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他熟悉又厌恶的声音:“小贺啊,是我,赵明远。”
贺一鸣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滨江工地的塔吊灯光像悬在空中的红眼睛。
“赵科长。”贺一鸣的声音很平静。
“这么晚了还在办公室?年轻人不要太拼,身体要紧啊。”赵明远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关切,但贺一鸣听出了底下藏着的试探,“听说你调到调研小组了?怎么也不跟老领导说一声,我好给你送送行啊。”
“临时通知,走得急。”贺一鸣说,“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汇报什么,都是为工作嘛。”赵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笑声涩,“不过小贺啊,我听说你最近挺活跃?跑棚户区,跑档案馆,还跟市委办那边搭上线了?”
贺一鸣的呼吸微微一滞。
“就是正常的调研工作。”他说。
“正常就好,正常就好。”赵明远顿了顿,“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要懂得分寸。有些地方水太深,不是你一个小科员能蹚的。别以为换了地方就能翻天,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话里的警告像冰锥,隔着电话线刺过来。
“我明白。”贺一鸣说。
“明白就好。对了,周局今天还问起你呢。”赵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说你以前在规划局的时候,滨江新城那个的材料都是你经手的。现在重启在即,有些细节……你心里要有数。”
滨江新城。
贺一鸣的胃里像被塞进一块冰。那是他被迫“背锅”的,是他差点被开除、差点坐牢的源头。
“那些材料我都按规定归档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归档就好,归档就好。”赵明远又笑了,“行了,不耽误你加班。记住啊,好好,别给咱们规划局丢人。”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嘟嘟作响。贺一鸣慢慢放下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腔里。
赵明远知道了。周国权也知道了。
他们知道他在调查棚户区,知道他和市委办有联系,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他那份报告的内容。刚才那通电话,表面是关心,实则是警告——警告他别乱说话,警告他滨江新城的旧账还没完。
贺一鸣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专题报告。第二部分是关于土地出让政策的分析,他刚写到一半。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
同一时间,“御景轩”私人会所三楼最里面的包厢。
包厢很大,装修是中式奢华风格,红木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的香炉飘出淡淡的檀香味。刘宏远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上衣,圆脸,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种鹰隼般的锐利。
马彪站在他面前,腰微微弯着。马彪四十岁左右,剃着平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疤,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
“刘总,棚户区那边,最近有个年轻人总去。”马彪的声音很粗,“看着像记者,拿着相机,挨家挨户问话。我们的人跟了他两次,他警惕性很高,没跟到底。”
刘宏远慢慢转着手串,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记者?”他问,“哪家报社的?”
“还没查清楚。他不开车,坐公交,穿得也很普通,不像正经记者。”马彪说,“但问的问题很专业,都是关于补偿标准、土地性质、拆迁程序这些。昨天他还去了档案馆,待了一下午。”
刘宏远抬起眼皮。
“档案馆?查什么?”
“不知道。档案馆里面我们的人进不去。”马彪说,“但老杨那边……”
“老杨?”刘宏远打断他,“那个老档案员?”
“对。我们以前打过交道,他儿子在咱们工地开渣土车。”马彪说,“要不要让他留意一下?”
刘宏远沉默了几秒钟。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的劝酒声和笑声。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茶。茶是顶级的金骏眉,汤色金黄,香气浓郁。
“查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想什么。”刘宏远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如果是记者,就让他写不成稿子。如果是别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
“那就让他知道,江州有些事,不该碰的别碰。”
“明白。”马彪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刘宏远叫住他,“滨江新城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拆迁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剩下的都是硬骨头。”马彪说,“周局那边打过招呼,让我们加快速度。但最近市委那边……”
“陈紫涵。”刘宏远吐出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刚来,想立威,正常。但江州不是她说了算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州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远处能看到滨江新城的工地,塔吊的灯光连成一片。
“罗市长那边什么态度?”刘宏远问。
“罗市长说,陈书记想调研就让她调研,想写报告就让她写报告。”马彪说,“但滨江新城是市里的重点,不能停。只要程序上没问题,她挑不出毛病。”
“程序……”刘宏远笑了笑,笑容很冷,“老马,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刘总。”
“十三年。”刘宏远转过身,“你应该知道,在江州,程序是什么。”
马彪低下头:“知道。”
“知道就好。”刘宏远走回座位,“去办事吧。那个年轻人,我要知道他的全部底细。”
“是。”
马彪退出包厢,轻轻带上门。
刘宏远重新坐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周局,是我。”刘宏远的声音变得很客气,“没打扰您休息吧?”
电话那头传来周国权的声音:“刘总啊,刚吃完饭,正准备回家。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市委那边最近对棚户区改造很关注?”刘宏远说,“我们集团一直严格按照政策办事,该补偿的补偿,该安置的安置。但有些居民贪心不足,总想多要,还到处告状……”
“刘总放心,政策是政策,闹事是闹事,我们分得清。”周国权说,“不过最近确实有个小麻烦——我们局以前有个叫贺一鸣的小科员,现在调到市委办的调研小组去了。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搜集材料,还写了份报告递上去了。”
“贺一鸣?”刘宏远重复这个名字。
“对。就是滨江新城那个……您应该记得。”周国权意味深长地说。
刘宏远想起来了。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小科员,当时差点被开除,后来不知怎么又留下来了。
“他写了什么报告?”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肯定是关于棚户区的。”周国权说,“我已经让赵明远敲打他了。不过刘总,这小子现在在市委办那边挂了号,我们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我明白。”刘宏远说,“周局费心了。改天一起喝茶。”
挂断电话,刘宏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贺一鸣。
一个本该被踩死的小科员,居然又冒出来了,还搭上了市委办。
他拿起内线电话:“让财务部把滨江新城所有的账目再核对一遍,特别是土地出让金那部分。2009年3月的那笔补充协议,相关材料全部整理好,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放下电话,刘宏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檀香的味道在包厢里弥漫。
—
接下来的三天,贺一鸣像上了发条一样。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他完成了专题报告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内容涉及土地出让政策的演变、补偿标准的地区差异、以及拆迁安置中的程序问题。每一组数据他都反复核对,每一个结论都有文件或访谈记录支撑。
他去了三次棚户区。
第一次去的时候,何秀英把他拉到屋里,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小贺,你最近小心点。昨天又有几个人来,说是街道办的,问我们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说,他们不信,在屋里翻了一遍才走。”
“长什么样?”贺一鸣问。
“两个男的,穿便装,但说话口气很冲。”何秀英说,“其中一个脸上有疤。”
马彪的人。贺一鸣心里一沉。
第二次去,老王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招招手。贺一鸣走过去,老王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接。
“我不抽烟。”
“不抽好,省钱了。”老王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小贺,我听说你在市委那边有关系?”
贺一鸣没说话。
“有关系就好。”老王吐出一口烟,“咱们这些老百姓,没权没势,就指望有个能说上话的人。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宏远集团下面的建筑队活。他说最近上面查得严,所有工人都被叫去开会,让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
“查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棚户区有关。”老王说,“我侄子说,他们老板这几天脾气特别爆,动不动就骂人,说要是谁敢乱说话,就让他滚蛋。”
贺一鸣点点头:“王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老王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部,别被那些王八蛋给害了。”
第三次去棚户区,贺一鸣没待多久。他远远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在何秀英家坐了十分钟就离开了,走的时候特意绕了路,在附近的小巷里转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去公交车站。
除了棚户区,他更多的时间泡在档案馆。
档案馆在市府大院后面的一栋老楼里,三层,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带着一丝霉味。
老杨是这里的档案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整天坐在借阅台后面,很少说话。贺一鸣第一次来的时候,老杨只是抬了抬眼皮,问他要查什么,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登记本。
后来贺一鸣来得多了,老杨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有时候贺一鸣查资料查到中午,老杨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家里带来的饭菜,分给他一半。饭菜很简单,青菜豆腐,偶尔有点肉片,但贺一鸣每次都吃得很净。
“老杨叔,您在这儿工作多少年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贺一鸣问。
“三十八年。”老杨说,声音沙哑,“从建馆就在这儿。”
“那您见过的档案,比谁都多。”
老杨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饭。
第四天下午,贺一鸣要查一份关键文件——滨江新城地块最初的土地出让合同。这份合同签订于2008年,当时这块地还是工业用地,后来才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
他在登记本上写下档案编号:CZ-2008-0176。
老杨看了一眼编号,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他站起身,动作很慢,走进后面的档案库。贺一鸣听见铁质档案柜被拉开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等了大概十分钟,老杨抱着一本厚厚的蓝色档案盒走出来。档案盒的边角已经磨损,封面用钢笔写着编号和名称。
“在这儿查,不能带走。”老杨把档案盒放在借阅台上。
“谢谢杨叔。”
贺一鸣打开档案盒。里面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文件,第一份就是土地出让合同。他翻开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看。
合同是标准格式,甲方是江州市国土资源局,乙方是江州市宏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让面积、出让年限、出让价款……这些关键信息他都一一记下。出让价款是每亩八十万,在当时算是正常水平。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签字盖章的地方。
甲方法定代表人签字:周国权(时任国土资源局副局长)。
乙方法定代表人签字:刘宏远。
贺一鸣盯着那两个签名。周国权的字迹很工整,刘宏远的字则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他正要翻页,老杨突然伸出手,手指在合同某一页的签名处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下。
贺一鸣抬起头。
老杨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知道一个秘密,却又不能说出口。
两人的目光接触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老杨收回手,转身走回借阅台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戴上老花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贺一鸣低下头,重新看向那份合同。
他翻回老杨手指停顿的那一页。那是合同的第七页,内容是关于土地出让价款的支付方式和时间。条款写得很清楚:合同签订后三十内,乙方支付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剩余百分之五十在土地交付后三十内付清。
没什么特别的。
但老杨为什么要在这里停顿?
贺一鸣仔细看那一页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纸张是普通的A4纸,印刷清晰,没有涂改痕迹。他拿起合同,对着窗外的光看——没有水印,没有暗记。
他皱起眉头。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接着是档案馆下班铃声。铃声很刺耳,在安静的楼里回荡。
老杨放下报纸,开始整理借阅台上的东西。其他查档案的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贺一鸣合上档案盒,递给老杨。
“看完了?”老杨问。
“看完了。”贺一鸣说,“谢谢杨叔。”
老杨接过档案盒,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放回档案库。他站在那儿,看着贺一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贺一鸣说。
“那明天见。”老杨转身走进档案库。
贺一鸣站在原地,看着老杨的背影消失在档案库的门后。借阅台上还摊着他刚才做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要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档案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档案馆。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市府大院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贺一鸣抱着笔记本和资料,沿着石板路往外走。
走到大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的老楼。
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那是老杨的办公室。
贺一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汇入街道上的人流。
他不知道老杨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