见她一点都不着急，急的双手乱晃。
“秀珍啊，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还不赶紧追上去把人拦下？”
陈冬妹一颗心冰凉，见母亲一点都不着急，心口揪成一团。
“娘……”
她顾不上脚疼，快速走过去，一瘸一拐的，眼里带着急切和希望。
牛婶子都看不下去了，“秀珍啊，你家冬妹是个好姑娘，你得帮她守住这门亲事。”
“哼！”
王秀珍冷哼一声。
转头瞪了陈冬妹一眼，“她呀！那就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了！人家江小子若是不要她，我也没办法。”
牛婶子惊讶的看着她，“你啥意思？不去阻拦啊？”
“不拦！我跑不动，也不会骑车，再说了，我家掌柜的和玉兰宝强都要回来吃饭，我走不开！”
“你这……”
牛婶子语塞，转头无力的看了陈冬妹一眼。
陈冬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绝望。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如果小姨出马， 江家肯定会改变主意。
大姐和江姐夫的亲事本来就是小姨说成的，小姨又是江姐夫的舅，他们沾亲带故的，江家自然会同意小姨的建议。
若是江姐夫能坚持……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陈冬妹立马掐断。
江姐夫跟自己又不熟，凭什么坚持娶自己。
他又不是非自己不可！
陈冬妹将头垂得更低，心里之前升起的那点期盼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一点岌岌可危的期盼，终究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做不得真。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说话声。
王秀珍眼睛一亮，连忙对牛婶子说：“牛嫂子，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我掌柜的和孩子回来了，你也赶紧回去吃饭。”
牛婶子讪讪点头，“行，你们吃饭，我家饭也好了，我也回去吃饭了，既然你不着急，就当我今天多管闲事。”
“哎呀！牛嫂子，你说的哪里话！你告诉我这些，我很开心，不瞒你说，江家真要换人，我可是一点都不怕……”
说着小声在牛婶子耳边嘀咕了两句，牛婶子听得瞪大眼睛，最后走的时候，又看了陈冬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
陈冬妹看见了。
她又恢复了木登登的样子，板着脸将自己变成一个木头人，没事的时候，尽量不在王秀珍跟前晃荡，省的挨骂。
陈广田和陈玉兰陈宝强说笑着进门。
陈广田在街口的砖厂活，中学在砖厂对面，今天他们回来的时候时间差不多，在村口碰上。
龙凤胎说着学校里的事情，陈广田笑着听着，时不时两句话。
三人进院子的时候跟牛婶子擦肩而过，彼此笑着打了招呼。
三人都看见了院子角落的陈冬妹，陈广田眉头皱了下，没理会她。
双胞胎只是淡淡的扫了二姐一眼，招呼都没打。
陈玉梅在的时候，双胞胎回来，都会亲热的喊大姐。
双胞胎只有在找陈冬妹帮忙的时候，才会喊一声二姐。
王秀珍笑呵呵迎接男人和孩子进屋吃饭。
令陈冬妹意外的是，母亲并没有让她进去帮忙端饭，不仅如此，招呼男人和双胞胎坐下后，她还端了一大碗面条出来，直接连筷子一起放在院里的桌上。
“冬妹，过来吃饭！”
王秀珍笑着招呼陈冬妹。
陈冬妹看着母亲笑眯眯的样子，心里发毛。
母亲很少这样对待自己，一般朝自己笑的时候，肯定有问题。
身子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在母亲的招呼下，僵硬的走过去坐下。
“冬妹，若是江家不要你，你也别担心，娘肯定会给你找个更好的，绝对不会比江小子差！”
陈冬妹抬头看着母亲，眼里全是茫然，嘴唇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
本就由不得她！
她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话语权。
王秀珍见她不吭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陈冬妹见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字。
王秀珍满意笑笑，“快吃！”
然后转身进屋去吃饭。
“娘，你给他卧了荷包蛋？”
屋里传出陈玉兰的不满声。
紧接着是王秀珍笑盈盈的声音，“你往下翻，少不了你的，你和你弟上学用脑子辛苦，你爹活也辛苦，给你们仨都卧了荷包蛋，赶紧吃！”
屋里欢声笑语。
陈冬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明明是母亲亲生的，为什么？
有泪水砸进碗里，她搅拌一下汤多面少的汤面，一把抹掉眼泪，大口大口吃饭。
今天江文浩问她是不是愿意嫁给他时，她的回答那么坚决。
那时候，她以为抓到了希望，现在想来，那就是一场梦。
如果不能嫁给她，那接下来母亲肯定会帮她找一个她认为的好婆家。
就像王小二这种的，或者比他更不好的男人。
这天夜里，陈冬妹失眠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想到大姐私奔的事情，一会又想到江姐夫说的话。
最后她猛的坐了起来。
大姐可以跑，为什么她不能跑？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自己吓一跳。
陈冬妹捂着心口，那里面跳的厉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
很快，这个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只要离开这个家，她哪怕讨饭吃，也比在家里好过。
再说了，她有手有脚，活是一把好手，还能认识字，会简单的算术。
虽然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但是这些年她把大姐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语文书都翻烂了，还偷偷看了小妹的语文书。
认识的字不少。
陈冬妹一下子坐起来，在黑夜里下了决心。
她准备等两天，若是江家不来退亲，她就嫁过去，若是江家来退亲，她就做好逃跑的准备。
反正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她不想嫁给一个歪瓜裂枣继续受苦，也不想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还得不到一丁点好处。
心里有了主意，陈冬妹沉沉睡去。
这天夜里，王秀珍兴奋的给陈广田说了自己的想法。
“广田，我给你说，这次江家若是来退亲，我可是一毛钱都不给他，哼！本来他跟咱们玉梅的亲事，玉梅走了，这是咱们理亏，让我退钱我服。
但是现在不是我们理亏，明明已经说好了让冬妹嫁过去，他们江家也同意了，八字都合了，要是他们想退亲，那就是他们理亏，怎么说咱们都有理。”
“这钱不退，行吗？”
陈广田有些担忧。
搬了一天砖，陈广田累的翻身都没劲，闭着眼睛听女人说话。
“肯定行！又不是咱们要退亲，肯定可以，反正他们江家有钱，既然想娶你大哥家的玉红，那就让他再出钱好了！”
“江家没那么傻！”
陈广田嘟囔了一句。
“那可说不准！你小姨出马，江家说不定会同意。”
陈广田不吭声了。
“广田我给你说，我现在就盼着江家不要冬妹，这样我们不仅不用退钱，还能再给冬妹找个婆家。
王村长家这门亲事就算了，那李彩菊一看就是个不好处的，我要给冬妹找一个好拿捏的婆家，男人条件差点没事，只要好拿捏就行，这样以后咱们家农忙的时候，你就不用请假回来，还能多赚点钱。
到时候，就让冬妹和她男人回来帮咱们活，这样咱家的活有人，到时候玉兰和宝强去上高中，咱两谁有个头疼脑热，冬妹回来照顾也方便。”
王秀珍说着，越说觉得越好。
这时候，她满心满脑就盼着江家不要陈冬妹。
陈广田听到最后，只管应着。
他最心双胞胎的事情，玉梅那边暂时不用心。
至于陈冬妹，他对她没啥感情，这些事情他女人怎么想就怎么做，他没意见。
第二天一早，陈冬妹第一个起来，按照以往的习惯喂鸡喂猪，洒水扫院子，然后去灶房烧热水。
等到王秀珍起来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王秀珍进灶房看一眼水缸，不满道：“这死妮子，怎么不把水缸挑满？”
陈冬妹正在往暖瓶里灌水，听见她的话没有吭声，继续灌水。
“你耳朵聋了？”
王秀珍不满道。
说着瞅一眼她未踩实的右脚，“都歇了两天了，也该好了，矫情什么！一会赶紧去挑水，把水缸倒满！”
她直接下命令。
陈冬妹还是不说话，拎着灌满的暖瓶，微瘸着去放好。
王秀珍皱眉凶道：“就你这样的，还想嫁去江家，这么懒，去江家人家三天打九顿！”
江家？
陈冬妹看母亲一眼。
已经过去半天一夜了，也不知道大妈和去说的怎么样了。
后天就是成亲的子，陈冬妹心里隐隐发堵。
“不挑水就去河边洗衣服，玉兰昨天回来换下的衣服，还有你爹的，床单也脏了，赶紧去洗净，回来摊几个玉米面饼，你爹回来吃！”
陈冬妹点头，机械的往外走。
见这死妮子不吭声，王秀珍狠狠瞪她一眼去了门口。
上下看了看，盼着牛婶子来串门，想知道周丽花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结果没把牛婶子盼来，倒是盼来了大姑姐。
陈冬妹吃力的抱起一大盆衣服，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大姑拦住了。
陈红英看陈冬妹抱着这么大一盆衣服，脸上满是担忧。
“哎呦！我的娘啊！你的脚还没好，抱这么重怎么行？赶紧放下！快放下！”
说着，她不满的看向王秀珍，“不是说了让冬妹在家休息等着成亲吗？你怎么还让她做事情，她的脚还没好，你不知道吗？”
王秀珍脸色有些尴尬，很快就反驳过去。
“大姐，你看你这话说的，冬妹就是勤快的性子，这是她自己要的，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凉凉道：“大姐，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大嫂和娘昨儿个去小姨家，大嫂想让小姨去江家说和，想让玉红嫁去江家！”
陈红英已经将陈冬妹手里的大木盆夺了过来，直接墩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听王秀珍说完，陈红英慢慢站起来。
“秀珍，昨天你知道这事情，为什么不去拦着大嫂和娘，你和大嫂不是不对付吗？怎么还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找小姨？”
王秀珍被看的有些心虚，嚷嚷着：“大姐，看你说的，我一个人哪能拦得住大嫂和娘，要是我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娘，那你们不得恨死我！”
说着，王秀珍翻了个白眼。
陈红英不再理会王秀珍，转头拉住陈冬妹的手，看着她眼底的淡淡青黑，以及发白的嘴唇，心疼的不行。
“冬妹啊，昨晚江文浩去找我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冬妹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眼神紧紧盯着大姑，心慌得不行。
江姐夫要给自己带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