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江城市老城区。
幸福里小区名副其实地充满了“年代感”。墙皮斑驳脱落,楼道灯光昏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湿的霉味和陈年油烟的气息。这里住的,多是些念旧的老人,或租不起好房子的外来务工者。此刻,大部分窗户都已漆黑,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为这片沉寂添上几缕苟延残喘的生机。
7号楼,尤其显得破败。楼道的声控灯似乎坏了,林玄用力跺了两下脚,只有三楼那盏灯挣扎着闪了闪,又熄灭了,留下一片更深的黑暗。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勉强照亮脚下开裂的水泥台阶和墙面上各种牛皮癣小广告。
404室,就在四楼走廊的尽头。
越是靠近,空气似乎越是阴冷。明明是初夏的夜晚,这里却有种深秋的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手机手电的光束边缘,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某种无形的气流中打着旋。周围安静得过分,连远处马路的车流声似乎都被隔绝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晰。
终于,他站在了404室的门前。
老式的暗红色木门,油漆龟裂,门牌号“404”的金属数字已经锈蚀发黑。门缝和钥匙孔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悲伤、怨恨、以及浓浓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水,正从门内无声地弥漫出来,冲击着林玄的感知。
“就是这儿了。” 林玄低声自语,压下心头一丝本能的寒意。他能“感觉”到,门后的“东西”,能量强度确实不算太高,大概也就是比清风子那拙劣的诅咒强上几倍,但那股纯粹而执拗的负面情绪,却更加凝实,更具侵蚀性。
脑海里,倒计时无情地跳动:01:15:22。
没时间犹豫了。
林玄定了定神,将帆布袋挎好,左手拿着手机照明,右手,则郑重地举起了那个黑色扩音喇叭。
他没有立刻打开喇叭电源,而是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不高不低、尽量平稳、仿佛社区工作人员上门走访的语调,对着那扇紧闭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房门,开口说道:
“咳咳,里面有人吗?”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传开,带着回音。
门内,那隐约的女子啜泣声,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
林玄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应,便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好,我是社区联防办的,临时抽查流动人口登记情况。请开一下门,配合检查一下您的暂住证、身份证,顺便做个消防安全知识宣讲。很快的,不耽误您休息。”
这番说辞,是他来的路上临时想的。对付这种疑似“滞留阳间”的存在,先礼后兵,用“规则”和“身份”试探一下,总没错。万一这“学姐”生前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呢?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寂。
几秒钟后,那隐约的啜泣声,再次响了起来,而且,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不再像是隔着门板,而像是……就在门后很近的地方。声音幽怨,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委屈,听得人心里发毛。
同时,林玄感觉到,门内溢出的那股阴冷怨气,似乎波动了一下,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不愿意配合?” 林玄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静,“那行,我换种方式沟通。”
他后退了小半步,确保自己站在一个相对安全、便于跑路(划掉)应对的位置。然后,他右手稳稳地举起了那个扩音喇叭,左手则熟练地作着手机。
“滋啦——” 熟悉的电流杂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门内的啜泣声似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扰,再次顿住。
“里面那位同学,听得到吗?” 林玄对着喇叭,稍微提高了点音量,但依旧保持着一种“通知”而非“挑衅”的语气。
没有回答,只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啜泣声,幽幽地、固执地继续着。
“看来是听到了,但不想理我。” 林玄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观众解说,“没关系,我们换一个你能听懂的语言频道。”
说着,他点开了手机上一个刚刚在路上用某个AI语音合成软件紧急制作、还没来得及细听的音频文件,并将手机听筒,对准了扩音喇叭的麦克风接口。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
“里面那位!穿红衣服的同学!!!”
一个中气十足、语调严厉、带着典型中年女教导主任那种恨铁不成钢、又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轰然炸响在404门前狭窄的楼道里!声音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几点了?!啊?!看看现在几点了?!十点多了!还不睡觉?!明天早上第一节是不是有课?!想迟到吗?!”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吗?!学分修够了吗?!论文写完了吗?!实习找到了吗?!毕业设计有思路了吗?!”
“一天天正事不,就知道在这里装神弄鬼,影响邻居休息!还有点大学生的样子吗?!啊?!”
“我告诉你!再让我听到你在这里哭哭啼啼,扰乱社区秩序,我立刻上报给你们学院辅导员!扣你德育分!让你这门课重修!让你毕!不!了!业!”
“听见没有?!立刻!马上!给我安静!睡觉!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在早课教室看到你!头发梳整齐,校徽戴好!别给我丢人现眼!”
“再让我逮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连串的、充满现实学业压力的咆哮,如同疾风骤雨,通过高音喇叭的放大,毫不留情地砸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这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接地气”,如此的……让人瞬间梦回被教导主任支配的恐怖学生时代。
门内,那持续不断的幽怨啜泣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完全画风不对的“训斥”中,彻底、脆地……戛然而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楼道里,只剩下喇叭的余音和AI教导主任最后那句“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回声在缓缓消散。
林玄自己也听得嘴角微抽。这AI语音,他调的是“最严厉女教导主任”参数,还加入了“学分”、“论文”、“实习”、“毕业”等关键词,本想试试“精神攻击”,没想到效果这么“拔群”。
他等了几秒,门内依旧毫无声息。既没有哭声,也没有其他动静。就连那股弥漫的阴冷怨气,似乎都凝滞了,透出一股浓浓的……懵和不知所措。
“有效?” 林玄心中微动,但不敢大意。他关掉AI音频,再次举起喇叭,换回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同学?能听见我说话了吗?如果听见了,麻烦开一下门,或者给个回应。我们聊聊?”
还是没有回应。但林玄能感觉到,门后那股怨气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到了他身上,带着一种警惕、困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看来光动嘴皮子不行。” 林玄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同学,你这是不配合社区工作,也不尊重师长啊。那我只能采取下一步措施了。”
他放下喇叭,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把苏承岳给的黄铜钥匙——听湖轩的钥匙。当然,这钥匙开不了404的门。但他要的不是开门,而是……
他将钥匙进了404门锁旁边的墙壁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嚓!” 一声轻响,一块早已松动的、巴掌大的墙皮被他撬了下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砖石。
“你这是破坏公物!” 林玄立刻用喇叭对着门“指责”道,语气严厉,“据《学生宿舍管理条例》和《治安管理处罚法》,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是要受处分的!严重了要罚款,甚至拘留!”
门后的怨气似乎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明明是你撬的!”的愤怒情绪。
“不过呢,” 林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念在你是初犯,可能也是一时糊涂,压力太大。这样,你把门打开,我们进去好好谈谈,你把情况说清楚,写个检查,保证以后不再犯,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向学校求求情,从轻处理。怎么样?”
他这番作,先是“训斥”施压,然后“破坏”栽赃,再“威胁”要处分,最后又给出“悔过”机会,一套组合拳下来,完全是把对付问题学生的流程搬了过来。
门内依旧沉默。但林玄感觉到,那股怨气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似乎在犹豫,在挣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就在这时,楼道里那盏原本坏了的声控灯,忽然“滋啦”一声,诡异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404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几乎是同时,404那扇暗红色的老旧木门,门把手,竟然自己缓缓地、无声地转动了起来!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然后,那扇门,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向着里面,缓缓地、无声地,敞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比门外浓郁数倍的阴冷气息,混合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从门缝里汹涌而出。门内一片漆黑,手机手电的光束照进去,仿佛被黑暗吞噬,只能隐约看到门口玄关处积着厚厚的灰尘,以及一些模糊的、像是废弃家具的轮廓。
那幽怨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女子啜泣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无比清晰,仿佛就在门后咫尺之处,甚至能听出那声音里的哀伤、绝望,以及一丝……被勾起伤心事的委屈?
“呜呜……学分……论文……实习……毕业……” 啜泣声中,夹杂着低低的、模糊的呢喃,重复着刚才AI教导主任训话里的关键词,充满了无助和痛苦,“我……我没有……我完不成……我毕不了业了……呜呜呜……”
看来,刚才那波“学业压力精神攻击”,虽然打断了她的“哭坟”状态,但也成功勾起了她生前最深的执念和恐惧——学业压力,无法毕业。
林玄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候到了。这门,是“学姐”主动开的,意味着她至少愿意“谈”,或者,被引动了生前的执念,出现了沟通的可能。但也意味着,他真的要踏入这个明显不对劲的“异常”空间了。
脑海里倒计时:01:02:18。
没得选。
林玄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手电调到最亮,左手握紧,右手再次举起了那个扩音喇叭,不过这次,他没有打开电源,只是当做工具(心理上的)和最后的“手锏”。
他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过了404室的门槛。
踏入房内的瞬间,温度骤降。明明外面是夏夜,这里却像是寒冬的冷库。手机手电的光束似乎都被这股寒意削弱了,照不了多远。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缓缓舞动。
房间似乎是个老式的一室一厅结构,进门是个小玄关,右手边是卫生间,左手边应该是厨房,正前方是客厅兼卧室。此刻映入眼帘的客厅,空旷,破败。窗户被厚重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家具很少,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倒地的椅子,以及墙角堆着一些蒙着白布的杂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没有任何脚印。
而那股浓郁的、令人不适的怨气源头,就在客厅更深处,窗帘附近。那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穿着暗红色衣服的人形轮廓,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持续不断的、压抑的啜泣声。正是“哭坟的红衣学姐”。
林玄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学姐”身上散发出的能量,充满了悲伤、不甘、对学业的焦虑和最终未能毕业的绝望。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林玄的进入有所察觉,但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哭声似乎更哀戚了一些。
“同学?” 林玄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再次开口,语气尽量放缓,“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届哪个专业的?遇到了什么困难?”
红衣学姐的啜泣声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幽幽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响起,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帮……我?你们……都骗我……都说帮我……论文……导师说帮我改……结果……他跑了……实习……单位说帮我转正……结果……他们不要我了……毕业……他们说我能过……结果……我被挂科了……呜呜……都是骗子……都骗我……”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信任和绝望,语无伦次,但信息量不小。听起来,这“学姐”生前似乎遭遇了连环打击:论文被导师放鸽子?实习没转正?最后还挂科导致无法毕业?这打击对一个学生来说,确实可能致命,尤其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
“我理解你的感受,被欺骗,被辜负,学业压力大,看不到希望。” 林玄顺着她的话说,尝试共情,“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停留在过去,不停地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你困在这里,无法解脱。”
“解脱?呵……呵呵……” 学姐发出凄凉的笑声,“怎么解脱?我死了……我什么都完了……我的努力……我的未来……全没了……我只能在这里……永远地哭……永远地毕不了业……”
她的身影似乎变得更模糊了一些,周身的怨气开始不稳定地波动,客厅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窗帘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不,你没有完。” 林玄语气坚定地否定,“死亡不是终点,至少,不应该是你这种状态的终点。你只是被生前的执念困住了。想想看,除了毕业,除了论文、实习、学分,你的人生难道没有其他值得留恋的东西吗?你的家人?朋友?兴趣爱好?哪怕是一道喜欢吃的菜,一部没追完的剧?”
他试图唤醒对方“人”的一面,而不仅仅是“怨灵”的执念。
“家人……朋友……” 学姐的声音迷茫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悲伤淹没,“他们……都不理解我……他们只问我成绩……只问我找到工作没……我让他们失望了……我没脸见他们……”
典型的“完美主义”和“过度承载他人期望”导致的崩溃。林玄心里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听着,” 林玄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的情况,就像一门永远补考不过的必修课。但补考不过,不代表你整个人生就失败了。你可以选择重修,甚至可以选择换一门课!但前提是,你得先从这间‘教室’里走出去!”
“走出去?” 学姐似乎有些茫然。
“对,走出去!” 林玄指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外是新的开始。你可以去完成你生前未了的心愿,可以去向你亏欠的人道歉,也可以单纯地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变化。而不是像个不敢面对现实的逃课学生一样,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用哭声当借口!”
“我不是逃课!我不是!” 学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猛地转过了身!
手机手电的光束,终于清晰地照出了她的模样。
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年轻脸庞,五官清秀,但眼眶深陷,布满了青黑色的痕迹,眼神空洞而绝望,嘴唇裂。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连帽卫衣,下身是普通的牛仔裤,脚上是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完全是普通女大学生的打扮。只是她的身体,在光线照射下,显得有些透明,边缘微微扭曲。
此刻,她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玄,泪水无声地滑落,但流出的,是暗红色的、如同血泪般的痕迹。
“我不是逃课……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我撑不住了……” 她喃喃着,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崩溃。
“累,就休息。但休息够了,就要站起来。” 林玄没有退缩,与她对视着,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没有人能永远满分,也没有人能永远不失败。挂科了,可以补考,可以重修。毕业延期了,可以申请,可以工作后再考。导师不靠谱,就换导师,或者自己咬牙完成。实习没转正,就找下一家。人生很长,机会很多,一次跌倒,不代表永远爬不起来。”
“可是……我已经死了……” 学姐低下头,血泪滴落在积灰的地板上,没有留下痕迹。
“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休学’。” 林玄开始他的“诡辩”,“你现在,就是处于‘灵魂休学期’。你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去弥补,去成长。而不是把‘休学’当成‘退学’,在这里浪费你本可以变得更好的‘灵魂时光’。”
他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我也只是个普通学生,历史系的,天天看些没用的故纸堆,未来也不知道能嘛。但我没放弃啊,我还在努力,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去帮助别人,哪怕方法看起来有点……特别。” 他晃了晃手里的喇叭。
学姐似乎被他的话触动,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喇叭,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疑惑和……好奇?
“你……你真的能帮我?” 她的声音不再那么飘忽,多了一丝迟疑。
“我不能帮你写论文,也不能帮你改成绩。” 林玄坦诚道,“但我可以帮你,从这间困住你的‘404教室’里走出去,帮你找到真正该去的地方,帮你……‘办理灵魂休学的复学手续’,或者说,‘毕业离校手续’。”
他这话半真半假。镇压异常,就是“送走”她。至于送去哪里,是轮回还是其他,他不知道,但总比困在这里强。
学姐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阴冷气息,随着她情绪的平复,似乎也减弱了一些。
“我……我想出去。” 她终于,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渴望,和更多的茫然,“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出去……我试过……每次走到门口,就好像有堵墙……而且,外面……好像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没关系,我知道流程。” 林玄立刻说道,心中暗喜,沟通有效!“不过,在‘办理手续’之前,我们需要完成几个‘前置步骤’,算是……了结你在这里的‘学业’和‘欠债’。”
“什么步骤?” 学姐问。
“第一,你需要正式提交‘退宿申请’,也就是,解除你和这间屋子最后的联系。” 林玄一本正经地说,“通常,这需要你亲口说出,你自愿离开此地,不再滞留。”
学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这个她“居住”了不知多久的破败房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低声道:“我……我愿意离开这里。”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玄感觉到,房间内那股与建筑本身紧密纠缠的怨气,似乎松动了一丝。有效!
“第二,你需要结清‘欠费’。” 林玄继续胡诌,“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虽然没交房租,但也消耗了这里的‘阴气’和‘地脉之气’,对周围环境造成了‘污染’。你需要对此进行补偿。”
“怎么补偿?我……我没有钱。” 学姐有些无措。
“不用钱。用这个。” 林玄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个空了的洗髓液塑料瓶,又拿出了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之前画了“防护场”的那一页,撕下来,也塞进了瓶子里。
“这是‘净化与信息收纳装置’。” 林玄拿着瓶子解释道,“你需要将你留在这里的、主要的悲伤、绝望、以及对学业的执念情绪,灌注一部分到这个瓶子里。算是你‘结清’了这里的‘情绪污染费’。放心,不会对你有太大影响,只是帮你卸下一些不必要的负担,轻装上路。”
这其实是林玄的灵机一动。这学姐的怨气核心是“学业失败”的执念,如果能引导她主动分离一部分出来,不仅能削弱她的威胁,说不定这充满“学渣怨念”的东西,以后还能当个另类的“道具”?
学姐看着那个普通的塑料瓶,又看看林玄,虽然觉得古怪,但对方说得似乎有点道理,而且态度一直很“专业”和“帮忙”的样子。
“我……我该怎么做?” 她问。
“集中精神,想着你那些最让你痛苦、最放不下的关于学业的事情,然后,对着这个瓶口,轻轻‘呼’一口气,或者,说一句‘我把这部分烦恼留在这里了’。” 林玄指导道,同时暗自调动体内那微弱的伪灵气,试图引导这个过程。
学姐依言,闭上眼睛,苍白的面容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周身的暗红色怨气开始缓缓波动、旋转,一丝丝极其精纯的、蕴含着“挂科恐惧”、“论文绝望”、“实习焦虑”、“毕业无望”等复杂负面意念的暗红色气息,从她身上剥离出来,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缓缓飘向林玄手中的塑料瓶口。
林玄赶紧将瓶口对准那些气息。说来也怪,那些暗红色气息接触到瓶口的瞬间,仿佛被什么吸引,真的钻了进去!塑料瓶微微震动了一下,瓶身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而学姐的身影,随着这些气息的剥离,似乎变得稍微凝实、通透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沉甸甸的绝望感,减弱了不少。
“好了,可以了。” 林玄见好就收,盖上瓶盖。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里面似乎有某种阴冷的能量在缓缓流转。他将其小心地放回帆布袋。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 林玄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需要获得‘离校许可’。通常,这需要一位‘师长’的认可和送别。很遗憾,你生前的导师可能不靠谱。所以,我给你请了一位‘临时教导主任’。”
学姐茫然地看着他。
林玄再次掏出了手机,点开那个AI教导主任的音频文件,但这次,他快速地编辑了一下,删掉了之前训斥的内容,只保留了最后几句,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段他自己用AI合成的、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威严的“送别词”。
“同学,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AI教导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语调平和了一些,“人生难免挫折,学业亦有起伏。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并有勇气面对和改变,这很好。”
“现在,我以临时代理教导主任的身份,批准你的‘灵魂休学复学申请’。”
“望你此去,卸下包袱,轻装前行。无论去向何方,望你谨记,生命的意义不止于一张文凭,未来的道路,需你用心去走。”
“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出门,右转,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祝你,前程似锦。”
AI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庄严和仪式感。
学姐呆呆地听着,苍白的脸上,血泪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绝望,多了些释然和解脱。她缓缓地,对着手机声音传来的方向,或者说,是对着林玄,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她低声说。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她许久的房间,目光扫过积灰的地板、破旧的家具、厚重的窗帘……最终,她转身,朝着那扇敞开的房门,缓缓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身影在手机光线下,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当她终于走到门口,即将跨出去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同学……也谢谢你。你的喇叭……很有趣。”
说完,她一步迈出,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
“叮!”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与另一个更加宏大、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敲响的钟声,同时响起!
“临时天道协理任务【镇压异常(丙午-003)】完成!”
“任务评价:A(以反套路沟通引导为主,物理超度为辅,成功化解怨灵执念,促使其自愿消散/前往应去之地,未造成额外破坏与恐慌)。”
“获得任务奖励:正式天道功德 100点。”
“叮!检测到宿主持有的‘天道欠条(残片)’产生微弱共鸣,任务完成信息已上传……确认……”
“【天道花呗】逾期欠款(1000点)自动扣款中……”
“扣款成功!当前功德余额:90点。(原990点-1000点+任务奖励100点)”
“恭喜宿主!成功偿还【天道花呗】逾期欠款!债务状态:已结清。强制回收程序(雷劫)已取消。”
“提示:由于宿主在还款过程中展现出卓越的(反套路)问题解决能力,并成功完成一项临时协理任务,【临时天道协理员】身份转为【实习期】。后续若有适合任务,将优先征调。具体权限与义务,请等待后续通知。”
林玄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还清债了!不用被雷劈了!虽然莫名其妙多了个“实习期协理员”的身份,但总比欠着一屁股“天债”强。
他感觉浑身轻松,连这404室里的阴冷气息,似乎都在随着红衣学姐的离去而迅速消散,温度开始回升。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变得平凡(虽然依旧破败)的房间,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客厅深处,那厚重窗帘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学姐残留的怨气,而是一种更隐晦、更古老、带着一丝熟悉气息的……微光?
林玄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微作。他想起之前青铜片共鸣时提到的“天道(受损)”、“运行紊乱”、“异常”。这红衣学姐,只是“丙午-003”号异常。那前面还有002和001?这闪烁的微光,会不会和其他的“异常”,或者和天道本身的“紊乱”有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倒计时还有四十多分钟,来得及。
他握紧喇叭,打开电源以防万一,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向那个角落。
掀开厚重的、满是灰尘的窗帘,后面是斑驳的墙壁。但在墙壁与地板交接的缝隙里,林玄看到,半块巴掌大小、颜色深青、边缘不规则、刻着模糊扭曲纹路的……碎陶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陶片上,那些扭曲的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黯淡光芒,光芒的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红,与刚才学姐身上的一些怨气颜色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内敛。
而在陶片的旁边,还用某种黑色的、类似炭灰的东西,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状的符号,指向墙壁的某个方向。
林玄没有贸然去碰那陶片。他能感觉到,这陶片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青铜欠条残片有些类似、但更加阴邪混乱的“规则”气息。这恐怕不是学姐的东西,而是更早之前,就存在于这里的某个“标记”或“信物”。
他顺着那个炭灰箭头的方向看去,箭头指向的墙壁位置,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面普通的、剥落了墙皮的墙壁。
但当他集中精神,调动那微弱的伪灵气去感知时,却隐约感觉到,那面墙壁的“后面”,或者说,那个方向的空间,似乎存在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褶皱”或“涟漪”。非常微弱,如果不是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什么?另一个‘异常’的入口?还是天道‘紊乱’留下的裂缝?” 林玄皱眉。这显然超出了他目前能处理的范畴。红衣学姐这种低等怨灵,他还能用话疗加喇叭糊弄过去,这种涉及空间“褶皱”的东西,他这点5瓦灯泡的修为,上去就是送菜。
他记下了这个位置和陶片的样子,没有去动它们。然后迅速退后,离开了这个角落。
“系统,记录一下这里的情况。老城区幸福里小区7号楼404室,发现未知碎陶片(带有异常规则气息)及疑似空间标记。可能与其他未登记‘异常’或天道紊乱点有关。” 林玄在脑海里说道。
“叮!信息已记录。已上传至【临时协理员-异常事件报告(未核实)】档案。建议宿主在获得更高权限或实力前,避免深入调查。” 系统回应。
林玄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重归平静(?)的404室,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那扇暗红色的老旧木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忽然又“滋啦”一声,亮了起来。虽然依旧昏暗,但已无之前的诡异感。
林玄走下楼梯,走出7号楼,重新呼吸到夏夜微热的、带着点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恍如隔世。
脑海里,倒计时归零的提示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简单的状态栏:
【临时天道协理员(实习期)】
【当前功德:90点】
【下次征调任务:未知(请保持通讯畅通)】
【备注:恭喜转正(实习)。天道基建队暂时不需要你了,但请继续努力,避免因业绩不佳被退回。】
林玄看着最后那句备注,嘴角抽了抽。
他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马年的夜色,深沉而宁静。
解决了天道花呗,送走了红衣学姐,当了临时工,还发现了个疑似“副本入口”……
这子,真是过得“充实”又“精彩”。
他掂了掂手里的扩音喇叭,又摸了摸帆布袋里那瓶装了“学渣怨念”的塑料瓶和那半块青铜片。
嗯,明天,得先去苏家看看捐赠的事情落实得怎么样了,把那80点预支功德拿到手。
然后……或许该研究研究,怎么让自己这5瓦灯泡的“伪灵气”,变成至少10瓦的?
毕竟,实习期协理员,也得有点自保之力不是?
他迈开脚步,身影逐渐融入老城区的夜色之中。
而在那扇刚刚关闭的404室门内,窗帘角落,那半块暗青色的碎陶片,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但那个炭灰画成的箭头,却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指向的角度。
无声地,指向了麓湖的方向。
指向了,听湖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