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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5、

姑姑那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整个监控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邹何明捂着脸,愣住了。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西装男也愣住了。

宋桃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姑姑?”

我又激动又疑惑。

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出事,我爸跑路,是姑姑把我从医院走廊上抱起来的。

她供我读书,给我找工作,每年除夕都叫我回家吃饭。

可她从来没说过,她嫁的是邹何明。

邹何明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慌乱,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婆,你怎么来了?”

老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记耳光抽在宋桃桃脸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踩着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卡在绿化带的缝隙里,整个人往后仰,狼狈地摔进草丛。

“你说什么?”宋桃桃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不是说你离婚了吗?你不是说她是你前妻吗?”

姑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盯着邹何明,眼神冷得能结冰:

“前妻?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上个月你还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怎么,跪着说的话,站着就忘了?”

邹何明喉结滚动,伸手想去拉姑姑的胳膊:

“老婆,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

姑姑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抽出几张纸,摔在他脸上。

“解释什么?解释你拿公司的钱给这个小贱人买包?解释你背着我养了她三年?还是解释你今天跑来监控室,我侄女赔钱?”

邹何明脸色变了。

他低头去看那几张纸,手指发抖。

我站在旁边,脑子还是懵的。

姑姑是邹何明的老婆?

那宋桃桃嘴里的“金主”,不就是她老公?

我下意识去看宋桃桃,她趴在草丛里,头发上沾着枯叶,脸上的粉底被眼泪冲出一道道沟。

“阿姨,你听我说。”宋桃桃爬起来,声音软得像棉花,

“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他跟我说他离婚了,我是被小三的。”

姑姑终于转过头看她。那眼神我熟悉,小时候我被欺负,姑姑去学校找老师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冷静,锋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被小三?”姑姑笑了一声。

“你给他发的那些照片,打的那些电话,要我一条条放给你听吗?”

宋桃桃的脸彻底白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电话一直没挂。

刚刚姑姑来的路上,宋桃桃跟邹何明的那些调情,撒娇,骂我的那些话,全被姑姑听得一清二楚。

邹何明也反应过来了。

他瞪着我,眼神像要吃人:“你搞的鬼?”

我没说话。

姑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是我让她发的。怎么,你有意见?”

邹何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搐。

他换了个表情,挤出一个笑:

“老婆,咱们回家说,行不行?这里人多,给点面子……”

“面子?”姑姑打断他?

“你养小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面子?你跑到我侄女单位她赔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面子?”

她说着,从包里又掏出一叠文件,摔在邹何明口。

“看看吧。这是你这些年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这是你给宋桃桃买房买车的转账记录,这是你伪造我签字的文件。够不够?”

邹何明低头看,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啦啦响。

“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不知道?”姑姑冷笑。

“你以为我天天在家做饭等你回来,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邹何明,我跟你二十八年,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宋桃桃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瞪得很大,终于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人。

董事长站在门口,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他看看邹何明,又看看姑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燕啊,这个刚才的事,是我冲动了……”

我没理他。

我看着姑姑,看着她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二十八年的婚姻,她今天撕破脸,有一半是因为我。

“走。”姑姑拉起我的手,“跟我去公司。”

邹何明想拦,被姑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最好也来。”姑姑看着他说,“今天把话说清楚。”

邹何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公司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A市的天际线。

我坐在这辈子没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是一杯热茶,姑姑推过来的。

邹何明坐在对面,宋桃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身上还穿着那条裙子,高跟鞋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跟两个小时前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姑姑没让她坐,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邹何明,我给你两条路。”

姑姑的声音很平静。

6、

“第一条,离婚,你净身出户,这些证据我不公开。第二条,不离婚,我把这些证据交给检察院,你进去蹲几年,出来还是一无所有。”

邹何明脸上的肌肉抽搐。

他看着我,又看着姑姑,嘴唇动了动:

“老婆,我们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你都能出轨,你跟我谈什么感情?”姑姑打断他,“选。”

邹何明低下头,不说话。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宋桃桃扑进来,跪在地上,抓着姑姑的裤腿:

“阿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他是你老公,是他骗我的,他跟我说他离婚了,他说他一个人过好多年了。”

姑姑低头看她,眼神没什么波动:

“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宋桃桃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就是个傻姑娘,被他骗了,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姑姑笑了。

“你刚才在监控室里怎么说的?‘报我亲爱的名字就有权力了’,‘三百万一分不能少’。这些话,要不要我放给你听?”

宋桃桃的哭声卡住了。

姑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宋桃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尖利又嚣张:

“你知不知道我的车有多贵?全球限量版,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宋桃桃跪在地上,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突然有了别的意思:

“是你?是你叫来的?你害我……”

她爬起来想往我这边冲,被姑姑一个眼神钉住。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保安,姑姑摆了摆手,保安上前把宋桃桃架起来。

“别急。”姑姑说,“你的账,我们慢慢算。”

宋桃桃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尖叫,骂我,骂姑姑,骂邹何明。

邹何明低着头,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邹何明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着姑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老婆,我知道错了。你看在儿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儿子?”姑姑打断他,“你知道儿子为什么三年不回家吗?因为他知道他爸在外面养小三,他觉得丢人。”

邹何明脸色一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拆穿你吗?”姑姑继续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

“因为我在等,等你把自己作死的那一天。”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签了。”

邹何明低头看,脸色彻底灰败。

离婚协议,净身出户。

“老婆。”

“别叫我老婆。”姑姑站起来。

“邹何明,二十八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个穷光蛋。我陪你创业,陪你熬,陪你把公司做大。现在你有钱了,你养小三了,你跑到我侄女单位耍威风了。你自己说,你配吗?”

邹何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

十分钟前他还站在监控室里,高高在上地说“我邹何明把你一个小职员送进监狱的能力还是有的”。

现在他坐在豪华的会议室里,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狗。

“签。”

姑姑又说了一遍。

邹何明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他签了两个字,停住了,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

我没说话。

他继续签,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垂下去,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

姑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收进包里。

“公司的事,明天律师会跟你对接。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公司的人。”

她站起来,看着我,“走,回家。”

我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邹何明坐在那里,背对着落地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突然抬起头:

“沈燕。”

我停下脚步。

“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妈还好吗?”

我没回答。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7、

姑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一句话都没说。

姑姑也没说话,发动车子,开出地库。

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饿不饿?”姑姑问。

我摇摇头。

“那就先回家。”姑姑说,“你妈那边,我让人去续费了。”

我转过头看她,姑姑的侧脸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姑,”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是我?”

姑姑没回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你发定位的时候,我就在附近。那个手机号,我存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从我三岁那年起,姑姑就一直在我身边。

“事,”姑姑说,“邹何明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那是他亲妹妹,今天不敢那么嚣张。”

我愣住了。

姑姑看了我一眼:

“怎么,你以为你妈是谁?”

我张了嘴,说不出话。

我妈是邹何明的亲妹妹?那邹何明是我舅舅?

“你妈嫁给你爸的时候,邹何明不同意。”姑姑说。

“他觉得你爸配不上邹家,你妈离婚。你妈不肯,他就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后来你爸跑了,你妈出事,他连医院都没去过一次。”

姑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嫁给他之后,才知道这些事。”姑姑说。

“我想帮你妈,他不让。我只能偷偷的,每年往医院打点钱,够她用呼吸机的。后来你长大了,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就没再管。”

我眼眶发酸。

原来这些年,姑姑一直在。

“今天的事,”姑姑说,“他欠,欠我的,一次还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看着姑姑,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戒指摘下来之后留下的。

“姑姑,”我开口,“戒指呢?”

姑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下:

“扔了。”

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看着姑姑把车开进地库。

阳光照在我身上,有点暖。

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

“沈燕,你还好吧?”同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刚才那个女的又来电话了。”

“谁?”

“宋桃桃。她哭着喊着要找你,说她错了,求你放过她。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邹何明骗她的。”

我听着,没说话。

“还有,”同事压低声音,“董事长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上班?他说刚才的事是个误会,奖金照发,还给你加薪。”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我说,“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往小区里走。

姑姑住十八楼,电梯很快。

门开着,我走进去,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坐会儿,马上好。”

姑姑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

我每年过年都来,但从没仔细看过。

装修很简单,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

我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姑姑结婚时的照片,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

旁边站着邹何明,也笑,但笑得有点假。

往后翻,有姑姑和儿子的合照,有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站在一棵树下,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吃饭了。”

姑姑端着两碗面出来。

我把相册放下,坐到餐桌前。

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我从小吃到大。

“吃吧。”姑姑说。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8、

“姑姑,”我开口,“宋桃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姑姑看了我一眼:

“你心这个什么?”

“她差点害死我。”我说,“要不是我最后吼她那几句,她现在就是一具尸体。她不谢我就算了,还要我赔三百万。”

姑姑放下筷子:“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

“她不是说要送我去坐牢吗?我想看看,进监狱的是什么感觉。”

姑姑笑了:

“行,我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很快接通,姑姑简单说了几句,挂了。

“好了。”她说,“她今天下午就会被带走。诈骗,敲诈勒索,够她蹲几年的。”

我愣住了:

“这么快?”

“我准备了三年。”姑姑说,“证据早就齐了,就差一个契机。”

我看着姑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她准备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每天回家给邹何明做饭,看着他跟宋桃桃打电话,陪他演恩爱夫妻。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看什么?”姑姑问。

“姑姑,”我说,“你不难受吗?”

姑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几秒。

“难受有什么用?”她抬起头,“子总要过。你妈在医院躺了二十八年,她都没放弃,我有什么资格难受?”

我眼眶发酸。

“吃饭。”姑姑说,“吃完去医院看看你妈。”

我点点头,低头吃面。

下午三点,我和姑姑站在医院的病房里。

我妈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机嗡嗡响。

二十八年了,她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姑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我妈的手。

“小敏,”她说,“我来看你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的脸。

她的皮肤很白,皱纹很少,像睡着了一样。

“你女儿长大了,”姑姑继续说,“在高速监控中心上班,年年优秀员工。今天还帮姑姑抓了个坏人,厉害吧?”

我妈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是躺着,呼吸机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

我蹲下来,也握住我妈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头硌手,但还有温度。

“妈,”我开口,“我挺好的,你放心。”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妈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

姑姑突然笑了一下:

“小敏,你知道吗?邹何明今天签离婚协议了。净身出户。你当年受的委屈,我给你讨回来了。”

我看着我妈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姑姑也看到了。

她握着我妈的手,声音有点抖:

“小敏,你要是听见了,就再动一下。”

没有反应。

我等了很久,我妈的眼睛始终闭着。

“走吧。”姑姑站起来,“让她休息。”

我点点头,跟着姑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躺在床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出了医院,姑姑问我:

“回哪?”

“回单位。”我说,“同事说让我回去上班。”

姑姑看了我一眼:

“不休息几天?”

“不用。”我说,“明天复工,路上车多,人手不够。”

姑姑点点头:“那我送你。”

车子停在监控中心门口。我下了车,回头看着姑姑。

“姑姑,”我说,“谢谢你。”

姑姑笑了一下:“谢什么,一家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姑姑的车开远。阳光很暖,风有点凉。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快回来,又有事故。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监控中心。

门推开,同事齐刷刷转过头看我。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点敬畏。

“看什么?”我说,“活。”

同事凑过来:“沈燕,你真的假的?那个女的被抓了你知道吗?”

9、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群里都传疯了。”同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宋桃桃,诈骗罪,敲诈勒索,今天下午在机场被抓的。听说她想跑,被拦下来了。”

我低头看那条新闻。

照片上宋桃桃被两个警察架着,脸上的妆花了,头发乱糟糟的,跟几个小时前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还有还有,”同事压低声音,“邹氏那边也出事了。邹何明被免职了,公司要查他的账,听说可能要进去。”

我没说话,姑姑的动作真快。

“沈燕,”同事小心翼翼地问,“你跟邹家什么关系啊?”

我看了他一眼:“活。”

同事讪讪地缩回去。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监控屏幕。

高速上车来车往,一切正常。

手边的电话响了。

“喂,这里是高速监控中心——”

那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我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怎么办?”

我调出监控,找到那辆车。

“女士,你先别急,试着重新启动车辆。如果不能启动,立刻下车,打开双闪,到应急车道外面等候。”

那边还在问东问西,我已经看到后面有货车驶来。

“女士,请你立刻下车,到应急车道外面去。后面有货车,很危险。”

那边终于动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她下车,走到应急车道外面。

货车从她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我说,“你在那里等着,拖车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同事在旁边嘀咕:

“沈燕,你今天还这么冷静,刚才的事。”

“刚才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现在的工作更重要。”

同事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我盯着监控屏幕,看着那些车来车往。

每一辆车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人都想平安到家。

手机震了一下。

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晚上过来吃饭,你弟回来了。

弟,姑姑的儿子,邹何明的亲生儿子。

三年没回家的那个。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董事长办公室,门开着,董事长看见我,挤出一个笑:“沈燕啊,下班了?”

我点点头。

“那个今天的事,”他搓着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也是被的,邹总——邹何明他——”

“董事长,”我打断他,“明天我还上班。”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好好好,你好好,年终奖我给你翻倍。”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姑姑家灯火通明。

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抬起头,跟我对上视线。

“姐。”他说。

我愣了一下。

三年没见,他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我说。

他点点头。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坐,马上开饭。”

我坐在沙发上,跟我弟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他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邹何明的照片一闪而过。

“我爸的事,”他突然开口,“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他。

“我妈准备了三年,”他说,“要不是今天你那边出事,她不知道还要忍多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爸不是东西,”他说,“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不是东西。”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我看着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天气预报。

“姐,”他说,“我妈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辛苦”是什么意思。

姑姑帮我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不辛苦。”我说,“她是我姑姑。”

10、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姑姑给我夹菜,给我弟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老了。

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用力。

“看什么?”姑姑问。

“没什么。”我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

姑姑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

“姑姑,”我说,“你接下来打算什么?”

姑姑看了我一眼:“什么什么?”

“公司的事,”我说,“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姑姑笑了一下:“管不过来也得管。二十八年了,该我管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安心。

从姑姑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很冷,路灯很亮。车来了,我上了车,报了地址。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倒。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半个月后。

邹何明的案子判了。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判了五年。

宋桃桃的案子也判了,诈骗,敲诈勒索,判了三年。

新闻出来那天,我正在医院陪我妈。姑姑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念新闻给我妈听。

“小敏,你听见了吗?邹何明进去了,判了五年。宋桃桃也进去了,判了三年。你当年受的气,我给你出了。”

我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姑姑放下手机,握住我妈的手。

“小敏,你要是能听见,就动一下。”

我等了很久,我妈的眼睛始终闭着。

姑姑叹了口气,站起来。

“走吧,回去吃饭。”

我点点头,跟着姑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妈脸上。

她的眼角,好像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想再看清楚一点,姑姑已经拉着我出了门。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往外走,心里记着那个画面。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不是。

不管怎样,我知道,我妈会高兴的。

一个月后。

姑姑正式接手了公司。

她没改名字,还是叫邹氏,但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邹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弟回来帮她,父子俩见了面,没说话。

邹何明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出来,想见儿子一面。我弟没去。

我照常在监控中心上班。

董事长给我加了薪,年终奖翻倍,还给我单独配了一间休息室。

我没拒绝,但也没多高兴。

只是每次接到报警电话的时候,我会比之前更耐心一点,更仔细一点。

“双闪打开了吗?三角架放在150米外了吗?人撤离到应急车道外面了吗?”

那边说做了,我盯着屏幕确认,然后说:

“好的,您在那里等着,救援车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同事在旁边说:“沈燕,你现在脾气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有点暖。

下班后,我去医院看我妈。姑姑也在,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跟她说话。

“小敏,今天公司开董事会,我把那几个老家伙骂了一顿。你是没看见,他们那个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小敏,儿子昨天打电话来,说要回来看你。我说不用,他工作忙。他说忙也要回来,他欠你的。”

“小敏,我今天买了你爱吃的橘子,等会儿给你剥一个。”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安静。

我走进去,坐在姑姑旁边。她递给我一个橘子,我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我握住我妈的另一只手,很瘦,很凉,但有温度。

“妈,”我说,“我今天又救了一个人。”

我妈没动。

“你放心,我会一直做下去的。”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灯亮了,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姑姑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躺在床上,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但我知道,她会听见的。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很热闹,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姑姑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

“想吃什么?”

“吃面。”

姑姑笑了:

“行,回家吃面。”

我上了她的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亮着的灯,那些赶路的人。

每个人都在往家的方向走。

我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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