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倦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符号,看了很久。
胃里那股钝痛,从看到照片时就盘踞着,现在一点点拧紧。他拉开抽屉,摸出铁盒子,抠出最后一粒白色药片,没用水,直接咽了。苦涩的粉末刮过喉咙。
他重新看向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跳。
他敲了三个字:“那女的”。
删了。
又敲:“今天有人发了张照片”。
又删。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房间里太静,能听见自己吞咽时喉咙细微的响动。他想问,想听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堵在喉咙口,像裹着砂石。
他以什么立场问?
一个自顾不暇、随时可能垮掉的逃兵。一个被林昭母亲评价为“不三不四”的人。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累赘。
他想起雨夜公交站台,林昭蹲下去系鞋带,他侧身挡过去的那片影子。
那么小,那么无力的一个动作。
现在看,可笑。
你连自己都挡不住,沈倦。
胃里的绞痛随着这个念头,收紧了一下。他本能地蜷了蜷身体,右手抵住胃部,隔着衬衫按下去。额角渗出冰凉的汗。
他重新看向输入框。
那些带着情绪的字句,打出来,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框里只剩下光标在跳。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动了。很慢,但坚决。他敲了一个符号。
?
发送。
然后,他几乎没有停顿,关掉了对话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盯着看了几秒,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啪嗒一声轻响。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B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淡的光带。
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胃药似乎起效了,那阵拧绞般的痛感在缓慢退,留下一种空泛的钝。比疼痛更难受。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后颈抵着冰凉的椅背边缘。
天花板隐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去看。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腿有点麻,动作滞涩。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湿漉漉的嘶响。今晚没有雨,但空气里弥漫着陌生城市黏稠的湿。
他想起A市。想起便利店那盏二十四小时亮着的、惨白的灯。想起雨夜屋檐下,林昭攥着他那件湿外套时,略微用力的弧度。
都远了。
现在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止是几百公里。还有这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照片,还有这个他亲手发出去的、孤零零的问号。
它会引来什么?
解释?争吵?还是更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问号发出去的那一刻,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坠得更深,拽着五脏六腑,一路往下沉。
他松开窗帘,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被子带着一股晒过后残留的樟脑丸味道。他侧过身,面朝墙壁,蜷缩起身体。这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像回到很多年前,父母争吵声穿透墙壁的夜晚。
他很久没这样睡过了。
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林昭的眼睛。不是照片里那个背影,是更早的时候,在便利店门口,他眼眶通红却强撑着不肯掉泪的样子。
那双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现在呢?
看到那个问号,他会是什么表情?
沈倦一下子翻了个身,平躺着,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工作,还有债务要面对。想这些没用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强迫自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着数回来。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入一片疲惫的黑暗。
恍惚间,好像听到手机在震。
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想抬手去拿,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最终,那点震动也消失了。
寂静重新吞没一切。
***
林昭是第二天下午才看到那个问号的。
他熬了个大夜,把拖了一周的稿子最终版发给了编辑。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椅子上。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窗外天色还是浓黑,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鸭蛋青似的灰白。他揉了揉涩发痛的眼睛,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里只剩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他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激起一阵颤栗。
回到电脑前,他顺手拿起手机。
锁屏上除了几条新闻推送,就是母亲赵月华在三个小时前发来的几条长语音。
他手指顿了顿,没点开。
不用听也知道内容。无非是重复昨天的争吵,质问他为什么还不跟“那个沈倦”断净,提醒他周末婚礼一定要到场。
他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
但那种熟悉的、被绳索勒紧般的窒息感,还是从口漫上来。他想起昨天电话里母亲尖利的嗓音,想起“不三不四”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也想起自己当时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却一句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的窝囊。
为什么说不出来?
因为连他自己,在某些时刻,看着沈倦沉默的侧脸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时,心底也会冒出一点点不确定的恐惧。
恐惧母亲的话,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对的。
恐惧靠近一个浑身是刺、背负着沉重秘密的人,最终会不会把自己也扎得遍体鳞伤。
这念头让他感到羞愧,却又无比真实。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糟糟的东西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睡觉。
他简单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擦就倒在了床上。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沈倦在雨夜里沉默的侧脸,母亲咄咄人的嗓音,咖啡馆前方晴带着泪意的眼睛……
最后,不知怎么,定格在沈倦发来的那个书店地址上。
一家开在B市老城区的小店。他收到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不知道回什么。
他们之间,好像自从沈倦决定去B市,就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膜。看似透明,实则坚韧,所有的沟通撞上去,都被无声地弹回来。
他在这种混乱的思绪里挣扎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乱。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醒来时一个都记不住,只留下满身的疲惫和空落落的心慌。
他是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很急促。他皱着眉,摸索着抓过手机,眼睛被屏幕光刺得眯起来。
是编辑。稿子通过了,但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一刻。
他回了句“稍等,五分钟”,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扑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然后坐到电脑前,戴上耳机,拨通了编辑的电话。
沟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挂断电话时,他觉得嗓子有点哑,太阳一跳一跳地疼。
总算搞定了。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短暂的放松后,那些被暂时压抑的烦躁和空虚,又卷土重来。
他拿起手机,本能地划开屏幕。
编辑的消息下面,就是母亲那几条未读的语音。再往下……
他的手指停住了。
置顶的对话框,有了新消息。
一个孤零零的符号。
?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林昭盯着那个问号,看了足足十秒钟。起初是茫然,然后,像慢镜头回放,昨天在咖啡馆门口,方晴抓住他手臂,他用力甩开的画面,撞进脑子里。
角度。
他想起当时街角好像有人影。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紧接着,这股凉意就被另一种更炽热的情绪取代了——一股邪火,毫无预兆地,轰一下直冲头顶。
什么意思?
沈倦这是什么意思?
收到一张照片?看到他和前女友拉扯?所以,连问都不问一句具体发生了什么,就甩过来一个冷冰冰的问号?
是质疑?是讽刺?还是本懒得听解释,直接给他定了罪?
他想起沈倦离开A市前的沉默,想起他对自己提出帮忙时那句生硬的“不用”。想起这些天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沟通。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原来他沈倦心里,早就画好了一条线。线这边是他沈倦需要背负的责任和秘密,线那边,是他林昭可能出现的“不检点”和“不可靠”。
一旦越线,就是一个问号打过来。
连多余的字都懒得施舍。
凭什么?
怒火烧得他指尖发麻,呼吸都重了几分。他几乎能想象出沈倦发出这个问号时的样子。一定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抿着唇,眼神冷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去他妈的审判。
林昭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手机。他点开输入框,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打出一行充满味的质问:“你什么意思?沈倦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在按下发送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不行。
这样隔着屏幕吵,除了把话说得更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受够了这种猜疑和冷战。他要听沈倦亲口说。
他删掉了那行字,直接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备注还是简单的“沈倦”两个字。
他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林昭盯着屏幕,那股邪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他不信沈倦没看见。现在是下午,又不是深夜。
他又拨了过去。
这一次,响了五六声后,听筒里的提示音变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两遍。
林昭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扭曲的、盛怒未消的脸。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无人接听。
沈倦看到了那个问号,看到了他的未接来电。
然后,选择了沉默。
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连个回音都没有。只有那个孤零零的问号,还挂在对话框里,像一个嘲讽的、巨大的缺口。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凌乱的桌面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比昨晚那半瓶冰水还要彻骨。
他忽然觉得累。
一种深不见底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拿起手机,屏幕解锁,那个刺眼的问号又跳出来。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抬起手指。
不是打字。
他点开了联系人列表,找到“沈倦”的名字,按下了删除键。
“是否删除联系人‘沈倦’?”
系统弹出提示。
他的指头悬在“删除”那个红色的选项上,稍稍发抖。呼吸屏住了,口堵得发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雨夜的便利店,急诊室跑动的身影,公交站台那片安静的影子……
还有沈倦离开时,那个挺直却莫名显得脆弱的背影。
手指落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联系人列表里,“沈倦”那一栏消失了。
净净。
像从未存在过。
他扔开手机,向后仰倒在椅背上,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阳光透过眼皮,留下一点模糊的、温暖的红光。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受够了猜测,受够了等待,受够了那种永远隔着一层、怎么也触碰不到真实的无力感。
电话在桌上,屏幕朝下,静静的。
再也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