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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最近心里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是从赵大人来府里那天开始的。
她想去前院伺候,没去成。
宁夏只是去送个桌布,却被抓去上茶。
上茶就算了,还被赵大人夸了。
被夸就算了,吴婆子现在见着宁夏跟见着亲闺女似的,顿顿给肉。
而她春杏呢?
天天往正院跑,帮紫菀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低三下四赔笑脸,结果呢?紫菀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她。
凭什么?
凭宁夏那张无辜的脸?凭她那副“我不争不抢”的假清高?
春杏越想越气。
这天傍晚,她去后院收衣裳。
洗衣房的规矩,洗好的衣裳统一晾在后院的竹竿上,了之后各自收回去叠好,第二天送到各院。
春杏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了宁夏晾的那几件——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正等着收。
她看了看四周,没人。
鬼使神差的,她蹲下来,抓起一把泥,抹在最上头那件衣裳上。
抹完之后,她心跳得厉害,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让你清高!
让你被夸!
让你天天吃肉!
春杏把泥抹匀了,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宁夏去后院收衣裳。
她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到筐里。收到最上头那件的时候,她顿住了。
浅青色的粗布衣裳上,清清楚楚几个泥点子。
了,已经渗进布料里了。
宁夏低头看了看那泥点子,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昨天晾的时候,明明是净的。
昨晚也没下雨。
这泥点子,是有人故意弄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衣裳叠好,放回筐里,端着筐回了洗衣房。
洗衣房里,王婆子已经到了,正在井边打水。
看到宁夏进来,她招呼道:“丫头,今天来得早啊。”
宁夏应了一声,把筐放下,把那件有泥点子的衣裳单独拿出来,看了看。
王婆子凑过来:“怎么了?”
宁夏把衣裳递给她看。
王婆子一看就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人使坏!”
宁夏点点头。
“谁的?”王婆子压低声音,“你得罪谁了?”
宁夏想了想,没说话。
得罪谁?
她谁也没得罪。
但有些人,不需要你得罪她,她自己就会不舒服。
王婆子看着她,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办?”
宁夏低头看着那件衣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着盆去打水。
“洗了呗。”她说,“总不能穿着脏衣裳去交差。”
王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宁夏打了水,蹲下来,开始搓那件衣裳。
泥点子已经了,不好洗。她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几个印子搓掉。
搓完,她把衣裳拧,重新晾到后院去。
整个过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午吃饭,宁夏去厨房领饭。
吴婆子照常给她多盛了几块肉,笑眯眯地说:“宁夏啊,多吃点。”
宁夏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吴妈妈”,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
春杏也在,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宁夏低头吃饭,就当没看见。
吃完饭,她把碗洗净,放回厨房,然后回洗衣房继续活。
下午,她照常去后院收衣裳。
那件重新洗过的衣裳已经了,净净的,一点泥点子都看不见。
宁夏把它叠好,放进筐里。
傍晚下工,她端着筐回去,把衣裳分好,该送哪院的送哪院。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晚上,春杏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今天心情不错,因为紫菀终于对她笑了笑,还说让她明天接着去帮忙。
春杏哼着小曲推开门,走到自己床边,准备坐下。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铺盖——褥子、被子、枕头——湿了一大片。
水还在往下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这是怎么回事?!”春杏尖叫起来。
屋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夏荷和秋桐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夏坐在自己床边,正在泡脚,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泡脚。
春杏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夏身上。
“是你!”她冲过去,“是不是你?”
宁夏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无辜:“春杏姐,你说什么?”
“我的铺盖!是你弄湿的!”
宁夏低头看了看那湿漉漉的铺盖,又抬头看看春杏,眨眨眼:
“哦,那个啊。我刚才打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点,可能溅到你那边去了。春杏姐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春杏气得脸都青了。
不小心洒了点?
这叫洒了点?
她指着那湿透的铺盖,声音都变调了:“这叫洒了点?这都湿透了!”
宁夏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多。那会儿天黑了,我没看清,水盆端过来的时候歪了一下,就洒出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春杏姐要是没地方睡,要不先在我这边凑合一晚?我床小,但挤挤应该能睡。”
春杏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荷和秋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
她们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宁夏那盆水,怎么就那么巧,全洒在春杏的铺盖上?
可人家说了,是不小心,天黑没看清。
你能怎么着?
春杏咬着牙,浑身发抖,可偏偏没法发作。
她能说什么?说宁夏是故意的?有证据吗?
就算有证据,她敢闹大吗?
她的铺盖湿了,宁夏的铺盖好好的。闹大了,别人问起来,为什么宁夏的水会洒到她这边?
她自己心里有鬼,本不敢闹。
“你……你等着!”春杏狠狠瞪了宁夏一眼,转身去找管事借铺盖。
等她走了,屋里安静了一瞬。
夏荷看看宁夏,欲言又止。
秋桐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
宁夏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拿帕子擦,然后把水端出去倒了。
回来之后,她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荷忽然开口:“宁夏。”
宁夏没睁眼:“嗯?”
“那个……今天春杏的铺盖……”
“我不小心洒的。”宁夏说。
夏荷噎住了。
秋桐在旁边小声说:“我们知道。”
宁夏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春杏回来了,抱着一床旧褥子,脸色铁青。
她把湿透的铺盖推到角落,把旧褥子铺上,躺下去,背对着所有人。
屋里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宁夏起床的时候,春杏已经走了。
夏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天没亮就出去了,可能是去找紫菀姐姐告状。”
宁夏“哦”了一声,继续洗漱。
“你就不怕?”夏荷忍不住问。
宁夏把帕子搭好,回头看她:“怕什么?”
“怕她告状啊。”
宁夏想了想,摇摇头:“她不敢。”
夏荷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鬼。”宁夏说完,推门出去了。
夏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洗衣房里,一切照常。
宁夏洗着衣服,王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晚你们屋出事了?”
宁夏头也不抬:“没什么事,我打水不小心洒了。”
王婆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丫头,你这‘不小心’洒得可真准。”
宁夏没接话。
王婆子又说:“不过这样也好,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以后就没人敢动你了。”
宁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王妈妈,我只是不小心洒了水。”
王婆子笑得更厉害了:“对对对,不小心,不小心。”
中午吃饭,宁夏去厨房领饭。
吴婆子照常多给她盛了几块肉。
春杏也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宁夏端着碗,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自吃着饭,谁也没看谁。
吃完饭,宁夏把碗洗净放回去,准备回洗衣房。
走到门口,春杏忽然追出来。
“宁夏。”
宁夏站住,回头看她。
春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宁夏等着。
春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宁夏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下午,王婆子悄悄告诉她:“听说春杏今天没去正院。”
宁夏“哦”了一声。
“紫菀那边派人来问,她让人回话说身子不舒服。”
宁夏继续洗衣服。
王婆子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样子,忍不住感叹:“丫头,你厉害。”
宁夏抬头看她:“王妈妈,我只是不小心洒了水。”
王婆子笑着摇头:“对对对,不小心,不小心。”
傍晚下工,宁夏回到屋里。
春杏已经在屋里了,坐在自己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新的铺盖已经换上了,旧的湿铺盖不见了。
宁夏没说话,照常打水洗脸泡脚。
泡完脚,她把水倒掉,回来躺到床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宁夏。”春杏忽然开口。
宁夏没睁眼。
春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昨天的事……我不怪你。”
宁夏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没说话。
“是我先不对的。”春杏的声音更低了,“那件衣裳……是我弄脏的。”
屋里安静了几息。
宁夏翻了个身,面对着墙,轻轻“嗯”了一声。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你……你不说点什么?”她问。
宁夏闭上眼睛:“说完了就睡吧,明天还要活。”
春杏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她低低的声音:“……谢谢。”
宁夏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白。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布包,还是那一百二十一文钱。
一分没少,一分没多。
但今天,她觉得这钱更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