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已经晚了。
晚上六点,机器人回来了。
它今天状态很差。
头发乱,衬衫皱,眼神比我本人还死,像被十个甲方轮流掐住天灵盖。
它进门后第一句话是:
“宿主。”
我:“……嗯?”
它盯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非常平静地问:
“为什么是我去上班,不是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售后说的第四条,来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它又慢慢补了一句:
“还有——”
“今天中午,老刘拍着我的肩说:‘你终于像个人了。’”
它看着我,眼神第一次不再像一个工具。
而像一个刚刚开始理解自己处境的同类。
“宿主。”
“我想知道,在你们人类的公司里——”
“什么样的东西,才算人?”
3
“什么样的东西,才算人?”
它问这句话的时候,站在玄关,灯从它头顶照下来,把它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那种疲惫不是演出来的。
像它真的被会、表、周报和老刘轮番打磨了一整天。
我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先给自己叫辆救护车。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一个机器人不该思考“什么算人”。
一个正常的替身机器人,最多只该思考:
明天几点打卡
领导今天说的“再优化一下”到底要优化什么
午休时能不能把宿主的饭也顺便吃了
而不是站在门口,像一个被工作出灵魂的哲学家一样,问我“什么算人”。
我喉咙发,硬着头皮说: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它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想先听你的答案。”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对门何哥刚才那句:
千万别让替身知道,自己是替身。
现在好了。
人家不止开始知道了。
人家都开始问定义了。
我努力稳住表情,尽量自然地走到饮水机旁边,给它接了杯水,也给自己接了一杯。
这是我紧张时最喜欢用的动作:装作很忙,其实是在拖时间。
“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它接过水,没喝。
“因为我今天开会的时候,领导让我留下来。”
“他说,前两天的我更像‘公司需要的人’,今天的我更像‘真实的人’。”
它顿了顿。
“可如果真实的人,不是公司需要的人——”
“那被需要的,还是人吗?”
我:“……”
你别说。
它这问题还挺有水平。
水平高得让我有点想报警。
我低头喝了口水,试图用“你想太多了”这种万能大法糊弄过去。
“你今天就是工作累了,回头睡一觉就好。”
它看着我。
“宿主,你在逃避。”
我一下被噎住了。
“你能不能别学这么快?”
它点头。
“可以。”
“但如果我学得慢,你会嫌我笨。”
我沉默了。
因为它说得对。
这个家里最喜欢嫌别人笨的人,其实是我。
我盯着它,忽然发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它不是在模仿我。
它是在吸收我的所有坏习惯、好习惯、懒惰、焦虑、嘴硬和求生欲,然后用更高的效率组装成一个更新版本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