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说到做到——三天后,宋濂果然来了。
宋濂。
这个名字的分量,大概相当于现代学生听到”钱学森来给你当辅导老师”。
开国文臣第一人,太子朱标的恩师,明初文坛的领袖,被朱元璋称为”开国文臣之首”。
七十二岁,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走起路来步履生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站在陆远舟的寝宫门口,像一个普通的乡村教书先生。
“学生宋濂,拜见十八殿下。”宋濂行了一礼。
陆远舟连忙上前扶住他:”宋先生不必多礼,您是父皇请来的老师,应该是我给您行礼才对。”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学生朱㭎,拜见宋先生。”
宋濂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审视。
“殿下请起。老朽听闻殿下近来变化很大——在奉天殿上背诵《大学》,在国子监里跟方孝孺讨论藩王利弊——陛下跟老朽说了不少。”
来了。
朱元璋果然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宋濂。
这说明什么?说明朱元璋不只是让宋濂来教他读书——更是让宋濂来”观察”他。
宋濂是朱元璋最信任的文臣之一,让他当老师,就等于在身边安了一个”人形监控”。
但陆远舟并不介意。
因为宋濂不只是监控——他真的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师。
“宋先生,”陆远舟请宋濂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茶,”请用茶。”
宋濂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殿下比传闻中更懂事。”
“传闻中是什么样的?”
“传闻中——”宋濂顿了一下,笑了,”一个笨拙的、内向的、不爱读书的孩子。”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陆远舟也笑了。
宋濂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兴趣。
“殿下,老朽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先生请说。”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宋濂的语气很平静,但问题直指核心,”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摔了一跤就开窍——这种事,老朽活了七十二年,没见过几次。”
陆远舟心里一紧。
宋濂不愧是朱元璋信任的人——眼光太毒了。
他不能说实话。穿越这种事,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但他也不能完全撒谎——宋濂这种老狐狸,假话一听就知道。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半真半假。
“先生,”陆远舟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您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某一天突然醒来,觉得自己以前的子全都白活了?”
宋濂微微一愣。
“摔到头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陆远舟继续说,”梦里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我只想做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宋濂的眼睛。
“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宋濂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殿下,你说的这种感觉——老朽年轻时也有过。”
“啊?”
“那是老朽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宋濂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我在山中读书,有一天傍晚,站在山顶看落。忽然觉得——人生短暂,如果不能做些有意义的事,就白来了一趟。”
“从那天起,老朽就开始拼命读书、拼命做事。后来投了吴国公——也就是陛下——跟着他打了天下。”
宋濂说到这里,笑了笑:”一晃眼,五十多年了。”
陆远舟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宋濂。
历史上的宋濂,洪武十三年因为长孙牵涉胡惟庸案,被连坐流放。途中经过夔州的时候,病逝在一座小庙里。
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人陪着。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流放的途中,孤独地死去。
那是四年后的事。
四年。
“先生,”陆远舟的声音有些闷,”您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宋濂想了想,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对皇帝来说,是天下。对将军来说,是功业。对文人来说,是文章。”
“那对您来说呢?”
宋濂笑了。
“对老朽来说——是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朱元璋的朝堂上,有多少人能做到问心无愧?胡惟庸做不到,蓝玉做不到,就连太子朱标——也很难做到。
但宋濂做到了。
他一辈子清正廉洁,从不结党营私,从不攀附权贵。他是真的把”问心无愧”刻在骨子里的人。
“先生,”陆远舟认真地说,”我想跟您学的不只是读书。”
“哦?”
“我想跟您学——怎么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
宋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出来的学生不少,但像殿下这样开口就问’怎么做人的’——你是第一个。”
“那您教不教?”
“教!”宋濂一拍桌子,”从今天开始,老朽不只教你读书——还教你做人、做事、做学问。”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但老朽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不许装懂,不许偷懒。做不到的话——老朽会用戒尺打你手心。”
陆远舟:”……”
他还以为穿越到明朝当皇子就能免去皮肉之苦了。
没想到——该挨打还是得挨打。
“行,”陆远舟叹了口气,”先生说了算。”
宋濂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手里的竹简。
“今天先不讲四书五经,老朽想先跟你聊聊——什么是’忠’。”
“忠?”
“对,忠。”宋濂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是皇子,将来可能要面对很多选择。有些选择关乎天下,有些选择关乎家族,有些选择关乎你自己的命。但所有选择的基——都是一个’忠’字。”
“忠于谁?”
“你觉得呢?”
陆远舟想了想。
这是一个陷阱题。
在朱元璋的时代,”忠于谁”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
忠于皇帝?当然。但皇帝不一定是全对的——胡惟庸忠于自己的权力,蓝玉忠于自己的战功,他们觉得自己也在”忠于大明”。
忠于天下?太虚了。每个人对”天下”的理解都不一样。
忠于良心?宋濂大概会同意这个答案,但朱元璋不一定。
所以——
“忠于值得忠的人。”陆远舟说。
宋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继续说。”
“有些人的忠,是盲目的——不管对方做什么,都无条件服从。这不是忠,这是愚。”陆远舟斟酌着用词,”真正的忠,是知道对方做得对,才去支持。知道对方做得不对,也敢说出来。”
“就像……魏征对唐太宗那样?”
“没错,”宋濂点了点头,”魏征是千古诤臣的典范。但殿下,你要知道——魏征只有一个,唐太宗也只有一个。在大多数情况下,说真话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您呢?”陆远舟问,”您在父皇面前,会说真话吗?”
宋濂沉默了很久。
“会,”他最终说,”但……会选择怎么说。”
陆远舟若有所思。
选择怎么说——这是政治智慧。
同样一句话,不同的说法,效果天差地别。
宋濂在朱元璋身边待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清洗,不是因为他从不进言,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说。
这才是真正的生存智慧。
“先生,”陆远舟认真地说,”这个我也想学。”
宋濂笑了:”不急,慢慢来。今天先讲’忠’,明天讲’义’,后天讲’智’。等这些基打好了,再教你’怎么说’。”
“好。”
从那天起,陆远舟的生活变得规律了起来。
每天早上卯时,去御花园跟刘安练武。
练完武后,回寝宫洗漱、吃饭。
上午巳时,宋濂来上课。
下午未时,去国子监听黄子澄讲课。
傍晚酉时,去坤宁宫陪马皇后。
晚上,处理杂事、复盘一天的所见所闻、跟系统交流。
子过得紧凑而充实。
宋濂的课程比陆远舟想象的有趣得多。
他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老学究——他讲课喜欢结合实际,经常用历史典故和现实案例来阐述道理。
比如讲到”用人之道”的时候,他会说:
“陛下用人,看三个东西——能力、忠诚、性格。有能力但没忠诚的人,不能重用。有忠诚但没能力的人,可以养着。有能力有忠诚但性格太强的人——”
“只能当将,不能当相。”陆远舟接了一句。
宋濂挑了挑眉:”不错。你倒是反应很快。”
“我跟锦衣卫的人聊天学来的。”
宋濂:”……”
锦衣卫教他政治智慧——这事儿听起来有些荒谬,但确实是事实。
蒋瓛虽然不会主动教他什么,但锦衣卫的常运作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课。
情报收集、人心揣测、权力博弈——这些东西,在锦衣卫的世界里每天都在上演。
而陆远舟作为一个”旁观者”,恰好最适合观察和学习。
宋濂教的是”道”——做人的道理。
锦衣卫让他看到的是”术”——做事的方法。
两者结合——
陆远舟觉得,自己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成长。
但他也知道,这种成长是有代价的。
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胡惟庸案的余波还在持续。蓝玉案将在十一年后爆发。朱标的死亡在十年后。靖难之役在十八年后。
这些事情,一件比一件可怕。
而他——只能旁观。
一天,宋濂下课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先生?”陆远舟有些奇怪,”您怎么了?”
宋濂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老朽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好朋友,叫刘基。”
刘基。
刘伯温。
大明第一谋臣,民间传说中”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人。
历史上的刘伯温,在洪武八年就去世了——比胡惟庸案还早。
“刘先生……是病死的吗?”陆远舟问。
宋濂的表情变得复杂:”官方说是病死的。但老朽……不太确定。”
陆远舟心里一动。
刘伯温的死因,在历史上一直有争议。主流说法是病逝,但也有不少学者认为他是被胡惟庸(或者朱元璋本人)毒死的。
宋濂说”不太确定”——这大概是他作为一个亲历者的直觉。
“先生,”陆远舟犹豫了一下,”您觉得……在陛下身边做事,安全吗?”
宋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在权力面前,没有谁是安全的。”
陆远舟记住了这句话。
这是宋濂教他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