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市局指挥中心。
空气凝滞,混杂着烟味、汗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椭圆形的长桌旁,刑侦、技术、网安、宣传、各分局一把手……
几乎所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都在。
没人交谈,大家都聚焦在那块屏幕上。
屏幕上并列着五张照片。
第一张:陈峰。第二张:刘振邦。
后面三张,是空白的灰色人形轮廓,上面打着三个猩红的问号。
市局常务副局长李磊站在屏幕旁,背着手。
他今天没穿常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衬得脸色有些发青。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烟丝被碾出细碎的屑,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都到齐了。”
李磊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无形的涟漪。
“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
他拿起手边的平板,作了几下。屏幕上的三个灰色轮廓依次被替换。
第三张照片弹出来:“王建伟。”
李磊念出名字,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五十一岁,现任市规划局局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规划局长,掌握着全市土地性质变更、规划审批的核心权力之一。
第四张照片:“何丰。”
李磊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四十七岁。刘国栋同志的秘书。现任省政策研究室副厅级研究员。”
“嘶——”
这一次,吸气声更响,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挪动了一下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刘老的秘书!!
“最后,不出意外!”
“陈宏远。”李磊放下平板,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五十七岁,宏远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市工商联副主席。”
他直起身,身后的屏幕上,五张照片并排陈列,像五枚无声的炸弹。
五个名字,五张面孔。
勾勒出夏江市资本与权力交错网络的一角。
而现在,这一角被一场爆炸,以一种最惨烈、最公开的方式,撕碎在公安局大门口。
“DNA比对结果,技术科、法医室联合复核,确认无误。”
李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市委张华书记,在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张书记指示:
此案性质极端恶劣,社会影响极其巨大。
必须举全市公安之力,限期三天,彻查到底!
要给社会一个交代,给上级一个交代,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三天……”
有人下意识地低声重复,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对,三天。”
李磊斩钉截铁。
“这不是商量,是死命令。
在座各位。
谁负责的环节出了问题,谁掉链子,就别怪我李磊不讲情面!”
“李局,”刑侦支队一位副支队长硬着头皮开口。
“技术方面,有什么初步结论吗?爆炸原因,车辆轨迹……”
李磊按了下遥控器,屏幕切换成复杂的车辆结构示意图和道路监控路线图。
“技术科初步报告。”
他语速很快。
“几个基本事实:
第一,爆炸物为C4塑胶炸药,当量不大,但安放位置精准。”
“第二,车辆最后一段行程。全部使用辅助驾驶系统。”
“第三,”李磊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五名死者血液中代谢模型反推,死亡时间大致在爆炸发生前三十至四十五分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空调风机低沉的嗡嗡声。
死亡时间在爆炸前半小时以上。
车辆自动驾驶至公安局门口。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所以,”李磊总结,目光锐利。
“基本可以断定: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谋!
五人在别处中毒身亡后,被移置到车上。
车辆被设置为自动驾驶模式,驶向我们公安局大门,然后在预定位置被远程遥控引爆!”
他重重一拳捶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是挑衅!
是对国家执法机关裸的挑衅!
是人灭口,更是要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公安局头上!”
“李局。”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会议室角落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
高寒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穿着便装,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
“高主任,有什么问题?”
李磊看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两个细节,想确认一下。”
高寒放下笔,声音平稳。
“第一,关于毒理结论。
氰化物中毒,血液浓度接近,是否意味着他们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服毒?
有没有可能是分别中毒,然后被集中?”
“第二,”高寒抬起头,直视李磊。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法医在初步尸检时注意到,刘振邦和陈宏远的尸体,在安全带覆盖的躯位置,衣物和皮肤碳化痕迹与爆炸冲击波造成的撕裂痕迹存在轻微的时间差。
通俗点说,有些伤痕,可能是在爆炸前,尸体被移动、固定时造成的。
这一点,是否支持‘死后移尸’的推断?
另外,驾驶位和副驾的安全带锁扣有新鲜的非正常磨损,疑似被工具处理过。
这些细节,在目前的结论中,似乎没有被充分考虑。”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高寒的话,条理清晰,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案件核心的模糊地带。
尤其是最后关于尸检细节的质疑。
几乎是在直接挑战李磊刚刚定下的“腐败分子内部灭口”的调子。
李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高寒,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高主任问得很专业,不愧是专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高主任。
鉴于你和柳舒芸局长的特殊关系,按照回避原则,局党委经过研究决定?”
“高寒同志的工作,暂时调整为协助技术科进行生物检材的归档与复核,确保证据链的严谨。
原法医鉴定中心的常管理工作,由沈清秋副主任暂代。”
这几乎是将高寒完全边缘化了。协助归档?那是最基础的事务性工作。
高寒坐在那里,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服从组织决定。”
高寒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收拾好本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走到门口时,李磊叫住了他。
“高主任。”
李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柳局长的事,我很痛心,也很震惊。但你要相信组织,相信纪委,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你是技术骨,这个时候,更要稳住,不要被个人情绪影响,要坚守岗位,做好本职工作。”
官话套话,无可挑剔,却又冰冷刺骨。
“我明白,李局。”高寒垂下眼睑。
李磊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高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向电梯。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条未读信息。
“柳舒芸的事,有进展。晚上八点,老地方。”
发件人:胡敏。
高寒盯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老地方”?他们之间,哪里算什么“老地方”?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眼底有血丝。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李磊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公事公办的疏离,似乎还有一丝……
警觉?
李磊在警觉什么?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高寒闭上眼睛。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场爆炸案,远比他想象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