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6，凌晨两点。
林风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过电影。
秦东的脸。
他说的话。
他那个笑容。
“省城的水很深。”
林风知道深。
但有多深？
深到能淹死谁？
“林风。”
一个很轻的声音。
林风转过头。
王磊的床铺那边，台灯亮了。
他坐起来，看着林风。
“睡不着？”
林风没说话。
王磊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过头，说：“出来聊聊？”
林风坐起来。
两个人轻轻打开门，走到走廊尽头。
楼梯间里，有一扇窗。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层霜。
王磊靠在墙上，掏出一烟，点上。
“你抽烟？”
林风摇摇头。
王磊吸了一口，吐出来。
“我爸抽烟，我跟着学的。”他说，“心烦的时候抽一。”
林风没说话。
王磊看着他，问：“你心里有事。”
林风点点头。
“秦东的事？”
林风又点点头。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查到的那些，只是一部分。”
林风转过头，看着他。
王磊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扔出窗外。
“秦东这个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他爸秦海生，明面上是开贸易公司的。但我听我家里人说，他爸跟省城几个大人物有来往。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王磊摇摇头，“但有一件事，我打听到了。”
“什么事？”
王磊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秦东他妈，不是病死的。”
林风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王磊压低声音。
“我有个亲戚，在公安局上班。他跟我说，十二年前，秦东他妈死得挺蹊跷。说是跳楼，但有些细节对不上。后来案子不了了之。”
林风的脑子飞速运转。
十二年前。
秦东十岁。
他妈跳楼。
案子不了了之。
“秦东他爸……”林风开口。
王磊点点头。
“有人说是他爸的。但没证据。”
林风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
但他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黑夜更黑。
“谢谢你，王磊。”
王磊摇摇头。
“别谢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风。”
“嗯？”
“秦东这个人，心里有事。”他没回头，“你小心点。”
他走了。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里有事。
什么意思？
他想起秦东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确实有一点——
不一样的东西。
—
第二天中午，食堂。
林风刚坐下，张伟就冲过来。
“林风！林风！”
他的脸发白，喘着粗气。
林风放下筷子：“怎么了？”
张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那个瘦高个，又来了。”
林风的眼睛眯起来。
“在哪儿？”
“就在宿舍楼后面。”张伟说，“我刚才去打水，看见他站在树底下，往咱这边看。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然后他走了。”
林风站起来。
“走。”
两个人往宿舍楼走。
楼后面，是一片小树林。
平时没什么人来。
林风走到张伟说的那棵树底下，站住。
他看着四周。
地上有烟头。
好几个。
都是同一个牌子。
林风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来，往树林深处走。
张伟跟在后面，紧张得直咽唾沫。
“林风，咱这是去哪儿？”
林风没回答。
他走到树林尽头，站住了。
前面是一条小路。
小路尽头，是一栋老楼。
楼上挂着一个牌子：学生会活动中心。
林风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
“去哪儿？”
“找秦东。”
—
下午三点，学生会活动中心。
林风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大厅里，几个学生正在布置什么。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找谁？”
“秦东。”
“秦主席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林风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个牌子：副主席办公室。
林风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秦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看见林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风？今天怎么有空？”
林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秦学长，我来问你一件事。”
秦东挑了挑眉。
“什么事？”
“楼后面那个瘦高个，是你的人吗？”
秦东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恢复如常。
“什么瘦高个？”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秦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秦东笑了。
“林风，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学校这么多人，有个瘦高个不是很正常？”
林风摇摇头。
“他站在楼后面，盯着我的宿舍看。地上有烟头，好几个，都是同一个牌子。他待了很久。”
秦东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想说什么？”
林风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想说——秦学长，你派人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秦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林风，你确实聪明。”
林风没说话。
秦东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个人，不是我派的。”
林风愣了一下。
秦东转过身，看着他。
“但我知道是谁派的。”
“谁？”
秦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陈龙。”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龙。
陈宇豪的表哥。
“他为什么要盯着我？”
秦东摇摇头。
“不是盯着你。”他说，“是盯着我。”
林风愣住了。
“盯着你？”
秦东点点头。
“陈龙不信任我。他觉得我会帮你。”
林风的脑子飞速运转。
“你帮我？你帮过我什么？”
秦东笑了。
“我什么都没帮你。”他说，“但我也没有害你。这就是陈龙不放心的地方。”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林风，你听我说。”
林风看着他。
“陈龙这个人，比陈宇豪难对付得多。”秦东一字一句地说，“陈宇豪就是个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胡作非为。但陈龙不一样。他阴，他狠，他做事不留痕迹。”
林风没说话。
秦东继续说。
“他让我摸你的底，我摸了。他让我拉拢你，我拉了。但我没有按照他说的做。”
“为什么？”
秦东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不该死。”
林风愣住了。
“不该死？”
秦东点点头。
“陈龙想让我把你引出去，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林风的心一沉。
“然后什么？”
秦东没回答。
他只是说：“林风，你小心点。陈龙不是陈宇豪。他不会跟你正面斗。他会在暗处，慢慢来。”
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秦学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东摇摇头。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着有人死了。”
林风愣了一下。
“有人死了？”
秦东的眼神闪了闪。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林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心里有事。
有很深的事。
—
晚上，宿舍。
林风把秦东说的话告诉了王磊。
王磊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说的那个‘有人死了’，可能是指他妈。”
林风的心一动。
“你是说——”
王磊点点头。
“他妈死的时候，他才十岁。有人说，是他爸的。有人说，是意外。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亲眼看见了。”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妈跳楼？
还是看见别的？
“从那以后，秦东就变了。”王磊说，“以前他挺开朗的，后来就越来越沉默。高中时候，他本来能上更好的学校，但非要留在省城。有人说，他是为了盯着他爸。”
林风没说话。
他在想秦东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仇恨。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看了太多黑暗之后，再也亮不起来的那种疲惫。
“王磊。”
“嗯？”
“帮我再查一件事。”
“什么事？”
林风看着他。
“查陈龙。他的生意，他的背景，他的软肋。”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
—
第二天，王磊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那个瘦高个，我查到了。”
林风抬起头。
“谁？”
“叫赵鹏，大三的，学生会的事。”王磊说，“他是陈龙的人。”
林风的眼睛眯起来。
“陈龙的人？在学生会？”
王磊点点头。
“陈龙不是学生，但他和学生会几个头头关系很好。赵鹏就是他安进去的眼线。”
林风的脑子飞速运转。
陈龙安眼线在学生会。
盯着秦东。
也盯着他。
这个陈龙，到底想什么？
“还有。”王磊说，“赵鹏最近在和一个人联系。”
“谁？”
王磊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陈宇豪。”
林风愣了一下。
陈宇豪？
他不是刚来省城吗？怎么就和赵鹏联系上了？
“陈宇豪来省城之后，找过他表哥几次。”王磊说，“赵鹏也跟着见过他。具体说什么，不知道。”
林风沉默着。
他在拼图。
陈宇豪来了省城。
找到陈龙。
陈龙派赵鹏盯着秦东和林风。
秦东没有按照陈龙说的做。
所以赵鹏继续盯着。
而陈宇豪——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等林风露出破绽。
然后——
“林风。”王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风抬起头。
王磊看着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等。”
王磊愣了一下。
“等？等什么？”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等他们先动。”
窗外，月光照进来。
2008年9月7。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动静。
—
那天晚上，林风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晚上八点，学校后门咖啡馆，陈龙想见你。——秦”
林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陈龙。
终于要露面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秦东为什么要帮他传话？
他是真的想帮林风？
还是——
这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晚上，他要去。
去看看这个陈龙，到底是什么人。
—
9月8，晚上七点五十分。
学校后门，转角咖啡馆。
林风推门进去。
咖啡馆不大，灯光昏黄，有几桌客人在低声聊天。
最里面那桌，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深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陈龙。
林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龙看着他，笑了。
“林风？久仰。”
林风没说话。
陈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秦东跟你说了吧？我是陈宇豪的表哥。”
林风点点头。
陈龙放下杯子，看着他。
“我表弟不懂事，跟你有点过节。我这个当哥哥的，替他道个歉。”
林风愣了一下。
道歉？
陈龙会道歉？
“你不用紧张。”陈龙笑着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谈的。”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
“对。”陈龙点点头，“我查过你。高考状元，赌球赚了两百多万，敢和我表弟叫板——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风，你有没有想过，来省城之后，怎么发展？”
林风没说话。
陈龙继续说。
“你手里有钱，有脑子，有胆量。但你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在省城，这些东西，比钱重要。”
林风看着他。
等他说下去。
“我可以帮你。”陈龙说，“我有背景，有人脉，有关系。咱俩，你在明，我在暗，一起赚钱。”
林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条件呢？”
陈龙笑了。
“聪明。”他说，“条件很简单——离我表弟远一点。他找你麻烦，我拦着。你不许还手。”
林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先生，你知道我来省城之前，跟陈宇豪说过什么吗？”
陈龙挑了挑眉。
“什么？”
林风站起来，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让他晚上睡踏实点。”
陈龙的笑容僵住了。
林风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林风。”陈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考虑清楚。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见面，就不一样了。”
林风没回头。
“下次见面，再说下次。”
他推开门，走了。
—
晚上九点半，林风回到宿舍。
陈浩不在，王磊也不在。
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脑子里在想陈龙说的话。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见面，就不一样了。”
他知道不一样。
陈龙不是陈宇豪。
陈宇豪蠢，陈龙聪明。
陈宇豪冲动，陈龙阴险。
陈宇豪什么都写在脸上，陈龙什么都藏在心里。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但林风不怕。
他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太强。
他怕的，是来不及。
来不及救父亲。
来不及保护朋友。
来不及——
“嗡——”
手机震了。
林风掏出来一看。
是一条短信。
秦东发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林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你知道我会拒绝？”
过了几秒，秦东回了：
“我知道。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林风沉默着。
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他想起秦东那个眼神。
那个疲惫的、看了太多黑暗的眼神。
他想起王磊说的话。
“他妈死的时候，他才十岁。他亲眼看见了。”
林风突然有点明白秦东了。
他不是想帮林风。
他是想看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不被黑暗吞掉。
“嗡——”
又一条短信。
秦东发的：
“小心赵鹏。他是陈龙的眼睛。”
林风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看着窗外的月光。
2008年9月8。
他拒绝了陈龙。
他做了选择。
这个选择，会让他的路更难走。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命重要。
比如——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