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一次,他烧得更厉害,昏迷的时间更长。太医们守了三天三夜,个个累得面无人色。管家更是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圈。
好在,他挺过来了。
萧珩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又梦见她了。
梦里,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美得像画里的人。他伸手去拉她,她却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说:“萧珩,放手吧。”
他醒过来,她果然不在。
管家凑过来,眼眶红红的:“王爷,您总算醒了!您可吓死奴才了!”
萧珩看着他,声音沙哑:“我昏迷了几天?”
“三天了,王爷。整整三天!”
三天。
她在摄政王府里,过了三天。
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萧珩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饿不饿?奴才让人熬了粥……”
“不用。”萧珩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萧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前世他负了她,这一世他想弥补。
可她不要了。
她嫁给别人了。
她在别人身边,过得很好。
很好很好。
好得不需要他。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那是在宫宴上,她坐在萧景御身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的宫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然后移开了。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她还会多看一眼。
她看他,就像看路边的石头、树上的落叶,没有任何意义。
萧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被眼泪浸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又养了几,萧珩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能下床走动了,能自己用膳了,能去院子里走走了。
管家看着他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可他知道,王爷的身子好了,心还没好。
每天傍晚,王爷都会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北方向——那是摄政王府的方向。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一动不动。
管家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王爷这是何苦呢?
摄政王妃已经嫁人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王爷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又能怎样呢?
这天下午,萧珩忽然说:“备车。”
管家吓了一跳:“王爷,您要去哪儿?”
“摄政王府。”
管家的心一沉:“王爷,您还要去?您都去了多少次了,王妃娘娘每次都不见。您身子刚好,别再折腾了……”
萧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是去求见她。”他说,“我只是去送一封信。”
管家愣住了。
“送信?”
萧珩点点头。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下四个字。
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
“走吧。”他说。
摄政王府门口,萧珩下了马车。
门房看见他,脸色复杂。
“宸王殿下,您又来了?”
萧珩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摄政王妃。”
门房接过信,有些意外。
“殿下不进去了?”
萧珩摇摇头。
“不进去了。”他说,“送完信,我就走。”
门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
堂堂宸王,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早知今,何必当初?
“殿下放心,”门房说,“奴才一定把信送到。”
萧珩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离开了。
门房看着马车远去,摇了摇头,转身进去送信。
沈清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宸王让人送来的。”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是空白一片。
她拆开来看。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
“我放手了。”
沈清辞看着这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春杏凑过来看,看完之后,眼眶红了。
“小姐,宸王他……他终于放手了。”
沈清辞点点头。
是啊,他放手了。
他终于放手了。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会解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点酸。
就一点点。
她想起前世,他站在冷宫里,问她:“沈氏,你可有话说?”
她想起这一世,他站在雨里,等着她出去见他。
她想起他为她挡的那一刀,血流了一地。
她想起他跪在摄政王府门口,跪了整整十天。
现在他说,他放手了。
沈清辞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小姐,您不回封信吗?”春杏问。
沈清辞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这样就好。”
春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清辞重新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萧景御问她的那句话:“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在心里回答。
解脱。
是真的解脱。
从今往后,她和萧珩之间,再无瓜葛。
前世欠的,这一世他还了。
这一世欠的,她记在心里。
可也就只是记在心里了。
再无其他。
傍晚时分,萧景御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她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笑。
“殿下来了。”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幽深。
“听说萧珩来信了?”
沈清辞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递给他。
萧景御接过信,看了一眼。
“我放手了。”他念出来,然后看向她,“什么感觉?”
沈清辞想了想,如实说:“解脱。”
萧景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他说,“本王就喜欢听这个。”
他把信还给她,没有再多问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从来不多问,从来不追问。
他只是陪着她,等着她。
等她走过来。
等她心甘情愿地走过来。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您陪妾身去院子里走走吧。”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花园里的菊花开了,金黄金黄的,一片一片,好看极了。
沈清辞看着那些菊花,忽然说:“殿下,妾身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从不追问妾身?”
萧景御停下脚步,看着她。
“追问什么?”
“追问妾身和萧珩的事。”沈清辞说,“追问妾身心里有没有他。追问妾身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幽深。
良久,他说:“本王不问,是因为不需要问。”
沈清辞愣住了。
“不需要?”
萧景御点点头。
“你是本王的王妃,”他说,“你现在站在本王身边,看着本王,和本王说话。这就够了。”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
他从不要她解释,从不问她过去。
他只是看着现在,看着眼前。
看着她。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轻,“您就不怕妾身心里有别人?”
萧景御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有又如何?”他说,“你人是本王的,心早晚也是本王的。本王不急。”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殿下倒是自信。”
萧景御挑了挑眉:“不是自信,是知道。”
“知道什么?”
萧景御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知道你值得。”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值得?
她值得什么?
她是庶女,是死过一次的人,是被人抛弃过的女人。
她值得什么?
萧景御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瞎想。”他说,“你是本王的王妃,就值得最好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微微发酸。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景御没有再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璧人。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那个冰封已久的角落,彻底融化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
前世她遇见萧珩,是劫。
这一世她遇见萧景御,是缘。
劫已经过了。
缘,才刚刚开始。
从今往后,她只往前看。
不再回头。
与此同时,宸王府里。
萧珩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北方向,久久没有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他还在那里站着。
管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该用晚膳了。”
萧珩没有动。
“王爷?”
萧珩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起,”他说,“不用再提摄政王府的事了。”
管家愣住了。
“王爷……”
萧珩摆摆手,打断他。
“她过得很好,”他说,“这就够了。”
管家看着他,眼眶红了。
“王爷,您……”
萧珩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却带着一种释然。
“我放手了。”他说,“真的放手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身后,月光洒了一地。
清冷清冷的,像霜。
从那天起,萧珩再也没有去过摄政王府。
他把所有关于沈清辞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锁进一个箱子里,放到库房的最深处。
他开始上朝,开始处理公务,开始像从前一样过子。
只是他再也没笑过。
府里的人都说,王爷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了,不爱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只有管家知道,王爷的案头,始终放着一支银钗。
那是侧妃娘娘用过的。
很旧了,不值钱。
可王爷一直留着。
有时候夜深了,王爷会拿出来看看,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然后继续批公文。
管家看着,心里一阵酸楚。
王爷这是放不下啊。
嘴上说放手了,心里哪放得下?
可放不下又能怎样?
摄政王妃,再也不会回来了。
摄政王府里,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辞越来越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的阳光。习惯每天用膳时,萧景御坐在对面。习惯每天傍晚,两人一起去花园里走走。
春杏看着她的笑容一天天多起来,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小姐,您现在笑得越来越多了。”
沈清辞愣了愣,摸摸自己的脸。
“是吗?”
“是啊!”春杏用力点头,“以前在宸王府的时候,小姐从来不笑的。现在天天都笑,笑起来可好看了!”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她变了。
变得爱笑了,变得爱说话了,变得爱出门了。
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侧妃了。
她是摄政王妃。
是被人护着、被人疼着的摄政王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萧景御。
那个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比谁都温暖的男人。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沈清辞抬头,看见萧景御走进来。
她笑了笑:“想殿下。”
萧景御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想本王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地说:“想殿下对妾身的好。”
萧景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知道本王好就行。”他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沈清辞站起身:“去哪儿?”
萧景御拉起她的手:“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出了府,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停了下来。
沈清辞下了马车,愣住了。
是栖霞寺。
那座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萧景御的寺庙。
萧景御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扇熟悉的寺门,嘴角微微上扬。
“还记得这里吗?”
沈清辞点点头。
“记得。”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天你在这里问本王,”他说,“若是一个人明知前面是火坑,却不得不跳,她该怎么办。”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他记得。
他居然记得。
“本王当时没有回答你。”萧景御继续说,“现在本王想告诉你答案。”
沈清辞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萧景御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本王会跳下去,陪着你。”
沈清辞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他说什么?
他会跳下去,陪着她?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萧景御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
“沈清辞,”他说,“本王知道,你心里还有他。本王不怪你。本王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有本王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本王都在。”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景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别哭,”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哭了就不好看了。”
沈清辞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萧景御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主动抱住。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
两人就这样抱着,站在栖霞寺门口。
风吹过,带来桂花香。
沈清辞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
那个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
不是萧珩。
是萧景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