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糖炒栗子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区格外突兀。
沈青宇僵在原地，邻居阿姨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美国航空航天，五年……”
他喃喃重复着，指尖冰凉，连弯腰去捡栗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沈声永远不会离开他，就像这六年来，他们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唯一的牵挂。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沈青宇疯了似的冲回家里。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开灯。
餐桌上还摆着早上没收拾的碗筷。
沈嫣碗里的粥已经凉透。
旁边那个净的白瓷碗里，是他特意为沈声留的、没放香菜和生姜的小菜。
此刻也失了温度。
“声声？沈声！”
他喊着她的名字，冲进卧室。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收得净净，只有一个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孤零零地摆在床头。
那是他在她刚到沈家时，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书房里，她的书本、笔记和画稿都不见了，只剩下桌上一张压在玻璃下的照片。
那是六年前，他刚接回沈声时拍的。
照片里的小姑娘瘦得可怜，眼神怯生生的，却还是努力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微笑。
而他搂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温柔，承诺会永远保护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声声，声声……”
沈青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踉跄着跑到地下室。
角落里的摄像头还有运作，他指尖颤抖地打开了监控回放。
画面里，沈嫣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叫了他们十八年的爸妈，他们却在找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后就想把我送走！凭什么！他们就该死！”
“我现在已经回到了沈青宇身边了，等我重新取代沈声，成为沈家唯一的大小姐，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你最好老实待在国外，别想用什么买凶人来威胁我，不然别怪我跟你同归于尽！”
每一句话都像一道雷在沈青宇耳边响起。
他看着画面里沈声冲进去质问沈嫣，看着沈嫣拼命挣扎、装作无辜。
再想到自己当时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声声，想到沈声眼里的失望和绝望，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愧疚瞬间将他淹没。
他错了。
他不仅错信了沈嫣，还伤透了那个唯一真心依赖他、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妹妹的心。
六年前，爸妈去世，他接手沈氏集团的烂摊子，焦头烂额。
是沈声怯生生地递上一杯温水。
是沈声在他深夜加班时默默陪着他。
是沈声用她的懂事和温柔，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勇气。
他总说要保护她。
可实际上，是沈声声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温暖着他。
而沈嫣呢？
那个他养了十八年的“妹妹”，从一开始就带着自私和嫉妒。
沈声刚回来的时候，她故意藏起项链诬陷声声。
他明明知道沈声的为人，却还是私下安慰沈嫣，伤了声声的心。
后来爸妈因为找她而遭遇车祸。
他虽然把她赶出了沈家，却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养育之情。
所以当得知她车祸病危时，才会忘记了害怕打雷的沈声，连夜赶去医院。
他以为沈嫣失忆了，以为她变得可怜了，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不仅装失忆，甚至爸妈的死，都可能和她有关！
“沈嫣！”
沈青宇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沈声的电话，听筒里却传来熟悉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打开微信，发了无数条消息。
每条都在道歉，可消息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06
是医院打来的。
沈青宇语气冰冷地接起：
“什么事？”
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沈先生，您之前带过来的沈嫣小姐刚才突然情绪激动，说头部剧痛。”
“我们做了紧急检查，发现她的脑部并没有实质性损伤。”
“而且据她的言行举止和各项评估，我们怀疑她可能并没有失忆。”
沈青宇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我知道了，不用管她。”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立刻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两个人，一个是沈嫣，查她这次回国的所有行程、接触过的人。”
“还有六年前我爸妈车祸的肇事司机，我要他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现在在哪里，立刻去查！”
挂了电话，沈青宇坐在地下室的地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沈声小时候，因为被养父母虐待，晚上经常做噩梦。
每次都是他抱着她，告诉她“不怕了，哥哥在呢”。
他想起沈声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饭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说“哥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他想起声声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兴奋地扑进他怀里，说“哥，我以后要努力变得优秀，不让你失望”。
可他呢？
他让她失望了。
他不仅没有保护好她，还一次次伤害她，最后把她得远走他乡。
不知过了多久，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总，查到了。”
“当年的货车司机因为肇事逃逸，情形恶劣，被判二十年。”
“可三年前，他突然死在了狱中。”
沈青宇皱眉：“死了？”
助理继续说：
“档案上是这么记录的，可我查到沈嫣在国外这些年，一直都和一个叫张强的男人有联系。”
“通过调查到的张强的基本信息，我们发现他和那个已死的肇事司机高度吻合！”
“这个张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肇事司机！”
“而且沈嫣和他一直有金钱上的往来，好像是沈嫣有把柄在张强手上。”
助理的话印证了沈青宇的猜测，爸妈的车祸果然是沈嫣设计的！
他握紧了拳头：“继续查，查清楚沈嫣和张强之间的所有交易！”
“另外，帮我查沈声的航班信息，她什么时候走，飞往哪里，我要准确的时间。”
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总，沈声小姐的航班是今天下午三点的，已经起飞了。”
已经起飞了……
沈青宇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原来，她真的连一点道歉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07
飞机穿过云层时，机身轻微颠簸了一下。
窗坐着，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
五个小时前，我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沈家大门。
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留恋。
沈青宇和沈嫣应该还在医院吧？
或许他还在为我的“无理取闹”而失望，或许还在温柔地安抚着那个“失忆”的仇人。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出租车驶离小区时，我收到了导师发来的确认信息。
告知我签证和住宿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下周即可进入组报到。
我回了句“谢谢老师”，便关掉了手机定位，将那张用了六年的电话卡，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从此，沈声这个名字，只属于我自己。
不再是沈家的二小姐，不再是沈青宇的妹妹。
更不再是那个活在过去阴影里、渴望被认可的小姑娘。
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时，正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扑面而来的陌生空气里，夹杂着咖啡香和车流声，与国内的气息截然不同。
我按照导师给的地址，坐上机场大巴前往宿舍。
宿舍是单人套间，简洁净，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
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将父母的照片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爸妈笑得温柔，妈妈挽着爸爸的胳膊，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海棠花树。
那是我刚回到他们身边时拍的。
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关于“家”的温暖记忆。
六年前的那场大雨，不仅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也让我对“亲情”二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沈青宇的出现，曾让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以为血脉相连的羁绊终究是不同的。
可直到沈嫣回来，我才看清，十八年的养育之情，终究比不过六年的相依为命。
他对沈嫣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哪怕她害死了爸妈，哪怕她劣迹斑斑，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偏袒她、保护她。
而我，不过是他愧疚之下的责任，是他填补家庭空缺的替代品。
我以为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是因为疼我。
却没想到，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不过是他为另一个人练就的本能。
我以为他说“永远是我哥哥”是真心的，却没想到，在我和沈嫣之间，他从未真正相信过我。
地下室里沈嫣的恶毒言语，沈青宇失望的眼神，还有那个雷雨夜被抛弃的恐惧……
都像一刺，扎在我心底，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能再依赖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组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还要忙碌。
作为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又是唯一的华人，我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跟上节奏。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回到宿舍。
泡在实验室里做数据、写报告、跟团队成员讨论方案，连吃饭都要掐着时间。
刚开始的几个月，压力大到让我喘不过气。
语言障碍、文化差异、复杂的技术难题，还有偶尔涌上心头的孤独感，都让我好几次想要放弃。
可每当我看到书桌上爸妈的照片，我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我要变得优秀，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让自己有能力掌控人生，过好自己的生活……
08
子一天天过去，我在组里逐渐站稳了脚跟。
我的努力和才华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可，从最初的边缘成员，慢慢成为了核心骨。
不仅参与了多个重要课题的研究，还发表了几篇有影响力的论文。
闲暇的时候，我会去纽约的唐人街逛逛，听听熟悉的乡音，缓解一下思乡之情。
但我从不主动打听国内的消息，更不会去问沈青宇和沈嫣的情况。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刚回到沈家时，沈青宇会背着我去摘院子里的桃子。
会在我被噩梦惊醒时抱着我唱歌。
会把我喜欢吃的菜都夹到我碗里。
那些短暂的温暖，像微弱的光，曾照亮过我灰暗的童年。
可这些温暖，终究被后来的伤害消磨殆尽了。
我听说沈氏集团在沈青宇的带领下发展得越来越好，成为了行业内的龙头企业。
也听说沈嫣的案子最终还是败露了，她因故意人罪被判处，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些消息，都是从其他组的华人同事口中偶然听到的。
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嫣的下场，是她罪有应得。
而沈青宇，他或许会后悔，或许会愧疚，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们之间，从他选择相信沈嫣、放弃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
五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五年里，我从一个青涩的学生，成长为一名成熟练的科研工作者。
我获得了美国航空航天研究院颁发的杰出青年科学家奖，参与的为国家赢得了多项国际荣誉。
导师不止一次挽留我，说只要我愿意留下，就能获得丰厚的待遇和更好的发展机会。
但我拒绝了。
我是中国人，我的在中国。
我之所以努力学习和研究，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到祖国。
用自己的所学，为国家的航空航天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回国那天，机场里挤满了前来接机的媒体和同事。
闪光灯不停闪烁，记者们围着我提问，语气里满是敬佩和好奇。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
走出机场大厅时，阳光正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熟悉的家乡味道。
“沈博士，这边请！”
前来接机的同事笑着朝我挥手。
我点点头，正要走过去，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青宇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激动，有欣喜，还有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淡了几分。
这五年里，我无数次想象过再次见到他的场景。
或许会愤怒，或许会流泪，或许会质问。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只剩下淡淡的疏离。
他快步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
像是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声声……”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也没有喊他一声“哥”。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沈先生，好久不见。”
沈先生。
这三个字，瞬间让沈青宇的脚步停住了：
“声声，你……你还在怪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这次回国，是为了工作，希望沈先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我没有想打扰你。”
沈青宇急忙解释，语气急切。
“我只是……只是听说你回来了，想见见你，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当年的事情，是我错了，我不该错信沈嫣，不该不相信你，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声声，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道歉有什么用？
弥补又能改变什么？
那些被伤害的时光，那些被辜负的信任，都再也回不去了。
“沈先生，不必了。”
我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弥补。”
“当年你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两清？”
沈青宇苦笑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声声，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怎么可能两清？”
“那些年我们相依为命的子，你都忘了吗？”
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
“没忘。”
“但……沈先生，人总要向前看。”
我顿了顿，继续说：
“沈嫣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爸妈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各自安好，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同事的方向走去。
“声声！”
沈青宇在身后喊我，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你等等！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只想做你的哥哥，好好照顾你，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情分，一旦断裂了，就再也无法重续了。
坐上车子，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沈青宇还站在原地，身影落寞，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的心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朝着市区的方向而去。
我打开车窗，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看着窗外，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在等着我。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