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盯着手机屏幕上“爸”这个字,看了三秒。
胃里那钝钉子又开始往下扎。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沈守拙的话,背景音很吵,电视开着。
“小倦啊,”老人话涩,带着试探,“睡了吗?”
“没。”
“哦,没睡就好。”沈守拙顿了顿,“那个……身体怎么样?上次你说胃不舒服,去医院看了没?”
沈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的老茧。
“看了。”
“医生怎么说?”
“没事。”沈倦说,“开了点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电视嗓音忽然调小了。沈守拙的话变得清晰,每个字都透着刻意的轻松。
“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在外面,多注意身体。吃饭要按时,别老凑合。”
“嗯。”
“钱……钱还够花吗?”
沈倦没说话。
沈守拙等了一会儿,笑了两声。
“我就随口一问。你工作好,赚得多,肯定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你王阿姨你还记得吧?就住咱家楼下的那个。”
沈倦脑子里闪过一张圆胖的脸。
“记得。”
“她女儿,叫王婷婷,比你小两岁。前年大学毕业,现在在城里工作,好什么……什么公司来着?”沈守拙努力回忆,“反正是个大公司,做会计的。人长得挺周正,个子也高。”
沈倦听着,没接话。
胃里那钉子扎得更深了。
他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
沈守拙还在说。
“王阿姨前几天碰见我,还问起你。说你一表人才,工作又好,肯定特别抢手。”老人话里带着讨好的笑意,“我说哪有,我儿子天天忙工作,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沈倦闭上眼。
“爸。”
他打断。
嗓音很。
沈守拙顿了顿。
“怎么了?”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能听见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沈守拙才开口,嗓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艰难。
“小倦啊……爸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他顿了顿,“那笔债……爸对不起你。”
沈倦没说话。
手指攥紧了。
“王阿姨家条件不错。”沈守拙嗓音越来越低,几乎像在耳语,“她老公前几年做生意赚了钱,家里两套房。婷婷是独生女,以后……以后都能帮衬着。”
帮衬。
沈倦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睁开眼,盯着茶几上林昭留下的胃药。药盒在昏黄的光线下,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爸。”他开口,嗓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沈守拙急了。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老人嗓音陡然拔高,又忽然压下去,变成急促的气音,“小倦,你别倔。爸是过来人,知道子有多难。你现在年轻,觉得什么都扛得住,等再过几年……”
“再过几年怎么了?”
沈倦问。
很轻。
沈守拙噎住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
电视背景音又响起来,是晚间新闻的主播声,字正腔圆,说着某个城市的GDP增长。那隔着电话传过来,模糊,失真。
沈倦等着。
他等着父亲说出后面的话。
但沈守拙没说。
老人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
“算了。”沈守拙说,“你大了,我说不动你。”
沈倦没接话。
“周五……周五你要去见李经理是吧?”沈守拙换了个话题,疲惫,“好好跟人家说。爸这边……爸这边实在没办法了。你……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
沈倦举着手机,听着那忙音,听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手机滑到沙发上。
他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但在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细小的裂缝,从墙角蔓延出来,像蛛网。
他盯着那些裂缝。
胃里那钉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烧红的铁棍,在腹腔里搅。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手按着胃,陷进皮肉里,按得发白。
但疼止不住。
那疼从胃里蔓延出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林昭留下的药。
撑着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拆开药盒。铝箔板撕开的嗓音很脆。他抠出一颗药片,没用水,直接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化开。
他皱着眉,端起已经凉了的牛,灌了一大口。
重新坐回沙发里。
等药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楼上小孩不哭了,换成夫妻吵架的嗓音,模糊的骂句。
沈倦听着,没动。
药效慢慢上来,胃里的铁棍变成了钝刀子,还在割,但没那么要命了。冷汗止住,衬衫黏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
最上面是周屿,发了张酒吧的照片,附言:“出来喝一杯?哥们儿今天失恋。”
沈倦没回。
往下滑,是工作群。同事在讨论某个的修改意见,@了他三次。最新一条是经理发的:“@沈倦,明天上午十点半,小会议室,碰一下方案。”
他回了个“收到”。
再往下,没有了。
林昭没再发消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退出。
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他快速扫过,手指忽然停住。
一封邮件的发件人,是人事部的李晓。
标题很简洁:“关于近期工作安排的沟通邀请”。
沈倦点开。
邮件正文不长,措辞官方。
“沈倦同事:你好。基于公司业务发展需要及人才梯队建设规划,拟于近期对部分岗位进行工作安排优化。现邀请你于下周一上午九点,至人事部会议室进行沟通。请提前安排好手头工作,准时参加。具体事宜,面谈详聊。”
落款是人事部,盖着红章。
沈倦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办公室,听见的几个同事的闲聊。
“听说外地分公司要人,总部得抽几个过去。”
“说是‘历练’,实际上跟流放差不多吧?那边又偏又苦,待遇还降。”
“谁去谁倒霉。”
……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了一封邮件。
“收到。准时参加。”
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倦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霓虹闪烁。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像黑暗中睁着的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
回身回到沙发边,关掉落地灯。
客厅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往卧室走。脚踢到茶几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没停,继续走,推开卧室门,倒在床上。
衣服没脱。
鞋也没脱。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
胃还在疼。
但比起疼,更难受的是那种空。
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冷风灌进来,在骨头缝里钻。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能帮衬”。
想起人事部那封邮件。
想起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
想起下周三的手术。
一件件,一桩桩。
压下来。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柠檬味的。他吸了口气,那味道钻进鼻腔,有点刺。
又翻回来。
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吊灯的轮廓,模糊的一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举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通讯录,往下滑,停在“林昭”两个字上。
指头悬在拨号键上。
没按下去。
他想起林昭蹲在便利店货架边的样子。想起雨夜里递过来的那件西装外套。想起医院急诊室,林昭跑前跑后的背影。
想起那句“药买了,放我这儿”。
想起牛盒上那行潦草的字。
指头抖了一下。
他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他在黑暗里躺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上夫妻不吵了,彻底安静下来。整栋楼好像都睡着了,只剩下他醒着。
胃里的钝刀子还在割。
他抬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摸到药盒。又抠出一颗药,咽下去。
苦味在舌化开。
他皱着眉,躺回去。
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慢慢涌上来,像水。在彻底睡过去的前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就被黑暗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尖锐的铃声在耳边炸开。
沈倦忽然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关掉闹钟。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碰到手机,按掉。
世界安静了。
他躺了几秒,才撑着坐起来。
头很沉,像灌了铅。胃里那钝刀子还在,但比昨晚好点。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鞋还穿着。
他脱掉鞋袜,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
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头发乱糟糟的。
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刷牙,洗脸,换衣服。
动作机械。
出门前,他看了眼茶几。
药盒还在那儿,牛杯也还在。他走过去,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擦,放回橱柜。药盒收进抽屉。
然后拎起公文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邻居们都上班了。他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早上八点,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林昭。
“胃好点没?”
沈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回:“好多了。”
发送。
公交来了,他收起手机,挤上车。车厢里人很多,空气浑浊。他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晃。
胃里的钝刀子,又开始往下扎。
他忍着,没动。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写字楼。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到公司,打卡,进办公室。
坐下,开机。
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打开绘图软件,开始工作。
一上午,都在改图纸。
胃时不时疼一下,不剧烈,但烦人。他忍着,没吃药。中午吃饭时间,他没去食堂,点了份外卖粥,坐在工位上慢慢喝。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
他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下午一点,经理召集开会。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经理站在白板前,讲得唾沫横飞。沈倦坐在角落,埋头看手里的资料。
资料是外地某个的初步方案。
位置很偏,在某个三线城市的开发区。不大,但周期长,条件苦。预算卡得死。
他翻了几页,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就是人事部邮件里说的“工作安排优化”。
经理讲完了,环视一圈。
“这个,总部很重视。虽然条件艰苦点,但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他顿了顿,眼神在几个人脸上扫过,“谁有意向?”
会议室里安静。
没人说话。
经理等了几秒,笑了笑。
“这样吧,自愿报名优先。如果没人报,那就只能据实际情况安排了。”他合上文件夹,“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
沈倦走在最后。
刚出会议室,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周屿。
“听说没?”周屿压低嗓音,“外地那破,摆明了是坑。谁去谁倒霉。”
沈倦没说话。
周屿打量他脸色。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
“昨晚喝多了?”周屿笑,“叫你来你不来。”
沈倦摇头。
两人并肩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几个同事在低声议论。
“肯定要抽人,跑不了。”
“抽谁啊?”
“还能有谁?业绩垫底的,或者……得罪领导的呗。”
“沈倦是不是危险?他最近请假挺多的。”
“嘘,小点声……”
嗓音低下去。
沈倦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周屿跟在他身后,啧了一声。
“别听他们瞎说。”他拍了拍沈倦肩膀,“你业绩一直不错,领导心里有数。”
沈倦没接话。
回到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上,图纸还开着,线条密密麻麻。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动鼠标,继续修改。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熟练。
但脑子里乱。
父亲电话里的那句“能帮衬”。
人事部那封邮件。
会议室里那份外地的资料。
像三块石头,压在口。
他敲键盘的力道重了点。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沈先生,我是信达资产李经理。提醒您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楼下咖啡厅,准时见面。请务必准备好初步还款方案。”
沈倦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继续画图。
线条在屏幕上延伸,交错。他画得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些线条。
但胃里的钝刀子提醒他,不是。
世界很大。
大到他扛不住。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起身离开。周屿走过来,敲了敲他隔板。
“走啊,吃饭去。”
沈倦仰头。
“不了,还有点图要改。”
“又改?”周屿皱眉,“你别太拼了。”
沈倦笑了笑,没说话。
周屿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那你早点回去。记得吃饭。”
“嗯。”
周屿走了。
办公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人。键盘声稀疏,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沈倦又画了一个小时。
终于改完最后一笔。
他保存文件,关机。
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拎起包,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镜面轿厢里,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
他移开视线。
电梯下行。
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他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是林昭。
“下班没?”
沈倦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回:“刚下。”
发送。
林昭回得很快。
“吃饭了吗?”
“还没。”
“一起?”
沈倦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头发。远处霓虹闪烁,车灯汇成河。
他打字。
“好。”
发送。
然后收起手机,看着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闷雷声隐约传来。
要下雨了。
他想。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是上次和林昭吃饭的那家大排档。
车驶入车流。
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胃还在疼。
但比起疼,更难受的是那种空。
空荡荡的。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的叹息。
想起人事部那封邮件。
想起明天要见的李经理。
想起下周三的手术。
一件件,一桩桩。
压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成模糊的线。商店招牌闪烁,行人匆匆走过。
车停了。
他付钱,下车。
大排档就在街角,灯火通明。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圈。
然后看见林昭。
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边,正埋头看手机。头发微卷,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桌上已经摆了两瓶啤酒。
沈倦走过去。
林昭抬起头。
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来了。”
沈倦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林昭推过来一瓶啤酒。
“先喝点。”
沈倦接过,没喝,放在手边。
林昭打量他脸色。
“胃还疼?”
“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