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主菜一道道呈上，宴席的气氛在酒精和刻意的寒暄中，似乎达到了某种虚假的高。但陈礼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因为一道迟迟未上的菜而愈发警惕。按照鲁菜宴席，尤其是这种高规格的商务宴，鱼，往往是最重要的节点，是仪式与规矩的集大成者，也是机最盛之处。
他趁着王总与李主任低声交谈、其他人也在三两碰杯的间隙，身体微微后仰，用几乎只有自己小组四人能听到的气声，急速说道：“都注意，鱼要上来了。这是大关，比之前的敬酒凶险十倍。”
赵旭、孙薇、吴涛脸色一紧，连苏映雪也立刻从观察NPC的状态中收回心神，专注倾听。
“鱼头对准主宾，主宾要喝‘头三杯’。”陈礼语速极快，“但商务宴不比婚宴，规矩会更‘活’。主宾可能会让，或者‘分享’。最关键的是，鱼身上每个部位，都有说法，都有对应的‘酒’！鱼眼、鱼脸、鱼鳍、鱼背、鱼肚……全都有名堂，有杯数！而且可以由在座的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敬’给任何其他人！”
他顿了顿，看到服务员已经推着餐车走向主桌，车上盖着银质餐盘盖的大盘，形态修长。“等会儿，看主宾和主陪怎么起头。记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应承就不应承。如果被点到，尽量用‘共饮’之类的说法，把火力分散。实在躲不过……就挑杯数最少的部位认！”
话音刚落，服务员已将那巨大的银盘端上桌中央。盖子揭开，热气蒸腾，鲜香四溢。一条体型完美的清蒸东星斑，赤红的鱼皮上划着整齐的刀口，铺着葱姜丝，淋着滚油和特制豉油，造型宛如艺术品。而鱼头，正如陈礼所料，端端正正地对准了主宾李主任。
“好鱼！” 王总率先赞叹，举起酒杯，“李主任，这头三杯，您可是当仁不让了！”
李主任表情依旧严肃，但并未推辞，爽快地连了三杯“头三”酒，赢得一片喝彩。然而，放下酒杯后，他并没有动筷，而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桌上众人，尤其在玩家们惊疑不定的脸上顿了顿，嘴角罕见地牵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鱼是今天的主菜，浑身是宝，寓意吉祥。” 李主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咱们也别光我一人沾这福气。各位都沾沾。王总，您来主持？”
来了！陈礼心头一凛。主宾让出了“分福”的权力，这意味着接下来的“鱼酒”，将完全由主陪王总——这个看似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NPC——来控！玩家们从被动的“可能被波及”，变成了直接的、可被精确打击的目标。
“李主任高风亮节。” 王总欣然应允，脸上笑容温和，他拿起公筷，稳稳地伸向鱼盘，精准地夹起了一只黑白分明的鱼眼。他没有放入自己盘中，而是夹着那只鱼眼，悬停在水晶转盘上空，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玩家，最后，嘴角含笑，声音清晰：
“这第一宝，鱼眼——高看一眼！” 他稍微拖长了语调，“今天在座各位青年才俊不少，不知哪位……值得我们李主任‘高看一眼’啊？”
话音落下，他将那只鱼眼轻轻放在了还在缓缓转动的转盘边缘，然后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在转盘底部极其轻微地一拨。
转盘带着那只孤零零的鱼眼，开始转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掠过NPC区域时毫无停顿，直直地朝着玩家聚集的区域滑去。
所有玩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陈礼死死盯着那只转动的鱼眼，大脑飞速计算着它可能停下的轨迹和对应的玩家。苏映雪则注意到，王总拨动转盘时，手腕有个极细微的、不自然的顿挫，仿佛在调整力道和角度。
最终，鱼眼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精准，停在了一个坐在中间位置、看起来像个普通职员的年轻男玩家F面前。
玩家F的脸“唰”一下惨白如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同桌的NPC们已经带着程式化的热情开始起哄：“小伙子，好福气！李主任高看一眼！”“三杯！必须满上！”“快，举杯！”
王总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压力如同实质。
玩家F嘴唇哆嗦着，看着面前被服务员NPC瞬间斟满的三杯酒，求助地看向四周，但无人能救。他闭上眼，如同赴死般，一杯接一杯，将三杯烈酒灌下肚，脸色迅速由白转红，眼神开始发直。
“好事成双！” 王总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他再次伸出公筷，夹起了另一只鱼眼，以同样的方式放在转盘上，再次轻轻一拨。
“再高看一眼！”
转盘转动。或许是因为玩家F已经半醉，或许是因为王总的控，这一次，鱼眼再次停在了玩家F面前！
“不……不行了……” 玩家F绝望地呢喃，但NPC们的起哄声和灼灼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他几乎是哭着，再次灌下三杯。六杯急酒下肚，他整个人已经坐不稳，眼神涣散，趴在了桌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周铭，突然笑着开口了。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热心同事”的关切：
“王总，李主任，您二位真是体恤下属。这鱼脸肉最是鲜嫩，在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叫‘赏个脸面’。我看这位兄弟（他指了指瘫软的玩家F）脸都喝红了，再喝真要伤身。不如……赏他片鱼脸，也算缓一缓，您二位看呢？”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玩家F解围。但陈礼和苏映雪心中同时一寒！鱼脸肉，“赏个脸面”，规矩是2杯！玩家F已经濒临极限，这2杯下去，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周铭这不是解围，是递刀！
王总眼中精光一闪，似乎觉得很有趣，从善如流地夹起一片鱼脸颊肉，放到玩家F的骨碟里：“周工说得对，是得缓一缓。来，小兄弟，赏你个脸面，这肉嫩，吃了舒服。这‘赏脸’的酒嘛……意思意思，两杯就行。”
玩家F已经神志模糊，在周围NPC“快喝快喝”、“领导赏脸必须接着”的嘈杂声中，被旁边的人（NPC）半扶起来，强行将两杯酒灌了下去。
“呕——！”
酒刚下肚，玩家F猛地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秽物溅了一地，整个人随即彻底瘫软昏迷。两个服务员NPC立刻上前，熟练地将他“扶”离了座位，消失在侧门。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NPC们仿佛无事发生，继续谈笑。周铭则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礼注意到，副陪赵经理在周铭说话时，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上扬了一下，看向周铭的眼神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赞许”的默契。 这验证了陈礼之前的猜测——周铭冒险坐在赵经理右手边，绝不只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座位。他在试图与这个关键的NPC建立某种“联系”或“默契”，而目前看来，赵经理似乎“接受”了这种靠近，甚至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对他的某些行为给予了默许乃至支持。这是周铭冒险的回报，也是一种更危险的信号。
“这是‘鱼酒’全套！” 陈礼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身边几人说，额头渗出冷汗，“他们能把每个部位、每句吉祥话，都变成刀子！不能让他们一个个点名！得想办法打断，或者……”
他话音未落，一个NPC(吴秘书)，已经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他是个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人，此刻却主动扮演了“捧哏”的角色。
“鱼鳍，展翅高飞！” 吴秘书夹起一片鳍，学王总的样子悬在转盘上，目光在玩家中逡巡，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苏映雪身上。“在座各位，谁想明年事业更进一步，展翅高飞啊？特别是咱们在场的几位优秀的女同志？这可是好彩头，3杯酒，换一个前程似锦，值！”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苏映雪身上。3杯！她的酒量在第一局婚宴和刚才的几轮中已经消耗不少，脸色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全桌的目光，尤其是王总、李主任那平静中带着审视的视线。
就在吴秘书作势要将鱼鳍放下，转盘即将再次转动的一刹那，苏映雪动了。
她没有去看那片鱼鳍，也没有慌张。她极快地、用自己面前的筷子，从旁边一盘清炒菜心中，轻轻拨了一片翠绿的菜叶，然后手腕一抖，那片菜叶精准地飘落，盖在了鱼盘中仅剩的、之前被王总夹走鱼眼后留下的那个空洞眼眶上。
与此同时，她站起身，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里面只有小半杯酒。她的动作平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谦逊、感激和恰到好处的惶恐表情，声音清晰而不刺耳：
“李主任，王总，各位领导。我酒量浅薄，但心意绝对真诚。领导们‘高看一眼’的福气，我感念于心。但这‘展翅高飞’的厚望，” 她目光扫过吴秘书和王总，最后回到李主任脸上，“我实在不敢独领。在座各位领导都是人中龙凤，前辈楷模，要飞，也该是我们这些后辈，借着各位领导的东风，一起高飞！”
她略微提高了声调，指着鱼盘：“所以，这片菜叶，算是我讨个巧，民间有个说法，叫‘一概（盖）不论’！刚才的‘高看一眼’福气我领了，后续的‘彩头’，咱们一概不论，都留在盘中，化为对在座所有人的祝福！”
她将酒杯举高：“这杯酒，我不敬鱼鳍，我敬在座各位领导、同仁！祝大家事业腾达，前程似锦，一起展翅，共赴青云！我了，各位领导随意！”
说罢，她将那小半杯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姿态磊落。
整个包厢安静了几秒。
王总看着鱼眼上那片绿油油的菜叶，又看看站得笔直、不卑不亢的苏映雪，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抚掌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一概不论’！苏小姐不仅是明白人，更是灵巧人！李主任，您看？”
李主任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苏小姐，有心了。这杯‘共饮’，我同意。” 他举杯示意，抿了一口。
吴秘书拿着鱼鳍，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终只能讪讪一笑，将鱼鳍放回自己盘中：“苏小姐机智，佩服佩服。”
危机暂解。苏映雪缓缓坐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她知道，自己刚才是兵行险着，利用了民间应对“鱼酒”的偏方，赌的就是NPC的“程序”里认可这种“破解”方式，或者至少，欣赏这种急智。
然而，NPC们的“兴致”显然被彻底调动起来了。鱼背肉（背靠大树，6杯）、鱼腹肉（心腹之人，5杯）、鱼唇（唇齿相依，2杯）、鱼尾（委以重任，2杯）……各种吉祥话和对应的杯数，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剩余的玩家。懂些门道的如陈礼、周铭，艰难地选择杯数较少的部位（如鱼唇、鱼尾）认领，或者学着苏映雪试图“共饮”分散，但并非每次都能成功。不懂规则的玩家，则被这眼花缭乱的“鱼酒”砸得晕头转向，接连被灌倒拖走。
当一片鱼鳍（又一个“展翅高飞”，3杯）被指向陈礼时，他知道不能再被动选择了。6杯的鱼背和5杯的鱼腹风险太大。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起身，抢在夹菜的NPC（钱总监）放下鱼鳍之前，伸出筷子，主动从鱼盘中央夹起了一粗大的、主刺部位的鱼骨。
他双手捧着那鱼骨，如同捧着什么珍贵之物，举杯朗声道：“钱总监，感谢您的美意！背靠大树固然好乘凉，但我更愿做公司事业的一块基石，团队的‘中流砥柱’！只有基稳固，才能撑得起李主任、王总和各位领导的信任与厚望！这鱼骨酒，1杯，我敬公司的未来，也敬各位领导的擎天之柱！”
鱼骨，“中流砥柱”，寓意极佳，且通常只需1杯！陈礼选择了杯数最少、寓意最“正”的部位，主动出击，将敬酒的性质从“被迫接受吉祥话”变成了“主动表达忠诚和志向”，既规避了高杯数风险，又在领导面前刷了一波好感。
王总再次点头，李主任也看了他一眼。钱总监笑道：“陈经理有志气！中流砥柱，好！就1杯！”
陈礼心中稍定，喝下这杯酒。但现场的“鱼酒”狂欢并未停歇，玩家数量仍在减少。
就在又一个玩家被鱼腹酒（5杯）灌趴下(强撑着没有淘汰)，包厢里弥漫着一种诡异而亢奋的气氛时，一个已经被到角落、精神濒临崩溃的玩家G，眼看一片鱼鳍又转向自己，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猛地伸出自己的筷子，不是去夹菜，而是狠狠地捅了一下桌上那条东星斑大张的鱼嘴！
“喝！喝！大家都喝！” 他嘶声喊道，脸上是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神情，“通通都喝！ 谁也别想跑！”
他大概是想用这个民间流传的、搅浑水的法子，把所有人的酒杯都“通”满，要醉一起醉，转移焦点。
然而，就在他筷子尖捅进鱼嘴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震颤掠过整个包厢。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桌面上所有的酒杯——无论是NPC面前喝了一半的，玩家面前空着的，甚至包括那些已经被淘汰玩家留下的空杯——杯底都凭空涌出了清澈的酒液，瞬间将每一只杯子都斟得满满当当，与杯口齐平！酒液微微晃动，映照着水晶灯冰冷的光。
王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被冒犯了的威严。他缓缓放下筷子，目光如刀，刺向那个还举着筷子、呆若木鸡的玩家G。
“这位兄弟……” 王总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骤降，“豪气啊。要‘通通都喝’？”
玩家G僵在原地，脸上的疯狂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鱼仪，自有定规。” 王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这一下，可是替大家伙儿，都做了主了。”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满溢的酒杯，最后回到玩家G惨无人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
“好。既然你要‘通喝’，那咱们就‘通喝’。规矩是，谁起的头，谁带头。” 王总指了指玩家G，又指了指全桌，“从你开始，敬全桌一圈。每个人，包括李主任，包括我，包括在座每一位。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每个人杯中的酒，都必须喝得一滴不剩。这才叫‘通通都喝’，对不对？”
玩家G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敬全桌一圈？桌上现在还有近十人！每个人的酒都是满杯！他就算没醉，喝完这一圈也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他要挨个去向王总、李主任这些NPC敬酒，强迫他们喝满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敬和僭越！
“不……不……” 他徒劳地摇头。
“请吧。” 王总不再看他，对服务员示意。
两个服务员NPC上前，将瘫软的玩家G架起来，将他那杯满溢的酒塞进他手里，然后拖着他，走向了主宾李主任。玩家G如同提线木偶，在李主任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说了句不成调的敬酒词，然后被强迫着灌下了自己那杯。接着，他被架向王总，再次重复……
一圈还没走到三分之一，玩家G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如同烂泥般被拖走，消失在侧门后。但他“发起”的“通通都喝”仪式，似乎并未结束。
王总冷冷地看着桌上依旧满溢的众酒杯，缓缓举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李主任，各位，看来这杯‘通喝’酒，是躲不过了。咱们……也别浪费这位兄弟的‘好意’。”
【规则四：鱼仪有定规，妄动者，祸及全场。违者，严惩。】
提示音带来了最后的宣判。
李主任面无表情，举杯。其他NPC也纷纷举杯。玩家们看着自己面前那满满当当、仿佛带着诅咒的酒杯，面如死灰。
“门清。” 王总说完，带头一饮而尽。
NPC们齐刷刷杯。
陈礼看着眼前满溢的酒杯，又看看苏映雪、赵旭等人同样绝望的眼神。他知道，这杯酒，是玩家G用命触发的群体惩罚，不喝，或者喝不尽，下场只会更惨。
他一咬牙，端起酒杯，对苏映雪几人低声道：“没别的路了，喝！一滴不准剩！”
说罢，他闭眼，仰头，将那一整杯灼烈的液体，硬生生灌了下去。胃里瞬间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苏映雪等人也紧随其后，拼命吞咽。赵旭喝到一半就开始呕，但强行忍住，直到杯底朝天。孙薇直接哭了出来，边哭边喝。吴涛脸色铁青，但动作没停。
辛辣、灼痛、眩晕……以及更深重的、对前路的绝望，随着这杯“通喝”酒，深深浸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
鱼盘还在桌上，残留着被拆分后的狼藉。宴席，似乎还未到终点。但残酷的规则，已经用最华丽和“热闹”的方式，完成了又一轮清洗。包厢里弥漫的酒气中，血腥味似乎更浓了。陈礼的目光掠过对面，周铭刚刚放下空杯，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在与放下酒杯的赵经理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周铭与赵经理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或“连接”，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并未受损，反而可能因为周铭“懂事”地没有触发任何额外麻烦而得到加强。 陈礼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