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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感情,不是作战分析报告。”

这句话,像一颗蕴含着无穷能量的陨石,狠狠地、精准地撞击在许知意那片被理性冰封、却又暗流涌动的心湖之上。瞬间,冰层炸裂,巨浪滔天!

她怔怔地,几乎是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周凛。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执拗的、燃烧着火焰的认真;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她穷尽此刻所有混乱的思绪也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那里有被拒绝的沉郁,有对她那番“理性分析”深深的不解,有军人不擅迂回、惯于直捣黄龙的直接和笨拙,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坚定的坚持,甚至是一种近乎宣告般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你罗列了所有的数据:身份,背景,过往经历,未来轨迹。”

周凛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窗外闷雷余音的画室里回荡,混合着空气中浓稠的颜料气味,带着一种奇异的、撼动人心的质感,“就像在沙盘上,用最精确的比例尺,推演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火力配置、地形优劣、补给线长度。你计算了所有的可能性,评估了每一种风险,然后,你得出了一个在你看来最优的、也是最‘安全’的结论——”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再次被无声地拉近。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手臂困住她,但那种无形的、源自他自身强大气场和此刻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所带来的压力,比任何肢体上的禁锢都更让人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此战,不可行。胜算,渺茫。代价,可能无法承受。所以,最好的策略是——不战,不退,固守城池,划清界限。”

他用最冷静的、近乎军事化的语言,精准地复述并解读了她那番“差距论”背后的核心逻辑。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她试图坚固的防线上。

“可是许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下来,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般的、试图深入她内心的力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重的疲惫和无奈,“感情,它不是打仗。没有绝对精确的数据可以预测胜负,没有预设好的、不容更改的战场地形,更没有哪本典条例,能规定一个人,应该爱上什么样的人,不能爱上什么样的人。”

他抬手,手臂似乎有瞬间的、几不可察的抬起趋势,仿佛想碰触她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和苍白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颊。但在指尖距离她肌肤仅有几厘米的空中,那只手猛地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强行控制住了那股想要触碰的冲动,将手缓缓地、沉重地放回了身侧。

“我三十五岁,离过婚,身处一个你认为复杂、遥远、甚至有些……可怕的圈子。肩上扛着不止我一个人的责任和未来。”

他的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将自己的一切——过往的伤痕、当下的处境、背负的重担——毫不掩饰地摊开在她面前,任由她审视,评判,“这些,都是事实。我无法改变我的过去,也无法轻易卸下现在的责任。这就是我。一个有着复杂经历、沉重负担、可能并不‘完美’、甚至在你看来充满了‘麻烦’的周凛。”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强作镇定的外壳,看进她最真实的、此刻必然混乱不堪的内心。

“但这就是我,”他重复,声音沉如磐石,字字铿锵,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荡与决绝,“有无法抹去的过去,有必须承担的现在,也有……”他停顿,目光如灼热的探照灯,将她牢牢锁在光晕中心,不容她有丝毫逃遁,“……对未来的、不容置喙的、属于自己的期待。”

“我的期待里,”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名为“现实”、“差距”、“理性”的铜墙铁壁,也像是在对她,对自己,做最后的、不容退缩的宣告,“现在,有你。”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压抑了许久的、从灵魂深处逸出的叹息。然而,这声叹息落在许知意耳中,却重若千钧,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她本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将最后那点脆弱的支撑也砸得粉碎!

她猛地一震,像是被这五个字化成的、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烙印在灵魂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深处。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恐慌、以及某种她不敢深究的、尖锐悸动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尖叫,想要用最激烈的言辞将这可怕的宣告、这汹涌而来的情感海啸驱赶出去,想要退回自己那方虽然孤独但至少安全清净的堡垒中去。

然而,嘴唇翕动,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涩发紧,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腔里,那颗失控的心脏,在疯狂、沉重、毫无章法地撞击着,擂鼓般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窗外渐起的雨声。

“你说我们的世界不同。对,是不同的。”周凛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推进,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攻城略地般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每一步都踩在她心理防线上最脆弱的节点,“我的世界,是钢铁,是纪律,是硝烟,是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冷静的命令与责任。

你的世界,是色彩,是线条,是自由流淌的想象,是孩子们毫无拘束的笑声。它们看起来,像是光谱的两极,像是油画与水彩,像是高山与溪流,截然不同,泾渭分明。”

他向前又近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距离,两人之间呼吸可闻。他身上那种强烈的、纯粹的雄性气息混合着窗外涌入的、湿的雨意,将她彻底包围。

“但不同的世界,就不能有交集吗?”他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探寻意味,目光灼灼地视着她眼底的慌乱,“就不能……试着,互相看一看吗?看看高山之上,是否也有溪流滋养的、顽强的生命?看看溪水之中,是否也倒映着天空的壮阔与飞鸟的痕迹?”

“看看……”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试图瓦解她所有心防的力量,“在我这个你认为只有硝烟和命令的世界里,是不是也渴望……渴望你画笔下那种纯粹的、温暖的色彩?”

“看什么?”许知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一种被到悬崖边的无力与愤怒,“看我们如何格格不入,如何互相磨损,如何在复一的差异和碰撞中,将最初那点可怜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相对无言的疲惫吗?”

她激动起来,连来积压在心底的、反复自我劝诫的所有恐惧、顾虑、基于冰冷现实的清醒认知,此刻像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毁灭性的力量,喷涌而出:

“周凛!你比我年长!你经历过婚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激烈,“有些差距,不是靠‘看一看’,靠几句动人的话,就能弥补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是融在血液里的价值观,是横亘在家庭背景、社会阶层之间的、看不见却坚硬无比的壁垒!”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与窗外骤然加大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凄惶:

“你告诉我,你家里那些长辈,那些习惯了某种生活圈层和交往规则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一个普普通通、除了画画教书一无所长、家世清白的女老师?他们会欣然接受吗?用什么样的眼光打量我?你那个圈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又会用什么样的尺度来衡量我们之间的关系?

还有你的前妻,你的过去留下的那些痕迹、那些复杂的关系……这些都不是童话故事里轻描淡写就能翻过去的篇章!它们是现实!是活生生的、会带来具体困扰和痛苦的东西!”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和清醒的痛苦: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周凛。”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疲惫和脆弱,那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柔软的渴望,“守着我的画板,教好我的学生,偶尔回家陪陪父母。也许将来,会遇到一个和我一样简单、踏实、懂得柴米油盐也尊重我这一方小小天地的人,一起过平静安稳、没有太多波澜的子。这就够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有挣扎,有痛苦,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的世界太高,太远,也太复杂了。我走不进去,周凛。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敢。那样太累了,每一步都可能是雷区,每一天都可能要面对我不擅长、也无法处理的局面。我承受不起。我真的……承受不起。”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下来,一直强撑着的、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她别开了脸,不再看他,目光茫然地落在墙角那堆蒙尘的画框上,眼眶发热,鼻尖酸涩,但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用尽全力忍着,不让那点象征着软弱的湿意夺眶而出。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画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那已转为瓢泼、哗哗作响、疯狂敲打着玻璃窗的暴雨声。酝酿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疾风骤雨,终于以最狂暴的姿态倾覆了天地。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水流如注,沿着玻璃蜿蜒狂泻,将窗外的一切都扭曲、模糊成一片动荡混沌的灰白水幕。

周凛久久地沉默着。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历经风雨侵蚀却岿然不动的黑色礁石,沉默地承受着她所有带着血泪的控诉、清醒到残忍的拒绝、以及那深藏其中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了的恐惧与脆弱。雨水疯狂冲刷玻璃的喧嚣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得这方狭小空间里的寂静,如同实质的冰层,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寒冷刺骨。

时间在雨声和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被粘稠的、充满张力的空气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也许已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凛动了。

他弯下腰。

许知意下意识地浑身一紧,以为他要做什么,身体微微向后瑟缩,背部更紧地抵住了坚硬的桌沿。

但他只是伸出手,动作平稳,目标明确——伸向了她脚边不远处,散落在地上的、一小叠画稿。

那是刚才她情绪激动,下意识后退时,手臂不小心扫到了桌边堆放的一摞草图,将它们碰落在地。画稿散开,有几张飘到了她的脚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覆着经年累月留下的、粗糙而坚实的薄茧。此刻,这双惯于持枪、纵精密仪器、在作战地图上标注箭头的手,正极其轻缓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仔细,一张一张,拾起那些散落的、沾染了灰尘的纸页。仿佛他拾起的不是几张普通的练习草图,而是什么易碎的、珍贵的艺术品。

最后一张,是一张很小的、巴掌大的水彩速写,画的是少年宫教室窗外那株老槐树,春里新芽初绽的模样,笔触轻松,色彩清新,记录着某个宁静午后偶然捕捉到的生机。纸张很轻,飘落的位置,离许知意穿着帆布鞋的脚尖,只有寸许距离。

周凛的目光落在那张小画上,顿了顿,然后,他蹲下了身。

几乎是同时,或许是出于对自己弄乱东西的下意识补救,或许是那画面勾起了某些记忆,也或许只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许知意也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弯下了腰,伸出手,想去捡拾那张离自己最近的小画。

两人的手,在空中,同时伸向了同一张飘落的画纸。

指尖,在空中,毫无预兆地,轻轻触碰。

他的指尖温热,燥,带着长期训练留下的、粗砺的薄茧,触感清晰而坚实。

她的指尖微凉,细腻,还残留着之前作画时未能洗净的、冰凉的钴蓝色水彩颜料,湿漉漉的。

那一瞬间的接触,面积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时间短暂到不足零点一秒,甚至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触碰”都算不上,只是皮肤表层最细微的、不经意的擦过。

然而,就是这蜻蜓点水般、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却像一道骤然迸发的、微弱的蓝色电弧,带着清晰的麻痹感和战栗,倏然从两人相触的那一点皮肤窜起!顺着指尖敏感的神经末梢,以光速疾驰而上,掠过手臂,穿透骨骼与血肉的阻隔,狠狠地、精准地,直击两人腔深处那狂跳不止的心脏!

“嗡——!”

许知意猛地一颤,像是真的被电流击中,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又迅速麻痹。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近乎惊恐地、猛地缩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藏到了身后。那瞬间窜遍全身的、陌生的、强烈的悸动和酥麻感,让她心跳骤停,又疯狂加速,血液冲上头顶,耳中一片轰鸣。

周凛捡拾画纸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停滞了那么零点几秒。他蹲在地上的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稳稳地拾起了那张小小的水彩速写。但许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他握住画纸的手指,指节似乎也微微收紧了一下。

画室里,雨声喧哗到了极致。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玻璃窗,汇成一道道湍急的、怒吼般的水流,仿佛要将这栋老旧的楼房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彻底淹没、冲刷净。

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只剩下这片狂暴的、令人心悸的灰白水幕。而这间画室,仿佛成了被暴雨隔绝在茫茫怒海中的、唯一飘摇的孤岛,湿,闷热,充满了浓郁颜料的甜腻气味和此刻紧绷到几乎断裂的、无声的张力。

那瞬间指尖相触带来的、清晰的战栗与悸动,并未随着接触的结束而立刻消散。它顽固地停留在两人相触过的皮肤记忆里,停留在骤然失序的心跳节拍中,停留在这间被暴雨隔绝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的狭小空间里,无声地发酵,膨胀,带来更深的混乱与悸动。

周凛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因为弯腰而距离他极近的许知意。

因为姿势的缘故,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许知意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他分明、如同鸦羽般浓密的短睫,看到他深邃眼窝下那淡淡的、昭示着疲惫或压力的青色阴影,看到他挺直如刀削斧劈般的鼻梁,和他紧抿着的、线条清晰而显得有些冷硬的唇。

他呼吸间带出的、微热的气息,拂过她低垂的脸颊,带着一种强烈的、纯粹的、不容忽视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将她彻底笼罩。

许知意僵在原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忘了起身,也忘了后退。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跌入他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平静的寒潭,而是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深海,有被她激烈言辞刺伤的沉郁,有对她固执“清醒”的深深不解,有属于军人、属于猎手般的固执与坚持,更有一种……被他强行压制、却依旧从眼底最深处泄露出来的、近乎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痛楚。

那渴望如此直接,如此滚烫,如此不加掩饰,瞬间烧穿了她所有理智编织的、脆弱的防线,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窗外的暴雨声,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又仿佛瞬间褪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可闻。

周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拿着那张小小的水彩画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许知意也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定身的魔咒,猛地直起腰,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小步,脊背再次重重撞上身后冰冷坚硬的实木桌沿,传来一阵闷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像窗外那积雨厚重、翻滚不休的墨色云层。然后,他将那张小小的、画着春新芽的水彩速写,轻轻地、极其郑重地,放在了旁边还算净的一角桌面上,和之前捡起的其他画稿,边缘对齐,叠放在一起。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感,仿佛在完成一个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眸,看向她。目光似乎比刚才冷静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抑、收敛,化作更加沉静、却也更具穿透力的注视。

“你的话,我听到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疲惫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重重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许知意紧紧攥着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疼痛。她需要这疼痛,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清醒,来对抗心底那疯狂滋生的、令她恐慌的动摇。

“你说得对,”周凛继续说,语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像是在艰难地、一字一句地组织着语言,又像是在向她,也向自己,做着最深刻、最坦诚的剖析与交代,“我的世界,有它必须遵循的铁律,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刻。这些东西,像一副沉重的铠甲,也像一道道无形的围墙。”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画室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以前也觉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弧度很冷,带着看透世情的疲惫,“婚姻,感情,不过是人生漫长战役中,需要规划的一部分。需要门当户对,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评估风险与收益,就像……”

他再次停顿,寻找着最贴切的比喻,“就像拟定一份作战计划,需要详尽的侦察数据,周密的,清晰的阶段目标,以及对最终胜利概率的精确计算。”

他的语气平淡,但许知意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沉重的过往。

“所以,”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我接受了一段在所有人看来都‘条件相当’、‘门当户对’的婚姻。然后,又用了几年时间,亲身体会了什么叫‘同床异梦’,什么叫‘相敬如‘冰’’,最终,亲手签署了结束它的文件。”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但许知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隐藏着的、并不轻松的过往,以及或许至今未曾完全愈合的伤痕。她的心,几不可察地,因为这番话,轻轻揪了一下。

“因为它缺少了最致命、也最无法用数据计算的东西。”他停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到近乎痛苦的惊涛骇浪——

“缺少了像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沉得仿佛从腔最深处、灵魂最底层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真实,一字一字,狠狠地撞进许知意毫无防备的心底——

“只是看着一个人,听她用那种温和又执拗的声音说话,看她专注调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蹲在孩子面前时眼底流淌的柔软光芒,甚至……只是知道她和我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出落——”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

“就会觉得,这颗在枪林弹雨、生死边缘都能保持绝对平稳冷静的心,会跳得他妈的本不受控制!”

“就会觉得,那些所谓的条件、匹配、差距、还有未来可能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他低头,俯视着她骤然睁大的、盛满了震惊与慌乱的眸子,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那句,带着粗粝血气、却又无比清晰的宣告——

“在她面前,都他妈的不值一提!”

他粗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火山喷发般的、原始而狂暴的力量。那力量不似他平时冷静自持的作风,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撼动人心的真实与滚烫。

许知意彻底僵住了。

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裹挟着雷霆与烈焰的闪电劈中,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肌肤,每一神经,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战栗。她从未听过周凛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粗粝,直接,甚至有些狼狈,有些失态,有些……不像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威严内敛的周团长。

可偏偏是这种剥去了所有身份外壳、只剩下最原始情感冲动的语言,带着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理智构筑的防线,直抵灵魂最深处,让她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我知道你怕。”周凛没有给她任何消化这冲击的时间,他再次向前近,缩短了最后那点距离。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用手臂困住她,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用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牢牢地、死死地锁住她,像是要将自己的话,连同自己的灵魂,一起烙印进她的骨髓里。

“怕我的世界像个巨大的、冰冷的漩涡,会吞噬掉你珍惜的一切——你的宁静,你的色彩,你的独立,你的整个世界。”

“怕那些你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麻烦和目光,会像藤蔓一样缠上你,让你窒息,让你失去自由呼吸的空间。”

“怕到最后,赌上一切,却只换来一片狼藉,连你最初拥有的、那点可怜的安宁和自足,都守不住。”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强装的镇定下,那瑟瑟发抖的灵魂。

“我也怕。”

他承认,声音低沉下去,那里面竟然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一个男人的脆弱与不确定。这丝脆弱,比刚才的爆发,更让许知意心头剧震。

“怕我习惯了发号施令、不懂迂回的方式,会像笨重的坦克,一不小心就碾碎了你精心呵护的花园。”

“怕我身上洗不掉的硝烟味和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规则烙印,会污染了你画布上那些净纯粹的、阳光般的色彩。”

“怕我……太笨。笨得连怎么靠近一个人,都只会用那些蹩脚到可笑的‘借口’,反而把你推得更远。”

窗外的雨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狂风裹挟着暴雨,以毁天灭地之势抽打着世间万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巨响,仿佛末降临,要将一切不坚固的东西都彻底摧毁、冲刷净。

在这片狂暴的、令人心悸的自然伟力面前,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般的决绝与孤勇,穿透雨幕,重重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但是许知意,害怕不能解决问题。把自己锁在城堡里,把吊桥高高拉起,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也并不能让你获得真正的、长久的安宁。”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画室里所有湿的、闷热的、充满颜料气息的空气,连同她此刻慌乱的眼神,一起吸进肺腑,刻进生命。

然后,他看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做出了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今天站在这里,站在你的画室里,站在你的世界面前,不是要你立刻给我一个答案,更不是要用任何方式强迫你接受什么你还没准备好的东西。”

“我只是想,也必须,把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把我的意图,从在少年宫教室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存在着的、不容辩驳的意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停顿,目光如最沉静的夜幕,笼罩下来,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是在寻求‘’,也不是在完成什么‘顺路的任务’。”

“我是在追求你。”

“用我可能很笨拙、很直接、甚至让你觉得充满压力、想要逃跑的方式,在追求你。”

“你可以拒绝。可以继续用你所有的理智,划出最清晰的界限,可以把我推得远远的,推到你看不见、也懒得去想的地方。这是你的权利,我尊重。”

“但是——”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那里面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你不能阻止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最庄严的誓言,也如同最不容违抗的命令,重重地烙印在两人之间这片被暴雨隔绝的天地里——

“不能阻止我,用我的方式,继续,走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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