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秦岭北麓的褶皱深处,野牛沟。
晨光初透,山林还慵懒地陷在一层薄如蝉翼、流动着珍珠光泽的白色雾气里。那雾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山谷间肉眼难以察觉的气流,缓慢地、妖娆地舒卷、升腾,缠绕着墨绿的树梢,又低低地漫过开满野花的湿润草甸。
空气是难以形容的清澈凛冽,每一次深呼吸,都像将整个肺腑浸泡在刚刚融化的、带着松针和岩石气息的冰川泉水里,凉意直透心脾,却又奇异地回甘。
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是深浅不一的黛青与墨绿,在流动的雾霭中时隐时现,如同巨兽沉睡的脊背;近处,是肆意疯长、未经斧凿的杂木林,枝桠横斜,在薄雾中勾勒出写意般的线条。
一丛丛、一簇簇的野杜鹃,像是被春神信手洒落的颜料,粉的娇嫩,紫的秾丽,白的清冷,星星点点,泼泼洒洒,在满目苍翠中炸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绚烂。
溪水从山谷更幽深的、雾气弥漫的尽头蜿蜒而来,水色是通透的碧玉色,清可见底,撞击着溪床里大大小小、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卵石,发出清脆玲珑、永不停歇的泠泠声响,像是大山悠长而宁静的呼吸与心跳。
许知意带着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大三的十二名学生,就在这溪水边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砂石河滩上,进行为期三天的春季写生实践课程。
这里是美院沿用了多年的传统写生点,视野开阔,景致层次丰富——有雄浑的山峦做背景,有灵动的溪水贯其中,有姿态各异的树木和岩石可入画,距离最近的山区公路徒步大约一小时,对于有一定户外经验的学生来说,安全系数相对较高,又能充分体验自然,捕捉最鲜活生动的色彩与光影。
学生们早已按捺不住创作的冲动,在许知意简短的和安全叮嘱后,便像一群出笼的鸟儿,迅速散开,各自寻觅心仪的角度。
很快,河滩上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富有生命力的声响:画架支腿入砂石的摩擦声,画布被绷紧、图钉敲入木框的清脆“笃笃”声,锡管颜料被挤压时特有的、饱满的“噗嗤”声,画笔在调色板上快速搅动调和颜料的细微刮擦声,以及学生们压低了嗓音、却充满兴奋的关于构图、色调、光影的探讨声。
这些声音,与山林间不知名的婉转鸟鸣、溪水永不停歇的欢唱、以及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独属于艺术与自然交融的、生机勃勃的山林晨曲。
许知意没有立刻开始自己的创作。她将随身携带的帆布工具包放在一块燥的大石旁,沿着湿润的河滩慢慢踱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专注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野外行动的装束: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防风软壳外套,拉链只拉到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速T恤;下身是耐磨的黑色工装裤,裤脚利落地塞进一双中帮的、沾着些许泥点的专业登山鞋里;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只涂了高倍的防晒霜,素面朝天,肌肤在清冽的山间空气和晨光映照下,显得净通透。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练,眉宇间比平时在画室里温柔授课时,多了几分属于带队教师的沉稳、警觉,以及对这片自然与这群年轻生命沉甸甸的责任感。
出发前的准备会上,她已经反复检查过每个学生的个人装备清单,确认了每个人的健康状况,并特别强调了系里统一购买的专业户外保险。
天气预报反复核对过——今,秦岭北麓野牛沟区域,晴,东南风1-2级,气温8-20摄氏度。是进山写生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安全纪律更是重中之重,她当着所有学生的面,一条条重申:绝对禁止单独行动,活动范围以营地(山脚一处背风平整地搭建的几顶帐篷)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五百米;禁止在没有指导和保护的情况下涉足水深超过脚踝的溪流;禁止攀爬陡峭或土质松软的山坡;任何身体不适、装备问题或意外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报告。
大山是慷慨的,也是威严的。她深知,在城市里精准的天气预报,到了这地形复杂、小气候多变的山野,往往只能作为一个乐观的参考。大自然的脾性,深藏不露,变幻莫测。
“许老师,您看这个构图角度行吗?”一个叫林薇的女生抬起头,朝她挥手,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兴奋和一丝不确定。林薇是班上色彩感觉颇好的学生之一,但性格有些内向腼腆。
许知意收束思绪,快步走过去。林薇选择的是溪流一处自然的拐弯,几块巨大的、不知被水流冲刷了多少岁月的灰黑色“卧牛石”半浸在水中,石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苍翠湿润的苔藓。
湍急的溪水撞上巨石,无奈地分流,在石头两侧激起细碎晶莹的白色浪花,又在石头下游不远处重新汇合,留下一道道漩涡的痕迹和更加细密的水雾。构图颇有想法,试图捕捉水流的力量、石头的静穆与苔藓的生机三者之间的对话,光影关系也抓得比较准确,晨光斜射,在石头向阳面投下温暖的淡金色,背阴处则是清冷的蓝灰色调。
“构图想法不错,有张力。”许知意蹲下身,目光在画布和林薇指间蘸满群青和白色的画笔上移动,声音温和而清晰,“注意石头背光面不仅仅是简单的暗部,要仔细观察环境光的反射,比如水面反光、对面岩石的漫反射对它的影响,颜色可以更丰富、更透气一些。
表现水花的透明感和瞬间的动势,可以尝试薄画法多层叠加,控制好每一层的含水量和透明度,不要急于求成,一次堆得太厚,容易失去水彩的灵动,也容易在野外燥不均。”
“嗯嗯!我明白了,谢谢许老师!”林薇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立刻重新低头,专注于调色盘,尝试调整色彩比例。
许知意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溪流更上游、山谷更幽深的方向。那里的林木明显更加茂密葱茏,巨大的树冠彼此交织,遮天蔽。
晨雾在那里仿佛滞留得更久,尚未被完全升高的太阳驱散,形成一片氤氲朦胧、光影斑驳的神秘地带。光线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淡淡的水汽,那景象,对于追求光色效果的画家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是绝佳的、充满诗意的创作素材。
但也正因为林木幽深、地形更复杂、光线更暧昧,也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和潜在的风险——湿滑的苔藓,隐蔽的坑洼,可能出现的野生动物,以及一旦脱离大队视线后难以预料的突发状况。
她收回目光,将那一瞬间的向往与职业性的敏感压下,又低声叮嘱了附近几个专注于调色或起稿的学生几句,便转身回到自己那套简单的便携画具旁。她没有像学生那样支起画架准备大幅创作,而是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厚重的、皮质封面的速写本和几支不同硬度的炭笔。
她在一块相对平坦燥的石头上坐下,翻开本子,开始用快速、简练、却精准无比的线条,勾勒周围山石的嶙峋姿态,树木枝的穿走向,溪水流淌的动势,以及随着太阳升高、雾气流动而瞬息万变的光影关系。
这是她多年带学生外出写生养成的习惯——在大自然中,她自己的艺术创作往往退居其次,成为一名更专注的观察者、记录者和守护者。确保每个年轻生命的安全,引导他们打开感官、真诚地面对自然、捕捉最鲜活的“第一印象”,远比她自己完成一幅作品重要得多。
时间,在这片被溪声、鸟鸣和画笔沙沙声充满的山谷里,仿佛被潺潺的流水稀释、拉长,以一种宁静而丰盈的方式缓缓流淌。太阳逐渐挣脱了地平线和山峦的束缚,跃升到更高的天穹,光芒变得明亮、炽烈、充满力量,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
薄雾如同被无形的手快速收走的纱幔,迅速消散,山林露出了更加清晰、硬朗、色彩饱和度极高的本来面目。光线不再是清晨的柔和朦胧,而是变得富有侵略性和戏剧性,在每一片树叶的脉络上跳跃,在每一颗卵石的棱角上闪光,在奔腾的溪水表面碎成万千片跳跃不定、炫目迷离的金色鳞片。
学生们大多已沉浸在自己的色彩世界里,河滩上除了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独特声响,和偶尔因发现美妙色彩或解决技法难题而发出的、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或讨论,一片心无旁骛的宁静。
许知意看了眼腕上防水登山表的荧光指针,上午十点三十分。她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准备起身去提醒学生们补充水分,适当休息,并再次强调防晒。
就在她撑着石头站起身的瞬间——
一滴冰凉彻骨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触感清晰,寒意刺骨。
她下意识地抬手抹去那滴水珠,指尖一片湿凉。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祥的悸动。她立刻抬头,望向天空。
就在几分钟前,还是湛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苍穹,此刻,从东南方向的山峦背后,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来一层薄薄的、铅灰色的云翳。
那云起初颜色很淡,边缘模糊,像是谁用最稀释的墨汁在清澈的水中随意晕染开的一笔。但它移动的速度快得诡异,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滞重感,迅速蚕食着原本明媚的蓝天。
山里的天气,是任性而善变的情人,翻脸的速度往往比翻书更快。
“大家注意!天气好像有变化!”许知意立刻提高声音,清澈的嗓音穿透相对安静的空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抓紧时间,把画面最关键的大色彩关系和光影效果先定下来!随时准备收拾!”
学生们闻声,纷纷从各自的色彩世界中惊醒,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看到那迅速扩散的铅灰色云层,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诧异和一丝慌乱。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调色盘上的刮擦声变得急促,画笔涂抹画布的速度也明显提升。
然而,大自然的剧变,从来不会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也往往超出最悲观的预期。
几乎就在许知意话音落下、学生们刚刚加速的几分钟内,那层铅灰色的薄云便以惊人的速度加厚、膨胀、扩散,如同被打翻的墨缸,浓重污浊的墨汁迅速浸透了整块天幕。
明亮的太阳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孩童,瞬间被这厚重的、不祥的灰黑色帷幔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天色,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黯淡下来,仿佛有人猛地拉下了世界的亮度调节器。
原本和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也骤然变脸,化为带着湿冷水汽和隐隐腥气的山风,力道强劲,呼啸着穿过山谷,吹得高大的乔木树冠疯狂摇摆,发出海浪般的哗哗巨响,河滩上学生们画架上的画布被吹得猎猎抖动,几乎要挣脱夹子飞走!
气温断崖式下跌,刚刚还温暖舒适的春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的阴冷。
“不好!要下大雨!所有人!立刻停止绘画!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的所有画具和物品!相互检查,不要遗漏!然后按照来时的小组,立刻有序撤回山下营地!”许知意当机立断,声音拔高,带着清晰的命令口吻,瞬间压过了骤起的风声。
她一边喊,一边迅速扫视全场,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最安全高效的撤离方案。营地是进山前在山脚一处背风、相对开阔平整的草地上扎的几顶大帐篷,里面有简单的防垫和储备的物资,至少可以暂避风雨。
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短暂的愣怔后,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摊开一地的“家当”。
有人不小心踢翻了洗笔筒,浑浊的颜料水洒了一地;有人手一滑,整管昂贵的钴蓝颜料掉进湍急的溪水,瞬间被冲走,引起一声心疼的惊呼;更有人的画笔从指间滑落,在卵石上弹跳几下,便消失在浑浊的水流中。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而沉重地砸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燥的砂石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小小的尘土。但转瞬之间,雨点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灰白色的狂暴雨幕,以倾盆之势,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
雨点又急又猛,砸在的皮肤上生疼,视线在几秒钟内就变得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到身前几米晃动的人影。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刚刚还因奔跑和慌乱而发热的身体,立刻被刺骨的寒意包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快!快!小组长确认本组人员!互相拉着,扶着!沿着来时的标记小路撤退!注意脚下,不要滑倒!不准停留!不准私自去找掉落的物品!听到没有!”许知意一边大声指挥,一边快速穿梭在慌乱的学生中间,帮助身边一个险些被风吹倒的女生扶正画架,将散落的颜料管胡乱塞进她的背包,然后用力推了她一把,指向下山的方向。
她的声音在狂暴的风雨声中显得声嘶力竭,但清晰的指令和镇定的态度,像一定海神针,勉强稳住了学生们濒临崩溃的秩序。
学生们开始按照预先的分组,相互拉扯着,搀扶着,顶着劈头盖脸的暴雨和骤然变得泥泞湿滑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撤退。
许知意站在河滩中央,雨水瞬间将她浇得透湿,防风外套的所谓防水功能在如此暴雨面前形同虚设,沉重冰冷地贴在身上,束缚着行动。
刺骨的寒冷像无数细针,扎进每一寸肌肤,顺着脊椎爬升。视线被雨水和焦急的汗水模糊,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快速清点正在撤离的学生人数。
“一、二、三……四……”她眯起被雨水刺痛的眼睛,手指随着移动的人影无声点数,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
“……十、十一?”
数到十一,她的手指顿住了。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住!一股不祥的寒意,比雨水更冷,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又快速、仔细地数了一遍。穿梭在雨幕中、相互搀扶着的橙色、蓝色、红色的冲锋衣身影……依然是十一个。
少了谁?!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每一张在雨水中模糊不清的、仓惶的脸。大脑像高速计算机般检索着记忆。林薇!那个刚才还在问她构图、穿着亮橙色冲锋衣的女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