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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沈氏忧心忡忡的目光锁在女儿苍白的脸上。

盛崇山抚着胡须,沉吟不语,眉间蹙起深思的纹路。

盛绾梨站在原地,袖中的指尖冰凉,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狂风搅乱的麻线,嗡嗡作响,理不出头绪。

婚约?裴钊烨?

那个名字对应的,只有儿时记忆中一个模糊而顽劣的身影,总是把她惹哭,被大人们笑称为“小冤家”。

多年过去,印象早已淡如烟云,更遑论男女之情。

可他今殿前那番炽烈如火的陈情,那双毫不掩饰、写满志在必得的眼眸

以及那份近乎鲁莽的、不顾一切的直率,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烙进她死水微澜的心湖。

嗤啦一声,腾起滚烫的白雾。

搅动起剧烈而不安的涟漪。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与过去十五年以及回归后这窒息压抑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

离开这座锦绣牢笼般的侯府,远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与暗处滋生的阴谋,去往传闻中天高地阔的边关。

过一种或许风沙扑面、条件清苦,却至少恩怨分明、天地朗阔的子。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心跳,不受控制地,骤然失序,狂跳起来。

·

消息像是被盛夏的热风烘托着,不过半功夫,便传遍了侯府的每个角落。

自然也毫无意外地,递进了澄园那扇终紧闭的书房门扉。

是夜,残月早早隐入厚重的云层之后。

天际墨黑,不见星子。

风声穿过庭院,摇动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渐紧渐厉。

梨香院内,盛绾梨早早打发了忐忑不安的拂冬去歇息,独自一人坐在未点灯火的窗棂下。

屋内只燃着一盏孤烛。

火苗被窗缝渗入的冷风吹得东倒西歪,将她纤瘦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她此刻纷乱不堪的心绪。

裴钊烨那双灼人的眼睛,父亲沉吟时深不可测的表情,母亲欲言又止的担忧。

还有白里在承恩公府,无意间捕捉到的、关于江南旧案风声的只言片语……

所有这一切,混杂着盛徽澜那些冰冷的警告、盛然煊黏腻的窥探。

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被动地困在这里,等待命运将她推向未知的漩涡。

或许……应该告诉父亲。

不是全部,她尚无确凿证据。

但至少可以透露一些模糊的疑虑。

关于盛然煊对“江南旧事”非同寻常的“关切”。

关于那些语焉不详的“处理净”和“把柄”。

父亲宦海沉浮多年,目光如炬,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丝她看不清的蹊跷。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遇风,疯长蔓延,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顾虑。

对,就现在!

虽然时辰已晚,但父亲书房时常亮灯至深夜。

一股夹杂着恐惧与决绝的热流冲上头顶。

她猛地从绣墩上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一个空了的茶盏,瓷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也顾不上了,快步走向房门,伸手便要去拉门闩。

门,却从外面被一股力道抵住了。

紧接着,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几乎与她迎面撞上。

流云白的衣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肩头浸润着深秋的夜露,泛着湿的暗色。

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与屋内摇曳烛火的交界处,深得像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

幽暗,冰冷,底部却仿佛有岩浆在无声沸腾。

盛绾梨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

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兄……兄长?”她听见自己声音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么晚了……有何事?”

盛徽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走进屋内。

目光始终沉沉地锁在她血色尽失的脸上。

那视线如有千钧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他反手,关上了房门。

“咔嗒。”

一声清晰的轻响,是黄铜门闩被他亲手落下的声音。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响在盛绾梨耳边。

她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巨大的惊恐攫住了她,让她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做什么?把门打开!”

“这句话,该我问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却带着山巅积雪即将崩塌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亥时三刻,我的好妹妹,衣衫未换,神色仓皇,这是打算去哪儿?”

“我……我找拂冬,有事吩咐。”

她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视线却不敢与他对视。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添了三分凛冽。

“拂冬早已睡下,呼吸均匀。你窗下的灯火,却亮了半个时辰。”

他朝她近一步,她便被那无形的压力得向后踉跄一步。

“你想去父亲的书房,是也不是?”

盛绾梨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

他知道!

他一直在看着?

从何时起?

“告诉我,”他又近一步,将她彻底离门口,退向室内,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你打算,跟父亲说些什么?嗯?”

“我……没想说什么。”

她退到圆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桌沿。

冰凉的木料让她稍稍清醒,却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只是……有些睡不着,想走走。”

“睡不着?”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自己惊恐的倒影,和他眼底那越聚越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暗风暴。

“是因为白裴小将军那番慷慨陈词,让你心澎湃,难以入眠?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地钉入她的耳膜。

“你在权衡,是否该将某些‘疑虑’,当作投奔新靠山的筹码,说与父亲听,好为你的‘新前程’,铺一铺路?”

“你胡说!”

盛绾梨被他的恶意揣测激得心头火起,那点火气暂时压过了恐惧。

“我与裴钊烨毫无瓜葛!至于父亲……我是他女儿,有事难道不能与他商量?”

“商量?”

他重复这个词,倏地低笑出声,笑声短促而冷冽。

他忽然伸出手,速度极快,冰凉的手指如铁钳般捏住了她的下巴。

强迫她抬起头,直面他眼中骇人的寒意。

“商量什么?商量如何摆脱我这个‘兄长’?商量如何借着裴家的势,远走高飞?”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下颌骨生疼,眼泪瞬间被了出来。

“放开……你弄疼我了!”

她挣扎,用手去掰他的手指,那手指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疼?”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品味这个字眼,眼底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这就觉得疼了?”

他猛地俯身,气息迫近。

滚烫的呼吸混着他身上清冽又危险的味道,完全笼罩了她。

“绾梨,那我问你,若是裴钊烨碰你,这里,”

他另一只手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极轻、却极具暗示性地划过她的锁骨下方。

“或是这里,”指尖下滑,停在她心口寸许之外。

并未触碰,但那无形的压力和话语的指向,比真实的触摸更让她毛骨悚然。

“你会不会,更疼?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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