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钱管事没再出现过。
青儿来后山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眼睛下面那块青慢慢散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点。
“他是不是真病了?”有一天她问。
杨星嚼着馍,没说话。
“我听药园的人说,”青儿压低声音,“他好几天没出屋了。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
杨星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站在小院门口的样子,想起里头那个停住的脚步声。
“病了好。”他说。
青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很浅,但能看出来。
—
那天晌午,杨星照例在大树底下修炼。
喉咙那线还是卡着。他每天练,每天卡,练得喉咙那块发紧,咽口水都疼。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闭上眼,感觉那线慢慢往上爬。爬到喉咙那儿,卡了一下,然后——
过去了。
杨星睁开眼,摸了摸自己喉咙。
“老轮回!”他在心里喊。
“喊什么?”
“它……它过去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难得地笑了:“行啊,五灵也没那么废。”
杨星低头看自己口。那线还在,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胳膊,走到手指头。
他抬起手,盯着看。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轻轻的,痒痒的。
“这就是……灵气?”
“嗯。”老轮回说,“你经脉通了,算是迈进去一只脚。”
杨星攥紧拳头。
“那另一只脚呢?”
“另一只脚?”那声音嗤了一声,“等你学会了功法,能把灵气用出来,才算入门。”
杨星愣了一下。
“功法?”
“废话。光有灵气有啥用?你得有法子把它使出来。”老轮回顿了顿,“就跟你有力气,但不会打架一样。”
杨星没说话。
他想起王胖子那一巴掌,想起刘地主那个眼神,想起钱管事那张发白的脸。
“功法去哪儿弄?”
“宗门有。”老轮回说,“藏经阁。但你不是杂役吗?进不去。”
杨星低下头。
他想起老轮回之前好像提过一嘴功法的事,但他没往心里去。现在经脉通了,这事就摆在眼前了。
—
下午青儿来的时候,他还在想功法的事。
青儿坐在石头上,把布包递过来。杨星接过去,掰了一块馍,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问:
“药园有功法吗?”
青儿愣了一下。
“啥?”
“功法。”杨星说,“修炼的那种。”
青儿摇摇头:“没有。药园只有种药的书。”
杨星没说话。
青儿看着他,小声问:“你想学功法?”
杨星点点头。
青儿低下头,抠手指头。抠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听人说,”她说,“藏经阁有,但得是内门弟子才能进。”
杨星嚼着馍,没说话。
青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杨星送她回去。
走到药园那条岔路口,青儿站住。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杨星点点头。
青儿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往药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功法,”她说,“你一定能弄到的。”
然后跑了。
杨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往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户黑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
回到杂役院,老吴头蹲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杨星走过去。
老吴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个姓钱的,真病了。”
杨星看着他。
“病得还不轻。”老吴头磕了磕烟袋锅子,“听说躺在床上说胡话,说什么‘有鬼’‘有眼睛盯着他’。”
杨星没说话。
老吴头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你知道咋回事不?”
杨星摇摇头。
老吴头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抽烟。
杨星进屋了。
躺下,他把青铜印掏出来,对着窗外那点光看。
“老轮回。”
“嗯。”
“那个钱管事,以后还会来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才说:“来?他敢来?那信够他做一辈子噩梦了。”
杨星没说话。
他想起钱管事那张发白的脸,想起他攥着衣角的手,想起老吴头说的“说胡话”。
—
第二天一早,老吴头把他叫醒。
“走,”老吴头说,“带你去看个东西。”
杨星跟着他往后山走。走到药园那边,老吴头拉着他在林子边上蹲下。
“看那边。”
杨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院门口,两个人正扶着一个人往外走。
是钱管事。
他穿着皱巴巴的衣裳,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脸色灰败,眼眶深陷。走几步,突然回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杨星一动不动。
钱管事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被那两个人架着走了。
老吴头压低声音:“上头来人了,说他疯了,换了个新管事。”
杨星盯着钱管事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路那头。
他想起钱管事第一次来后山时的样子——眯着眼笑,走路下巴抬着。
现在呢?
他把这两个样子放在一起,比了比。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
走到后山,青儿已经在了。
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看见他来,站起来。
“你来了。”她说。
杨星点点头。
走过去,坐下。青儿把布包递过来,杨星打开——还是三个杂粮馍,还热着。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青儿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杨星嚼着嚼着,突然说:“那个钱管事,走了。”
青儿愣了一下。
“走了?”
杨星点点头。
“今儿早上,被人架走的。”
青儿盯着他看了半天。
“是你做的吗?”她小声问。
杨星没说话。
青儿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了。手抬了抬,最后只是把那个装馍的布包攥紧。
“我知道是你。”她说,声音发颤。
杨星还是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半个馍递过去。
青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一下,没让它掉下来。
—
那天下午,杨星送她回去的时候,天边烧着晚霞。
走到药园那条岔路口,青儿站住。
“以后,”她说,“我是不是不用怕了?”
杨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这个走了,下个不知道啥样。”
青儿愣了一下。
杨星看着她。
“你还是要小心。”他说。
青儿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往药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也是。”她说。
然后跑了。
杨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往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户黑着。那个曾经亮着灯、晃着人影的窗户,现在黑漆漆的。
他想起青儿第一次说“我害怕”时的样子,想起她抠手指头抠得发白的手。想起钱管事被人架走时的样子,想起他回头往林子里看时那个空洞的眼神。
现在不用怕了。
他把这个画面也收着。
跟王胖子的巴掌、刘地主的眼神放在一起,但放在最上面。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院,窗户还是黑的。
他继续走。
—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