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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话铃声响起时,是距离少年宫初遇整整三天后的一个傍晚。

许知意刚结束美院下午的两节“西方美术史”大课,抱着厚厚两摞学生交上来的期中论文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春末的风已经褪尽了料峭,变得暖融融、软绵绵的,拂过校园里茂盛的香樟树冠,引得层层叠叠的叶子簌簌低语,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汁液新鲜萌发的、清甜中略带涩意的气息。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建筑群之上,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旖旎的橘粉色,云絮的边缘镶着金边。

论文稿很沉,硬质的文件夹边角硌在她纤细的手臂内侧,带来一阵清晰而持续的微痛。她有些吃力地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将重心从左臂换到右臂,帆布包的带子又滑落到肘弯,增添了一份狼狈。

正是下课时分,身边穿梭着喧闹的学生,欢声笑语水般涌过,更衬得她步伐的迟滞。

就在这时,包里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嗡嗡震动。

手机响了。

许知意腾不出手,只好抿了抿唇,加快脚步走到路边一棵老梧桐树下的木质长椅旁。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摞沉重的论文稿放在长椅空着的一侧,像是放下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这才从帆布包里翻找出那部正在执拗震动的旧款智能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存储姓名。

许知意迟疑了大约两秒钟。推销、广告、抑或是某个忘记存号码的学生家长?晚风撩起她颊边的碎发,痒痒的。她最终还是用微微汗湿的指尖,划开了绿色的接听键。

“喂,您好。”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短暂的沉默。并非完全的寂静,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电流底噪,像是信号穿越遥远距离时留下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然后,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穿透了这片背景杂音,清晰地抵达她的耳膜。

“许老师吗?”

那声音透过电波,似乎比当面听到时,少了几分空气振动的真实质感,却奇异地多了某种能轻易穿透周遭嘈杂、直抵心间的清晰与分量。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经过严格控制的简洁节奏,以及一种内敛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许知意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在那个瞬间,毫无预兆地、轻轻地,向上一跳。不是惊慌,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漾开第一圈涟漪时,那中心点不由自主的、细微的悸动。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尽管只在三天前那个阳光洒满颜料粉末的下午,听过寥寥数语——哄劝孩子时的温和,询问时的直接,道别时的沉稳——但那独特的、仿佛浸透了纪律与硝烟气息的质地,很难轻易忘记。

“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平稳,只是握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修剪圆润的指甲抵着冰凉的手机外壳,“请问您是……”

“周凛。”对方报上名字,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寒暄。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极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像是说话的人在做一个微小的确认,或是给予对方一点反应的时间,才补充道,语气比刚才稍微和缓了半度,“妞妞的舅舅。”

“哦,周先生。”许知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尽量如常,带着面对学生家长时惯有的、礼貌而温和的专业感,“您好。是妞妞……有什么事吗?”她自然而然地想到孩子,这是他们之间最直接、也最合理的联系纽带。

“不是。”周凛的回答依然简短,直截了当,没有任何迂回。然后,他仿佛才切入正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般的平稳:“是上次说的,部队墙报的事。”

许知意怔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推开。那个弥漫着松节油和阳光味道的午后,色彩斑斓的教室,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以及那个站在门口、肩章冷硬、目光却过分直接的高。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们部队最近想搞一次文化活动,准备出一期墙报……不知道许老师方不方便?”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只当那是对方一时兴起的客套,或是某种不便当场推拒的场面话,毕竟一位现役上校团长,怎么会真的需要为了一期墙报,大费周章地联系一个周末少年宫的美术老师?

“墙报的事……”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思绪快速转动,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意外与谦逊的迟疑,“周先生,您太客气了。部队里人才济济,指导战士们画画……我恐怕经验有限,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政治处的事联系过你吗?”周凛没有接她婉拒的话头,而是直接抛出另一个问题,打断了她尚未成型的推辞。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悦,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的询问。

“没有。”许知意如实回答。这几她的手机安静如常,除了学校、学生和家长,并无任何自称“部队政治处事”的陌生来电。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大约两秒钟的沉默。许知意几乎能透过这短暂的寂静,想象出电话那端的男人,或许正微微蹙起他浓黑英挺的眉,眼神里掠过一丝计划被打乱时特有的、极淡的审视与不赞同。这种想象突如其来,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有些讶异。

“是我疏忽。”周凛的声音再度传来,语速比刚才似乎快了一丝,但那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难以捕捉,“原本应该让负责此事的事直接与你对接。但他临时被上级抽调,参加一个紧急的政工部培训,本周就要出发,这事……就暂时搁置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无懈可击。部队工作性质特殊,纪律严明,临时任务、人员抽调乃是常态。一切为任务让路,是再正常不过的运转逻辑。

许知意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接续这个话题。接受这个解释,似乎就意味着要接着讨论那件她本以为是“客套”的墙报事宜;继续推拒,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对方给出了一个相当正式且合理的解释。

“所以,”周凛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径直说了下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陈述事实般的平稳,“我直接联系你。事情还是这件事。我们团下个月中旬有一个面向家属和部分共建单位的军营开放活动,政治处那边的计划里,需要全面更新营区内的宣传栏和部分主道的墙体文化宣传画。战士们积极性很高,各个连队都报了方案,但……”

他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一个更恰当的词语,“专业上确实存在一些可以提升的空间。时间初步定在周末,不会占用你美院的正常教学工作。你看……方不方便抽时间过来指导一下?”

他的表述非常直接,没有太多委婉的铺垫,但用词却相当谨慎,甚至带上了一点“你看”、“方不方便”这样带有商量口吻的词语。这种矛盾感——目标明确、行动脆,却又在细节处流露出一种近乎刻板的礼貌与尊重——让许知意心里那点模糊的迟疑,愈发清晰起来。

拒绝吗?似乎找不到足够强硬且合理的理由。对方态度诚恳,理由正当(“军营开放”、“军民融合”),而且明确表示了是“指导”,并非强制要求,时间也考虑到了她的安排。

答应吗?心底深处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戒备感,又隐隐浮现。那戒备并非针对“指导战士画画”这件事本身,而是源自于三天前那个下午,这个男人落在自己身上那过于直接、近乎审视的目光,以及此刻电话里,他这种步步为营、不容回绝的沟通方式。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许老师?”周凛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因为她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意味。

“我在。”许知意蓦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手机侧面冰凉的金属边框,“时间……周团长,具体大概是哪个周末呢?”她问道,语气不自觉地用上了更正式的称谓。

“下周,全天。如果你那边时间不行,下下周六也可以。”周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两个明确的备选时间,显然对此早有考量,“看你的安排。我们可以派车接送,结束后再送你回来。”

连接送这样的细节都已考虑周全,安排妥当。

许知意望着长椅旁那棵老梧桐树粗壮的树,树皮斑驳,缝隙里生着暗绿的苔藓。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春末傍晚的空气微凉,吸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气,让她有些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对方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理由充分,安排周到,再坚持推拒,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或是……心里有鬼。

“下周……”她沉吟着,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程表,“我上午在少年宫还有一班幼儿启蒙课,要到十二点左右结束。下午……可以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答应。于公,这确实是件有意义的、能够发挥专业所长的事情;于私,她似乎也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的、坚决推拒的理由。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

“好。”周凛的声音里,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达成目标”后的放松感,但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那就定在下周下午。一点半,我安排车到美院门口接你。美院的具体地址是?”他问道,语气是纯粹的事务性询问。

许知意报出了美术学院正门的详细地址,包括那条路名和门牌号。

“记下了。”周凛复述了一遍地址,确认无误,然后说道,“具体需要准备哪些材料,或者对墙报内容、风格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和要求,我稍后整理一下,发短信给你。麻烦你了,许老师。”

“不麻烦,应该的。”许知意客气地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如常。

短暂的停顿。电话两端似乎都没有立刻挂断的意思。听筒里只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依稀可辨的、不知是来自她这边校园,还是他那边的背景杂音。

然后,周凛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似乎略微低沉了少许,混着傍晚微凉的风声(或许他也在户外),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质感般的磁性:

“妞妞这两天在家,画了好几幅画。说是……要送给许老师。”

许知意微微一怔,原本因公事对话而略有些紧绷的心弦,因这突如其来、关乎孩子的话题,倏然松缓下来,一丝真切的笑意自然而然地漾上她的眼角眉梢,也浸染了她的声音:“是吗?妞妞画了什么?能让她这么惦记着要送给我。”

“猫,窗台上的绿萝,还有……”周凛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或辨识孩子笔下的世界,“一辆黑色的车,她说是我的越野车,但画着画着,轮子特别大,上面还多了……炮管?看起来更像坦克了。”

许知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妞妞皱着鼻子、撅着小嘴,一脸认真地“改造”舅舅越野车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润,透过话筒传过去。“孩子们的想象力是最自由、最宝贵的,常常会有出人意料的有趣组合。妞妞的观察力其实很细致,对色彩的敏感度也好,您和家人平时可以多鼓励她,听她讲讲画里的故事。”

“嗯。”周凛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很认真,仿佛真的在记下她的建议。然后,他很自然地顺着话题问下去,仿佛这只是家长与老师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交流:“她妈妈工作忙,最近又常出差,平时多是我姐姐在管。如果妞妞在家想画画,我们需要注意些什么?买什么样的颜料和纸对她比较合适?上次听你提过一句,我没记住。”

这个问题,瞬间将这场谈话的性质,从略显正式的公事对接,不着痕迹地拉回到了“妞妞舅舅”这个更私人、更生活化的身份上。自然,随意,充满关心孩子的寻常烟火气。

许知意不疑有他,暂时抛开了心里那点残存的微妙感,认真地回答起来,语调恢复了平时与家长沟通时的耐心与细致:“如果是妞妞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在家涂鸦培养兴趣,不需要购买太专业、昂贵的材料。关键是安全、无毒。可以选口碑好的儿童专用水彩颜料,或者水彩笔,色彩鲜艳,也容易清洗。

画纸的话,普通厚一点的素描纸,或者专用的儿童水彩纸都可以,不容易皱,能较好地呈现色彩。最重要的是,”她强调道,“给她一个自由、不受打扰的小空间,准备好材料,然后让她自己发挥。不要过多涉她‘应该’画什么,或者评价她画得‘像不像’,多倾听她画完后,兴奋地跟你讲述画里的故事,那是她内心世界的表达。”

她说得很详细,语速平缓,声音在傍晚渐起的微风里显得温柔而清晰。

周凛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会传来一声低低的“嗯”,表示他在专注地接收信息。

“我明白了。”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沉稳,“谢谢许老师,解释得很清楚。那……”他话锋一转,“周见。”

“周见,周团长。”许知意说,再次使用了正式的称呼。

“嗯。”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规律的忙音。许知意握着尚存一丝余温的手机,站在梧桐树下的长椅旁,有好几秒钟没有动作。

夕阳的余晖越发浓烈,从橘粉染成了金红,透过梧桐树尚且稀疏的新叶,在她身上、脚边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怀里那两摞论文稿的边角,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毛茸茸的金边。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刚刚接通过的陌生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了“新建联系人”,输入“周团长”三个字,保存。

心里那点因这通电话而泛起的、莫名的、细微的波澜,随着这个作,似乎也慢慢平息下去,沉入心底。

或许,真的只是公事公办,碰巧政治处事临时有事,他这位团长才亲自跟进。顺便,作为一个关心外甥女学业的舅舅,多问了几句。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她收起手机,重新抱起那摞沉重却代表着责任的论文稿,纸张的边缘再次硌在手臂内侧,带来熟悉的微痛感。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开步子,走向不远处的教职工宿舍楼。脚步平稳,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纤细而挺拔。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城市另一端守卫森严的军区大院里,周凛放下那部款式老旧的手机,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铺着军绿色绒布的办公椅里。

团部办公室宽敞简洁,文件柜整齐林立,墙上挂着大幅的军事地图和某些荣誉锦旗。窗外,军营晚点名的号声隐约传来,悠长而富有穿透力。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宽大办公桌正中央摊开的一份文件上。

文件抬头是醒目的宋体字:《关于第七十三团下月“军营开放”政治宣传工作的细化方案(初稿)》。

在“三、营区文化氛围营造”这一章节下,原本打印的内容只有简洁的一条:“各营连结合实际,自行更新宣传栏及黑板报,内容需紧扣主题,突出战斗精神,展现官兵风貌。”此刻,在这行打印字的旁边,用一支红蓝铅笔,新添了一行刚劲有力、棱角分明的字迹,墨色尚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拟外请地方专业美术教员进行指导,提升宣传画整体审美水平与视觉冲击力,生动体现军民鱼水情深主题。——周”

这行手写字,力透纸背,与他平时批阅文件的笔迹一模一样。

而在文件下方的空白处,还散落着几张从内部政治工作通讯上剪下来的、其他单位文化墙建设的模糊照片,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一些零散的词汇:“色彩单调”、“构图呆板”、“可请美院支持”……

周凛的视线在那行红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窗外逐渐被墨蓝色浸染的天空。远处训练场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划破渐浓的夜色。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极轻地、缓慢地捻了捻自己的下巴。那里有刚冒出的、青黑色的胡茬,触感粗粝。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极轻微的“嗒、嗒”声,规律而持久,如同某种无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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