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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虹渊市儿童医院三楼,输液区外的走廊,空气粘稠得能拧出焦虑。

第三个孩子失踪了。

男孩,四岁,小名豆豆,因急性支气管炎输液。父亲去打开水,母亲低头刷手机的间隙——监控显示只有一分十七秒——孩子连同椅子上印着恐龙图案的小书包,一起消失了。椅子上留下一颗用亮晶晶糖纸折叠成的、略显歪扭的星星。

林雨眠站在走廊尽头,指尖捏着密封袋里的糖纸星星。前两个案子留下的也是同样的糖纸,同样笨拙却用心的折叠手法。第一个孩子消失在社区小公园沙坑边,第二个消失在商场儿童乐园的海洋球池旁。都是公共场所,都是监护者瞬间的疏忽,都留下了这颗廉价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标记”。

“监控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弦。

技术科的小李指着平板屏幕,脸色难看:“林队,和之前两次一样。拍到人了,但没法用。”屏幕上是医院走廊监控的截图,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身材中等、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正弯着腰对坐在椅子上的豆豆说着什么。下一帧,身影直起身,手里似乎拿着糖,豆豆仰着头。再下一帧,身影挡在豆豆面前,画面有半秒的晃动模糊。等身影离开监控范围,椅子已经空了。

“帽子、口罩、宽松衣服。每次的款式、颜色都有细微差别,但包裹得严严实实。走路姿势刻意调整过,有点含,步幅不大,初步判断是女性,但身高体重无法精确。”小李快速汇报,“最关键的是脸,一次都没拍到。要么是死角,要么是低头,要么像这次,有瞬间的遮挡动作。这个人……非常熟悉监控盲区,甚至知道怎么利用监控帧率和角度制造‘合理’的视觉忽略。”

“熟悉监控,选择公共场所,针对三到五岁男童,留下标记……”林雨眠将糖纸星星举到眼前,透过塑料薄膜,彩色的糖纸折射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她在宣告,还是在纪念?”

沈渊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没有看监控,目光落在不远处瘫软在塑料椅上、被女警搀扶着仍止不住发抖的豆豆母亲身上。女人的恐惧像滚烫的沥青,几乎要顺着空气流淌过来。他移开视线,墨镜后的眼睛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早春的雨淅淅沥沥,让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纱里。

“沈顾问?”林雨眠走到他身边,将证物袋递过来。

沈渊接过,隔着袋子捏了捏那颗糖纸星星。触感很轻,带着塑料的质感。没有残留的情绪波动,只有折叠者一丝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种反复调整棱角、力求“完美”的轻微焦虑感。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不是仇恨,也不是报复。”沈渊开口,声音有些涩,“留下糖纸,像是在……完成一个步骤。就像做完一件事,打一个勾。”

“诱拐孩子,然后打勾?”林雨眠眉头紧蹙。

“对她来说,诱拐可能不是目的本身,而是达成另一个目的的必要步骤。”沈渊将证物袋还回去,“目标明确,只挑男孩,年龄相仿。她在收集什么。”

“收集孩子?”林雨眠的呼吸微微一顿,“连环绑架,通常有性犯罪或勒索动机,但这个……”

“没有性侵迹象,没有勒索电话。”沈渊接道,“前两个孩子的家庭背景查过了,普通工薪阶层,没有特殊关联,没有共同仇家。绑架者似乎只对孩子本身感兴趣。”

林雨眠沉默了几秒:“心理画像?”

“女性,可能有过流产、失去孩子或极度渴望孩子的经历。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有一定行动力和反侦查意识。经济条件一般或尚可,能负担得起在不同区域活动。可能有车辆,但更可能使用公共交通,不易追踪。性格偏执,有强烈的仪式感,内心构建了一个以自己和孩子为中心的‘完美世界’。”沈渊顿了顿,“但这些都是基于普通侧写。这个案子……感觉更‘空’。”

“空?”

“动机空。一般的绑架者,情绪是外放的,贪婪、愤怒、仇恨,总有些东西能摸到。但这个,情绪很内收,甚至感觉不到强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按部就班的执行感。”沈渊按了按太阳,“我需要接触前两个家庭,尤其是母亲。”

第一个失踪孩子的家,在城南通达小区。孩子叫乐乐,三岁半,失踪七天。母亲姓吴,是一位小学老师,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但还在强撑着维持体面。她把沈渊和林雨眠让进门,家里收拾得很净,但茶几上乐乐的玩具散乱着,没人去动。

“乐乐很乖,就是有点怕生。那天在沙坑玩,我就转个身跟王阿姨说了两句话,真的,就两句话……”吴老师又开始抹眼泪,“他要是被人带走了,哭闹怎么办?他会不会想我?他晚上睡觉要摸着我的耳朵……”

沈渊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客厅墙壁上的照片。大多是乐乐的单人照或一家三口合影,笑容灿烂。但在电视柜角落,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他走过去,轻轻翻开。

是一张年轻许多的吴老师,抱着一个婴儿在医院的合影。婴儿的脸被剪掉了。

吴老师注意到他的动作,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崩溃般捂住脸:“那是……那是乐乐的双胞胎哥哥,生下来就没保住……我、我一直没敢告诉乐乐……我总觉得,是不是我没照顾好哥哥,所以老天爷又把乐乐带走了……”

双胞胎。失去一个。

沈渊感到太阳突突地跳。他走到吴老师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吴老师,看着我的眼睛。”

吴老师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一秒,两秒,三秒……

沈渊没有主动触发能力,但汹涌的悲痛和自责还是扑面而来——失去第一个孩子的空洞,对乐乐加倍补偿的焦虑,以及此刻仿佛历史重演的绝望。在这些情绪深处,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被压抑的念头:“是不是我注定不配当妈妈?”

沈渊迅速移开视线,轻轻拍了拍吴老师的手背。“我们会尽力找到乐乐。”他站起身,对林雨眠点了点头。

第二家,在西城老街区。孩子叫浩浩,四岁,失踪五天。父亲是货车司机,常年在外面跑。母亲姓郑,在超市做收银员,显得更加憔悴和神经质。她反复念叨:“浩浩很皮,不听话,我老骂他……他是不是生我气,自己跑丢了?还是我骂他太多,他讨厌我这个妈妈了?”

家里条件一般,有些凌乱。浩浩的照片贴在冰箱上,是个虎脑的男孩。沈渊在客厅角落看到一个被摔坏的汽车玩具,郑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更低了:“那天……他非要买新玩具,我不给,他就闹,我把旧的摔了……他哭了好久。我是不是……太凶了?”

又是一个被内疚和自责吞噬的母亲。

沈渊同样尝试了短暂的接触。郑妈妈的痛苦更尖锐,混杂着生活压力和对自己教育方式的怀疑。但同样,在那痛苦的深处,也有一丝微弱的自我否定:“我不是个好妈妈。”

两次接触,沈渊没有窃取记忆,只是被动地感受着那些情绪的余波。但仅仅是余波,已经让他感到闷。这些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与他脑中那些窃取来的记忆碎片产生了某种共鸣,搅动着本就脆弱的精神平衡。

回到车上,林雨眠看着沈渊苍白的脸色,递给他一瓶水。“怎么样?”

“两个母亲,都沉浸在强烈的自责和失去的痛苦中。这是正常的。”沈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恶心感,“但绑架者选择她们,可能不是偶然。她可能……在寻找‘不完美’的母亲,然后‘带走’孩子,给予她认为的‘更好’的照顾。”

“自诩为拯救者?”林雨眠启动车子,“那她自己的‘完美’,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沈渊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雨刷器规律地摆动着,“但糖纸星星……那种折叠的专注和偏执,可能是一个入口。查查这种折纸手法有没有特殊来源,或者,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林雨眠点点头,拨通了电话:“技术科,查一下近五年内,全国范围内有没有类似留下折纸、糖果或其他小物件作为标记的儿童失踪案,重点比对糖纸星星的折叠方式。另外,查一下这种糖纸的品牌和销售渠道。”

电话挂断,车内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沈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两个母亲痛苦的面容和第三个母亲瘫软的身影交替出现。而在这之上,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像幽灵一样徘徊。她折叠糖纸时,心里在想什么?她看着那些被带离母亲身边的孩子时,又在想什么?

“去孤儿院。”沈渊忽然开口。

“什么?”

“或者儿童福利机构,救助站。”沈渊睁开眼,看向林雨眠,“如果她想扮演‘完美母亲’,她可能需要一个场所,一个能让她和孩子们在一起,又不会立刻被发现的地方。福利机构有孩子,也有志愿者或工作人员的流动。”

林雨眠沉吟片刻,调转方向盘:“先去市儿童福利院。那里离第三个案发地点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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