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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倦盯着手机屏幕上“爸”这个字,看了三秒。

胃里那钝钉子又开始往下扎。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沈守拙的话,背景音很吵,电视开着。

“小倦啊,”老人话涩,带着试探,“睡了吗?”

“没。”

“哦,没睡就好。”沈守拙顿了顿,“那个……身体怎么样?上次你说胃不舒服,去医院看了没?”

沈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的老茧。

“看了。”

“医生怎么说?”

“没事。”沈倦说,“开了点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电视嗓音忽然调小了。沈守拙的话变得清晰,每个字都透着刻意的轻松。

“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在外面,多注意身体。吃饭要按时,别老凑合。”

“嗯。”

“钱……钱还够花吗?”

沈倦没说话。

沈守拙等了一会儿,笑了两声。

“我就随口一问。你工作好,赚得多,肯定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你王阿姨你还记得吧?就住咱家楼下的那个。”

沈倦脑子里闪过一张圆胖的脸。

“记得。”

“她女儿,叫王婷婷,比你小两岁。前年大学毕业,现在在城里工作,好什么……什么公司来着?”沈守拙努力回忆,“反正是个大公司,做会计的。人长得挺周正,个子也高。”

沈倦听着,没接话。

胃里那钉子扎得更深了。

他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

沈守拙还在说。

“王阿姨前几天碰见我,还问起你。说你一表人才,工作又好,肯定特别抢手。”老人话里带着讨好的笑意,“我说哪有,我儿子天天忙工作,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沈倦闭上眼。

“爸。”

他打断。

嗓音很。

沈守拙顿了顿。

“怎么了?”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能听见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沈守拙才开口,嗓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艰难。

“小倦啊……爸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他顿了顿,“那笔债……爸对不起你。”

沈倦没说话。

手指攥紧了。

“王阿姨家条件不错。”沈守拙嗓音越来越低,几乎像在耳语,“她老公前几年做生意赚了钱,家里两套房。婷婷是独生女,以后……以后都能帮衬着。”

帮衬。

沈倦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睁开眼,盯着茶几上林昭留下的胃药。药盒在昏黄的光线下,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爸。”他开口,嗓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沈守拙急了。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老人嗓音陡然拔高,又忽然压下去,变成急促的气音,“小倦,你别倔。爸是过来人,知道子有多难。你现在年轻,觉得什么都扛得住,等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怎么了?”

沈倦问。

很轻。

沈守拙噎住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

电视背景音又响起来,是晚间新闻的主播声,字正腔圆,说着某个城市的GDP增长。那隔着电话传过来,模糊,失真。

沈倦等着。

他等着父亲说出后面的话。

但沈守拙没说。

老人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

“算了。”沈守拙说,“你大了,我说不动你。”

沈倦没接话。

“周五……周五你要去见李经理是吧?”沈守拙换了个话题,疲惫,“好好跟人家说。爸这边……爸这边实在没办法了。你……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

沈倦举着手机,听着那忙音,听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手机滑到沙发上。

他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但在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细小的裂缝,从墙角蔓延出来,像蛛网。

他盯着那些裂缝。

胃里那钉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烧红的铁棍,在腹腔里搅。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手按着胃,陷进皮肉里,按得发白。

但疼止不住。

那疼从胃里蔓延出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林昭留下的药。

撑着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拆开药盒。铝箔板撕开的嗓音很脆。他抠出一颗药片,没用水,直接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化开。

他皱着眉,端起已经凉了的牛,灌了一大口。

重新坐回沙发里。

等药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楼上小孩不哭了,换成夫妻吵架的嗓音,模糊的骂句。

沈倦听着,没动。

药效慢慢上来,胃里的铁棍变成了钝刀子,还在割,但没那么要命了。冷汗止住,衬衫黏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

最上面是周屿,发了张酒吧的照片,附言:“出来喝一杯?哥们儿今天失恋。”

沈倦没回。

往下滑,是工作群。同事在讨论某个的修改意见,@了他三次。最新一条是经理发的:“@沈倦,明天上午十点半,小会议室,碰一下方案。”

他回了个“收到”。

再往下,没有了。

林昭没再发消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退出。

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他快速扫过,手指忽然停住。

一封邮件的发件人,是人事部的李晓。

标题很简洁:“关于近期工作安排的沟通邀请”。

沈倦点开。

邮件正文不长,措辞官方。

“沈倦同事:你好。基于公司业务发展需要及人才梯队建设规划,拟于近期对部分岗位进行工作安排优化。现邀请你于下周一上午九点,至人事部会议室进行沟通。请提前安排好手头工作,准时参加。具体事宜,面谈详聊。”

落款是人事部,盖着红章。

沈倦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办公室,听见的几个同事的闲聊。

“听说外地分公司要人,总部得抽几个过去。”

“说是‘历练’,实际上跟流放差不多吧?那边又偏又苦,待遇还降。”

“谁去谁倒霉。”

……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了一封邮件。

“收到。准时参加。”

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倦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霓虹闪烁。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像黑暗中睁着的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

回身回到沙发边,关掉落地灯。

客厅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往卧室走。脚踢到茶几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没停,继续走,推开卧室门,倒在床上。

衣服没脱。

鞋也没脱。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

胃还在疼。

但比起疼,更难受的是那种空。

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冷风灌进来,在骨头缝里钻。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能帮衬”。

想起人事部那封邮件。

想起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

想起下周三的手术。

一件件,一桩桩。

压下来。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柠檬味的。他吸了口气,那味道钻进鼻腔,有点刺。

又翻回来。

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吊灯的轮廓,模糊的一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举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通讯录,往下滑,停在“林昭”两个字上。

指头悬在拨号键上。

没按下去。

他想起林昭蹲在便利店货架边的样子。想起雨夜里递过来的那件西装外套。想起医院急诊室,林昭跑前跑后的背影。

想起那句“药买了,放我这儿”。

想起牛盒上那行潦草的字。

指头抖了一下。

他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他在黑暗里躺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上夫妻不吵了,彻底安静下来。整栋楼好像都睡着了,只剩下他醒着。

胃里的钝刀子还在割。

他抬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摸到药盒。又抠出一颗药,咽下去。

苦味在舌化开。

他皱着眉,躺回去。

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慢慢涌上来,像水。在彻底睡过去的前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就被黑暗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尖锐的铃声在耳边炸开。

沈倦忽然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关掉闹钟。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碰到手机,按掉。

世界安静了。

他躺了几秒,才撑着坐起来。

头很沉,像灌了铅。胃里那钝刀子还在,但比昨晚好点。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鞋还穿着。

他脱掉鞋袜,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

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头发乱糟糟的。

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刷牙,洗脸,换衣服。

动作机械。

出门前,他看了眼茶几。

药盒还在那儿,牛杯也还在。他走过去,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擦,放回橱柜。药盒收进抽屉。

然后拎起公文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邻居们都上班了。他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早上八点,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林昭。

“胃好点没?”

沈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回:“好多了。”

发送。

公交来了,他收起手机,挤上车。车厢里人很多,空气浑浊。他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晃。

胃里的钝刀子,又开始往下扎。

他忍着,没动。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写字楼。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到公司,打卡,进办公室。

坐下,开机。

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打开绘图软件,开始工作。

一上午,都在改图纸。

胃时不时疼一下,不剧烈,但烦人。他忍着,没吃药。中午吃饭时间,他没去食堂,点了份外卖粥,坐在工位上慢慢喝。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

他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下午一点,经理召集开会。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经理站在白板前,讲得唾沫横飞。沈倦坐在角落,埋头看手里的资料。

资料是外地某个的初步方案。

位置很偏,在某个三线城市的开发区。不大,但周期长,条件苦。预算卡得死。

他翻了几页,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就是人事部邮件里说的“工作安排优化”。

经理讲完了,环视一圈。

“这个,总部很重视。虽然条件艰苦点,但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他顿了顿,眼神在几个人脸上扫过,“谁有意向?”

会议室里安静。

没人说话。

经理等了几秒,笑了笑。

“这样吧,自愿报名优先。如果没人报,那就只能据实际情况安排了。”他合上文件夹,“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

沈倦走在最后。

刚出会议室,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周屿。

“听说没?”周屿压低嗓音,“外地那破,摆明了是坑。谁去谁倒霉。”

沈倦没说话。

周屿打量他脸色。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

“昨晚喝多了?”周屿笑,“叫你来你不来。”

沈倦摇头。

两人并肩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几个同事在低声议论。

“肯定要抽人,跑不了。”

“抽谁啊?”

“还能有谁?业绩垫底的,或者……得罪领导的呗。”

“沈倦是不是危险?他最近请假挺多的。”

“嘘,小点声……”

嗓音低下去。

沈倦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周屿跟在他身后,啧了一声。

“别听他们瞎说。”他拍了拍沈倦肩膀,“你业绩一直不错,领导心里有数。”

沈倦没接话。

回到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上,图纸还开着,线条密密麻麻。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动鼠标,继续修改。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熟练。

但脑子里乱。

父亲电话里的那句“能帮衬”。

人事部那封邮件。

会议室里那份外地的资料。

像三块石头,压在口。

他敲键盘的力道重了点。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沈先生,我是信达资产李经理。提醒您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楼下咖啡厅,准时见面。请务必准备好初步还款方案。”

沈倦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继续画图。

线条在屏幕上延伸,交错。他画得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些线条。

但胃里的钝刀子提醒他,不是。

世界很大。

大到他扛不住。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起身离开。周屿走过来,敲了敲他隔板。

“走啊,吃饭去。”

沈倦仰头。

“不了,还有点图要改。”

“又改?”周屿皱眉,“你别太拼了。”

沈倦笑了笑,没说话。

周屿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那你早点回去。记得吃饭。”

“嗯。”

周屿走了。

办公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人。键盘声稀疏,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沈倦又画了一个小时。

终于改完最后一笔。

他保存文件,关机。

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拎起包,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镜面轿厢里,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

他移开视线。

电梯下行。

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他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是林昭。

“下班没?”

沈倦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回:“刚下。”

发送。

林昭回得很快。

“吃饭了吗?”

“还没。”

“一起?”

沈倦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头发。远处霓虹闪烁,车灯汇成河。

他打字。

“好。”

发送。

然后收起手机,看着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闷雷声隐约传来。

要下雨了。

他想。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是上次和林昭吃饭的那家大排档。

车驶入车流。

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胃还在疼。

但比起疼,更难受的是那种空。

空荡荡的。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的叹息。

想起人事部那封邮件。

想起明天要见的李经理。

想起下周三的手术。

一件件,一桩桩。

压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成模糊的线。商店招牌闪烁,行人匆匆走过。

车停了。

他付钱,下车。

大排档就在街角,灯火通明。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圈。

然后看见林昭。

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边,正埋头看手机。头发微卷,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桌上已经摆了两瓶啤酒。

沈倦走过去。

林昭抬起头。

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来了。”

沈倦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林昭推过来一瓶啤酒。

“先喝点。”

沈倦接过,没喝,放在手边。

林昭打量他脸色。

“胃还疼?”

“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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