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零星的鸟叫,而是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声音从洞口传进来,在山洞里回荡,吵得人脑仁疼。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洞口透进来白晃晃的光,照在地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洞里的人还在睡。灰耳朵蜷在她旁边,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香。远处那几个雌性挤在一起,有人打着轻轻的呼噜。黑石他们几个年轻猎手靠在洞壁那边,脑袋歪着,睡得东倒西歪。
林晓晓轻轻坐起来,没吵醒灰耳朵。
她往洞口看去。
雷爪坐在那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又守了一夜?
林晓晓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雷爪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晓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外面是一片林子,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更远的地方,能看见那道山梁的轮廓。
“那些人,”她压低声音,“会从那个方向来吗?”
雷爪点点头。
“往年都是。”他说,“翻过那道梁,就看见部落了。”
林晓晓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什么动静都没有。
“今天回去看看?”她问。
雷爪沉默了一下。
“下午。”他说,“现在太早。”
林晓晓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洞里开始有动静了。
灰耳朵第一个醒过来,揉着眼睛四处找她。看见她坐在洞口,爬起来跑过来,蹲在她旁边,还困得直点头。
“晓晓……”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林晓晓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再睡会儿?”
灰耳朵摇头,使劲眨了眨眼。
“不睡了。”
陆续有人醒过来。洞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出去找水,有人生火,有人翻东西准备吃的。
林晓晓站起来,去帮忙。
带来的东西里有山药,有熏肉。她拿了几山药,又切了一小块熏肉,准备煮锅汤。
火生在洞口外面不远的地方,用石头围了个圈。林晓晓架起陶罐,加水,把切成块的山药和熏肉放进去。
灰耳朵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晓晓,”他小声问,“这个汤好喝吗?”
林晓晓想了想。
熏肉有盐味——那天处理肉的时候,她特意用盐水泡过。那盐水是之前在部落附近一个小水洼里发现的,水了,留下一层白霜,舔一下,咸的。她把那层白霜刮下来,攒了一小包,当盐用。
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能吃一阵子。
“应该比上次好喝。”她说。
灰耳朵的眼睛亮了。
汤煮开的时候,香味飘出来。
洞里的人都围过来,端着各种容器——葫芦壳,石碗,卷起来的树皮。排着队,眼巴巴地等着。
林晓晓一勺一勺地分。
轮到雷爪的时候,他端着那个破陶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拿过来了——等着。
林晓晓往罐里舀了两勺,递给他。
雷爪接过去,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抿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
又抿了一口。
然后低头看着罐子里的汤,好一会儿没动。
林晓晓有点紧张。
“怎么了?”
雷爪抬头看她。
“这个,”他说,“不一样。”
林晓晓等着他往下说。
雷爪想了想,像是找不到词来形容。
“就是……”他皱起眉头,“不一样。”
林晓晓忽然明白过来。
他尝出咸味了。
“好喝吗?”她问。
雷爪点头。
“好喝。”
林晓晓松了口气,笑了。
雷爪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大家收拾东西。
林晓晓把剩下的熏肉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一人一小块,当粮。
“下午我带人回去看看。”雷爪说,“其他人留在这儿。”
黑石举手:“我去。”
另一个年轻猎手也举手。
雷爪点点头。
“就你们俩。”他说,“人多了容易被发现。”
林晓晓站起来。
“我也去。”
雷爪看着她。
“你去什么?”
林晓晓想了想。
“我想看看。”她说,“看看那些人来了没有。”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他说。
下午,四个人出发了。
雷爪走在最前面,林晓晓跟在后面,黑石和另一个猎手走在最后。
翻过山梁,穿过林子,走到部落边上。
雷爪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林晓晓蹲在他旁边,往前看。
部落还是那个部落。
棚屋还在,火堆还在。但——
有人。
林晓晓的心猛地揪紧。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不是部落里的人——那几个人比部落里的人高大,身上披着不一样的兽皮,手里拿着长矛。
他们在空地上走来走去,四处看着。
“来了。”雷爪的声音低低的。
林晓晓屏住呼吸,盯着那边。
那几个人转了一圈,走进一个棚屋里看了看,又出来。然后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能看出来,他们不高兴。
有一个领头的,身材特别高大,比雷爪还高半头。他站在那儿,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散开,往各个棚屋里钻。
过了一会儿,他们陆续出来,手里都空空的。
领头的那个脸色很难看。他又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往林子里走去,消失在树丛里。
林晓晓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很快。
“他们走了?”她小声问。
雷爪摇摇头。
“没有。”他说,“去别处找了。”
林晓晓的心又揪紧了。
别处?
找什么?
找他们?
“走。”雷爪站起来,“回去。”
四个人悄悄往后退,退到看不见部落的地方,才加快脚步往回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
林晓晓脑子里全是那几个人的样子——那么高大,那么壮,手里拿着长矛。
他们找不到东西,不会善罢甘休的。
会继续找。
找到哪儿?
会不会找到山这边来?
回到山洞,天快黑了。
大家围上来问,雷爪简单说了几句。
那些人来了,在找东西,没找到。
大家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紧的。
“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来?”有人问。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没人再问了。
晚上,大家都挤在洞里,没人说话。
气氛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晓晓靠在洞壁上,盯着洞口那一点星光。
灰耳朵靠在她旁边,没睡着,但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小声开口。
“晓晓。”
“嗯。”
“那些人,会打我们吗?”
林晓晓低头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伸手揽住他。
“不会的。”她说,“咱们躲着呢,他们找不到。”
灰耳朵没说话,往她怀里缩了缩。
林晓晓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她说。
灰耳朵慢慢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林晓晓没睡。
她盯着洞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雷爪又带人回去看了。
林晓晓没去——腿软,走不动。
她坐在洞口,往那个方向看,等着。
一上午,什么都没等到。
中午的时候,雷爪他们回来了。
“还在。”他说,“在林子里转。”
林晓晓的心往下沉了沉。
“找到这边来了吗?”
雷爪摇头。
“还没有。”他说,“但快了。”
林晓晓沉默了。
快了他们能找到这儿吗?
这个山洞虽然隐蔽,但也不是完全藏得住。如果那些人搜山,迟早会发现。
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
晚上,雷爪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明天,”他说,“我带人去把洞口堵上。”
大家愣了一下。
“堵上?”黑石问,“堵上了怎么出来?”
“留个缝。”雷爪说,“能钻出来就行。”
大家互相看看,没说话。
林晓晓忽然开口。
“用石头。”她说,“搬些大石头堆在洞口,从外面看像山壁。”
雷爪转头看她。
“从里面能推开吗?”
林晓晓想了想。
“能。”她说,“堆的时候留点空,别堆死了。”
雷爪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动起来。
男的搬大石头,女的搬小石头,连小崽子都帮忙捡石头。
忙了一整天,洞口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侧着身子才能钻进去。
林晓晓站在外面看了看。
从远处看,就是一堆乱石,和旁边的山壁没什么两样。
“行了。”她说。
雷爪站在旁边,也看了看。
“进去。”他说,“这几天别出来。”
大家钻回洞里,把那道缝也用一块大石头从里面堵上。
洞里一下子黑了。
只有洞顶那几道裂缝透进来一点点光,勉强能看清人影。
大家挤在一起,没人说话。
林晓晓靠在洞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很远,但能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林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洞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是脚步声。
就在洞口外面。
林晓晓捂住灰耳朵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外面走来走去。
有人说话。
听不懂说的什么,但声音很大,像是在喊什么。
走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下来。
然后是一阵敲打声——有人在用东西敲那些石头。
林晓晓的心几乎跳出来。
敲了几下,停了。
然后又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晓晓等了好久,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松开灰耳朵。
灰耳朵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但没出声。
洞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雷爪的声音响起。
“走了。”
两个字,轻得像叹气。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有人松了口气,靠着洞壁滑坐下去。
林晓晓抱着灰耳朵,闭上眼睛。
走了。
暂时安全了。
这一夜,没人睡踏实。
第二天,雷爪从那条缝钻出去看了看。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在外面留了记号。”他说,“画在石头上。”
林晓晓愣了一下。
“记号?”
“嗯。”雷爪说,“他们的记号。意思是这儿他们来过了。”
林晓晓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标记。
告诉后面的人,这个地方搜过了,没有东西。
“那……”她斟酌着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雷爪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往年没有过。”
林晓晓沉默了。
往年没有过。
今年什么都变了。
她在黑暗里坐着,想了很久。
然后慢慢开口。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她说,“等到他们走。”
雷爪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晓继续说:“他们总会走的。往年都是抢完就走。今年虽然没抢到东西,但也不会一直待着。”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等多久?”
林晓晓想了想。
“等到下雪。”她说,“下了雪,他们就得走。”
雷爪没再说话。
洞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偶尔传来风声,鸟叫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喊声。
但没人出去。
就那么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
带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在减少。林晓晓每天算着分,每人一小块肉,一小山药,不能多吃。
灰耳朵越来越瘦,但从来不喊饿。
“晓晓,”他小声问,“还要等多久?”
林晓晓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快了。”她说,“再等等。”
灰耳朵点点头,没再问。
第四天晚上,外面开始有动静。
风声,很大的风声。
然后有东西打在石头上,噼里啪啦的。
林晓晓愣了一下。
她往洞口那边听。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是冰雹?
不对——
她忽然站起来。
“下雪了。”她说。
洞里的人都抬起头。
雷爪钻出去看了看。
回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白。
“雪。”他说,“很大。”
林晓晓的心放了下来。
下雪了。
那些人该走了。
第五天,雷爪又出去看了看。
回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走了。”他说,“记号没了,脚印往远处去了。”
洞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
灰耳朵抱着林晓晓,尾巴拼命摇。
“晓晓!他们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林晓晓抱着他,也笑了。
“嗯。”她说,“可以回去了。”
雷爪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林晓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谢谢。”她说。
雷爪转头看她。
“谢什么?”
林晓晓想了想。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谢谢你带大家躲在这儿。”
雷爪看着她,没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白白的。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走吧。”他说,“回去。”
林晓晓点点头。
大家钻出山洞,踩在厚厚的雪上,往部落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但没人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