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脉引气
修真历三万五千年,九月初九,寅时。
掌门静室的窗纸上,贴着刚抄录的《九宫地脉引气诀》第一层口诀。林风盘膝坐于蒲团,双眼微闭,依玉简所载法门运转灵力。
这功法确是古怪。
寻常功法,或是吸纳天地间的游离灵气,或是炼化灵石中的精纯灵力,核心不离“采补”与“转化”。可这《九宫地脉引气诀》,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路子——不采不补,唯“引”而已。
引动地底深处的地脉之气,循特定窍渗入体内,再与自身灵力缓缓相融。整个过程如溪流入河,不急不缓,却胜在一个“稳”字。
林风已试练三个时辰。
按玉简所述,初次修炼者,若能在一炷香内感应到地脉之气,便算资质上佳。他感应到了,可进度却慢得令人心焦。
一丝极微弱的温热地气,从足底涌泉缓缓渗入,沿经脉缓缓上行,慢如蜗牛爬行。且每前行一寸,都需耗费大量心神牵引,稍有不慎便会消散无踪。
三个时辰过去,那丝地气才勉强走完半周天,带来的灵力增长却微乎其微,约莫只抵得上吸收一块下品灵石的十分之一。
可问题是,这般修炼下去,要到何时才能突破至筑基后期?
林风睁开眼,望着窗纸上潦草的字迹,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祖师爷…”他低声自语,“您留下的这条路…当真走得通吗?”
窗外天色未亮,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林风起身走到窗边,清晨的寒气透过窗缝渗进,裹挟着湿冷的泥土气息。
他必须做出选择。
《九宫地脉引气诀》诚然能解决灵石短缺的困境——至少弟子们不必再依赖灵石修炼。可代价,却是修炼速度的大幅锐减。照此进度,资质中等的弟子,想从炼气中期突破至后期,恐怕要耗上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而青玄门,还能撑那么久吗?
还有那枚血煞玉简。祖师爷白纸黑字写着,真正的生机便藏在其中,却需金丹修为方能开启。
金丹…
林风苦笑。整个青玄门,历史上最高也只出过筑基巅峰的修士;如今连筑基后期,也唯有李长老一人,且已卡在那个境界十几年,再无寸进。
这难道是死局?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桌边。桌上摆着三样物件:那枚黑色戒指、血煞玉简碎片,还有祖师爷的信纸。
林风拿起戒指,再度端详。戒面上的蛇形符号,在晨光下泛着暗哑光泽,蛇身盘踞成首尾相接的环状。可仔细看去,蛇头位置那极细微的“山”字印记,似乎有些异样。
他凑到烛光下,缓缓转动戒指。
角度变换间,那“山”字印记的边缘,隐隐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微弱得转瞬即逝,若非刻意紧盯,本无从察觉。
林风心头一动,运转灵力缓缓注入戒指。戒面微微发亮,浮现出“青山不灭,玄门永存”的小字,可这一次,他没有停手。
他持续注入灵力,同时将神识凝聚到极致,紧盯着戒面的每一丝变化。
约莫一炷香后,异变陡生。
戒面上的蛇形符号,竟忽然“活”了过来,顺着戒面缓缓盘旋游动。虽速度缓慢,却真切可见。随着它的游动,戒面中央浮现出一幅极其繁复的阵图——不过指甲盖大小,却密密麻麻刻满了数千道符文。
林风呼吸一滞。
这阵图,他见过。师父的笔记里,有一页描摹的残图,与眼前这幅至少有七成相似——那是九宫地脉守护阵的核心阵眼图!
可这戒指里藏的,远不止阵图。
随着灵力注入渐深,阵图中央,浮现出三个蝇头小字:“血煞开。”
血煞开?
林风皱眉。这三字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戒指能打开血煞玉简?
他试着将戒指靠近那枚血煞玉简碎片。当戒面触碰到玉简边缘的暗红色纹路时,异变再次发生。
那些纹路仿佛被激活一般,开始缓缓流动。一缕极细微的血色气息从纹路中升腾,在空中盘旋片刻,便缓缓被戒指吸入其中。
戒面上的蛇形符号,颜色似乎深了一分。
林风屏住呼吸,凝神注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玉简碎片上的血色纹路明显变淡,而戒指在吸收了约莫三分之一的血煞之气后,便停了下来——似乎已达吸收极限。
林风收回戒指,细细感知。戒身微微发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动;他尝试用神识探查,依旧被一层无形屏障阻隔在外。
这戒指,究竟是何物?
他拿起玉简碎片仔细检查,暗红色纹路已然淡了不少,先前那种阴冷刺骨的触感,也减弱了大半。
难道…这戒指能净化血煞之气?
可若是如此,祖师爷为何写“血煞开”,而非“血煞净”?
林风重新盘膝坐下,凝神思索。
祖师爷留下的这三样东西,定然存在某种关联。《九宫地脉引气诀》是修炼功法,可解眼前灵石之困;戒指是信物,似能吸纳血煞之气;而信纸,则提及血煞玉简中藏着真正的生机。
如此一来,逻辑链便清晰了:第一步,以《九宫地脉引气诀》维持门派运转,化解当下灵石危机;第二步,用戒指吸纳血煞玉简中的煞气,削弱其封印;第三步,待煞气削弱至一定程度,或许便能打开玉简,获取其中的生机。
可核心问题依旧没变:打开玉简,需金丹修为。
除非…
林风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若祖师爷留下的这套“组合”,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破解之法呢?
《九宫地脉引气诀》引动地脉之气,可为戒指提供能量;戒指吸纳血煞之气,削弱玉简封印;待封印弱到一定程度,再以某种方法强行开启?
可这需要多少时间?更重要的是,白云门会给青玄门这个时间吗?
辰时,议事堂。
三位长老悉数到齐。李长老依旧坐于左侧,孙长老在右侧,周明则坐在王长老原先的位置上,神色略显局促。
林风坐于主位,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今有三件事要说。第一,便是《九宫地脉引气诀》的推广情况。”
孙长老率先开口:“昨已抄录二十份,分发给内门核心弟子与愿意留下的外门弟子。只是…弟子们反应不一。”
“如何不一?”林风问道。
“一部分弟子愿意尝试,毕竟眼下灵石短缺,能有功法修炼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孙长老顿了顿,补充道,“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弟子,尤其是外门弟子,觉得这套功法进度太慢,看不到半分希望。”
“走了多少人?”林风语气平静,直击核心。
“从昨晚到今早…”孙长老翻看手中名册,“外门弟子走了七个,内门…走了一个。”
八人。青玄门原本共四十三人,如今只剩三十五人。
“走的都是些什么人?”
“外门那七人,皆是资质中下、本就难有提升之人。”孙长老低声道,“内门那位…是李长老的侄子。”
林风看向李长老。
李长老脸色难看,却强作镇定:“老朽以为,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那侄子资质本就平庸,在门派中难有出头之,走便走吧。”
“李长老未曾挽留?”
“挽留过,可…无用。”李长老轻叹一声,“年轻人心性浮躁,总想寻条捷径。白云门近来正在招揽人手,给出的待遇,比咱们这儿好上太多…”
话未说完,其意已明——白云门正在挖青玄门的墙脚。
林风沉默片刻,转向周明:“外务那边,可有消息?”
周明立刻起身,虽难掩紧张,声音却还算清晰:“昨我按掌门吩咐去了一趟坊市,打探了三件事,此刻向掌门与长老们回禀。”
“讲。”
“第一,关于周边其他小门派的状况。”周明翻开手中小本子,“青玄门周边原有五个规模相近的门派,这半年来,已有三个彻底解散,剩下两个也负债累累,处境与咱们相差无几。”
“解散的缘由?”
“皆是债务所致。”周明答道,“其中两个是被白云门债垮,还有一个,是被血煞宗强行吞并了。”
林风心头一沉。
“第二件事,是短期赚取灵石的门路。”周明翻到下一页,“目前坊市可接的短期活计主要有三种:一是去矿山当矿工,每月可赚三十块灵石,但需签三年合约;二是给大商铺当护卫,月俸五十块,却要求筑基期以上修为;三是接悬赏任务。”
“悬赏任务?”
“是。”周明点头,“比如猎特定妖兽、采集稀有灵草,或是打探情报,报酬依难度而定,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
“风险如何?”
“风险极大。”周明如实说道,“尤其是猎妖兽的任务,去年就有三个小门派的弟子接任务后,再也没有回来。”
议事堂内再度陷入沉默。
林风转而问起第三件事:“血煞宗近来可有异动?”
周明脸色愈发凝重:“坊市传言,血煞宗近来在大量收购一种特殊矿石,名为‘血煞石’。据说此物仅产于极阴之地,且开采过程极为凶险,需用活人献祭方能激发矿脉。”
“血煞石?”林风皱眉,“他们收购此物,目的何在?”
“不清楚。”周明摇头,“但传言说,血煞宗似乎在筹备一个大型阵法,具体是什么阵法,无人知晓。”
大型阵法。
林风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戒指里那幅繁复的阵图——九宫地脉守护阵。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掌门,”孙长老忽然开口,“还有一则消息,白云门今早派人来传话了。”
“传什么话?”
“白少主言,月底前必须还清那六百五十块灵石。”孙长老语气低沉,“若是还不上…他们便要动手了。”
“动手?”林风眼神一冷,“何为动手?”
“坊市已然传开,”孙长老道,“白云门打算以‘债务’为由,联合血煞宗的外门执法队,强行接管咱们青玄门的山门与灵脉。”
强行接管。
李长老脸色骤白:“这…这不合规矩!咱们青玄门虽欠了债,可山门是祖产,他们凭什么…”
“规矩?”孙长老冷笑一声,“李长老,您觉得血煞宗会讲规矩?他们只认实力。白云门如今是血煞宗的附庸,只要血煞宗点头,别说一个青玄门,便是十个,也能轻易覆灭。”
“这…这…”李长老急得直跺脚,“依老朽之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急不得。要不…咱们再去求求情?老朽这张老脸,在血煞宗那边还算认识几个人…”
“求情?”林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长老,您觉得求情有用?”
“这…总得试试…”李长老支支吾吾道。
“试过了。”林风缓缓开口,“王长老便是去求情的。结果,您也看到了。”
李长老哑口无言,议事堂内陷入死寂。窗外晨光渐盛,屋内气氛却冷得如寒冬腊月。
“还有多少时间?”林风问道。
“白少主说,最后期限是九月底。”孙长老声音低沉,“今是初九,算下来,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六百五十块灵石。
青玄门如今库存九十八块,每月还在亏损六十块;外门走了七人,内门走了一人…这分明是绝境中的绝境。
林风沉默了许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
“孙长老,”他开口道,“从今起,外门弟子的月俸,恢复一半。”
“什么?”孙长老一愣,“可掌门,咱们的灵石库存…”
“我知道。”林风转过身,目光坚定,“但人心不能散。外门弟子走了七个,剩下的二十一个,必须稳住。告诉他们,这个月先发一半,下个月,我保证能发全。”
“掌门,这…”孙长老欲言又止。
“照做。”林风语气不容置喙。
“是。”孙长老最终领命。
“李长老,”林风看向李长老,“你去一趟白云门。”
“我…我去?”李长老脸色更白,“掌门,我这张老脸…”
“不是让你去求情。”林风打断他,“是去传话。”
“传什么话?”
林风走到桌前,拿起纸笔飞快写了几行字,折好后递给李长老:“把这个,亲手交给白枫。”
李长老颤抖着接过,声音发颤:“这里面…是什么?”
“你无需知晓。”林风道,“只管送过去。记住,必须亲手交给白枫本人;若是见不到他,便等,等到见到为止。”
李长老还想追问,可对上林风坚定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周明,”林风最后看向周明,“你跟我来。”
巳时末,后山灵草圃。
老槐树下,林风和周明相对而坐,中间摆着那枚血煞玉简碎片与黑色戒指。
“掌门,”周明神色不安,“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不知道。”林风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才有一线生机。”
他拿起戒指,运转灵力。戒面上的蛇形符号再度“活”了过来,缓缓游动,阵图浮现,“血煞开”三个小字在晨光下隐约可见。
林风将戒指靠近玉简碎片,一如昨晚那般,玉简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流动,一缕缕血色气息升腾而起,被戒指缓缓吸纳。
但这一次,林风没有只作旁观。
他另一只手掐诀,依《九宫地脉引气诀》的法门运转灵力。足底涌泉微微发热,一丝温热的地脉之气从脚下渗入体内,再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注入戒指之中。
他要验证一个猜测——若祖师爷留下的这三样东西,真是一套完整的“组合”,那么《九宫地脉引气诀》引来的地脉之气,或许能强化戒指的吸收能力。
起初,并无任何异动。
可约莫一炷香后,异变陡生。
戒指吸收血煞之气的速度,骤然加快。原本缓缓升腾的血色气息,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主动涌向戒面,吸收效率至少提升了一倍。
更令人惊奇的是,随着吸收的进行,戒指本身也在发生变化——戒身表面原本暗哑的光泽,渐渐变得温润;戒面上蛇形符号的游动速度愈发加快,最明显的是,戒指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林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血煞之气的不断吸纳,戒指内部,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切存在的生命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那不是血煞之气的阴冷恶意,也不是地脉之气的温和稳定,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源的力量,如黑暗中的种子,悄然发芽。
“掌门…”周明声音发颤,“这戒指…好像在变?”
“嗯。”林风点头,继续维持灵力运转,“继续观察。”
他能感觉到,这股微弱的生命力,与《九宫地脉引气诀》引来的地脉之气,似乎能产生共鸣。
“周明,”林风道,“你也试试。”
“我?”周明一愣。
“嗯。”林风点头,“运转《九宫地脉引气诀》,然后戴上戒指,试试能不能感应到什么。”
周明虽有犹豫,却还是依言而行。他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半个时辰后睁开眼睛,戴上了那枚戒指。
下一秒,他愣住了。
“掌门…”他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这戒指…好像…在呼吸?”
“呼吸?”
“是。”周明用力点头,“很微弱,但真切在动,像…像活物一样。”
活物。
林风心头一震。难道这戒指并非普通信物,而是某种生命体?或是某种法宝的雏形?
“还有其他感觉吗?”
周明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疑惑:“还有…好像这戒指和脚下的大地,有种微弱的联系,说不清楚,却真实存在。”
他看向林风:“掌门,这戒指…会不会是开启某种阵法的钥匙?”
钥匙。
林风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戒指里那幅繁复的九宫地脉守护阵阵图。若是这戒指真是钥匙,那开启阵法,还需要什么条件?是血煞之气的净化,是地脉之气的滋养,还是其他什么?
“掌门,”周明忽然问道,“您说,祖师爷留下这些东西,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的绝境?”
林风沉默了。
或许吧。或许祖师爷在三百年前立派之时,便已算到后世的困境,所以才留下功法、戒指,留下“血煞开”的提示。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延续了三百年的布局。
可祖师爷为何要布下这样的局?他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林风想不明白。但他清楚,此刻的青玄门,已然没有退路——要么解开谜团,找到生机;要么,彻底覆灭。
“周明,”林风道,“从今起,你每来这里修炼。”
“这里?”
“嗯。”林风指着脚下的土地,“就坐在这棵老槐树下,依《九宫地脉引气诀》修炼,同时戴着戒指,仔细感受它的变化,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那掌门您呢?”
“我…”林风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风没有回答。
他望向的,是裂谷的方向——那是祖师爷留下“一线生机”的地方。但这一次,他要去的不是裂谷深处,而是裂谷之外,那片被祖师爷在信中提及、却从未有人真正探寻过的——青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