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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杏最近心里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是从赵大人来府里那天开始的。

她想去前院伺候,没去成。

宁夏只是去送个桌布,却被抓去上茶。

上茶就算了,还被赵大人夸了。

被夸就算了,吴婆子现在见着宁夏跟见着亲闺女似的,顿顿给肉。

而她春杏呢?

天天往正院跑,帮紫菀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低三下四赔笑脸,结果呢?紫菀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她。

凭什么?

凭宁夏那张无辜的脸?凭她那副“我不争不抢”的假清高?

春杏越想越气。

这天傍晚,她去后院收衣裳。

洗衣房的规矩,洗好的衣裳统一晾在后院的竹竿上,了之后各自收回去叠好,第二天送到各院。

春杏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了宁夏晾的那几件——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正等着收。

她看了看四周,没人。

鬼使神差的,她蹲下来,抓起一把泥,抹在最上头那件衣裳上。

抹完之后,她心跳得厉害,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让你清高!

让你被夸!

让你天天吃肉!

春杏把泥抹匀了,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宁夏去后院收衣裳。

她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到筐里。收到最上头那件的时候,她顿住了。

浅青色的粗布衣裳上,清清楚楚几个泥点子。

了,已经渗进布料里了。

宁夏低头看了看那泥点子,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昨天晾的时候,明明是净的。

昨晚也没下雨。

这泥点子,是有人故意弄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衣裳叠好,放回筐里,端着筐回了洗衣房。

洗衣房里,王婆子已经到了,正在井边打水。

看到宁夏进来,她招呼道:“丫头,今天来得早啊。”

宁夏应了一声,把筐放下,把那件有泥点子的衣裳单独拿出来,看了看。

王婆子凑过来:“怎么了?”

宁夏把衣裳递给她看。

王婆子一看就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人使坏!”

宁夏点点头。

“谁的?”王婆子压低声音,“你得罪谁了?”

宁夏想了想,没说话。

得罪谁?

她谁也没得罪。

但有些人,不需要你得罪她,她自己就会不舒服。

王婆子看着她,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办?”

宁夏低头看着那件衣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着盆去打水。

“洗了呗。”她说,“总不能穿着脏衣裳去交差。”

王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宁夏打了水,蹲下来,开始搓那件衣裳。

泥点子已经了,不好洗。她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几个印子搓掉。

搓完,她把衣裳拧,重新晾到后院去。

整个过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午吃饭,宁夏去厨房领饭。

吴婆子照常给她多盛了几块肉,笑眯眯地说:“宁夏啊,多吃点。”

宁夏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吴妈妈”,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

春杏也在,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宁夏低头吃饭,就当没看见。

吃完饭,她把碗洗净,放回厨房,然后回洗衣房继续活。

下午,她照常去后院收衣裳。

那件重新洗过的衣裳已经了,净净的,一点泥点子都看不见。

宁夏把它叠好,放进筐里。

傍晚下工,她端着筐回去,把衣裳分好,该送哪院的送哪院。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晚上,春杏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今天心情不错,因为紫菀终于对她笑了笑,还说让她明天接着去帮忙。

春杏哼着小曲推开门,走到自己床边,准备坐下。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铺盖——褥子、被子、枕头——湿了一大片。

水还在往下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这是怎么回事?!”春杏尖叫起来。

屋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夏荷和秋桐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夏坐在自己床边,正在泡脚,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泡脚。

春杏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夏身上。

“是你!”她冲过去,“是不是你?”

宁夏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无辜:“春杏姐,你说什么?”

“我的铺盖!是你弄湿的!”

宁夏低头看了看那湿漉漉的铺盖,又抬头看看春杏,眨眨眼:

“哦,那个啊。我刚才打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点,可能溅到你那边去了。春杏姐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春杏气得脸都青了。

不小心洒了点?

这叫洒了点?

她指着那湿透的铺盖,声音都变调了:“这叫洒了点?这都湿透了!”

宁夏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多。那会儿天黑了,我没看清,水盆端过来的时候歪了一下,就洒出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春杏姐要是没地方睡,要不先在我这边凑合一晚?我床小,但挤挤应该能睡。”

春杏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荷和秋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

她们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宁夏那盆水,怎么就那么巧,全洒在春杏的铺盖上?

可人家说了,是不小心,天黑没看清。

你能怎么着?

春杏咬着牙,浑身发抖,可偏偏没法发作。

她能说什么?说宁夏是故意的?有证据吗?

就算有证据,她敢闹大吗?

她的铺盖湿了,宁夏的铺盖好好的。闹大了,别人问起来,为什么宁夏的水会洒到她这边?

她自己心里有鬼,本不敢闹。

“你……你等着!”春杏狠狠瞪了宁夏一眼,转身去找管事借铺盖。

等她走了,屋里安静了一瞬。

夏荷看看宁夏,欲言又止。

秋桐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

宁夏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拿帕子擦,然后把水端出去倒了。

回来之后,她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荷忽然开口:“宁夏。”

宁夏没睁眼:“嗯?”

“那个……今天春杏的铺盖……”

“我不小心洒的。”宁夏说。

夏荷噎住了。

秋桐在旁边小声说:“我们知道。”

宁夏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春杏回来了,抱着一床旧褥子,脸色铁青。

她把湿透的铺盖推到角落,把旧褥子铺上,躺下去,背对着所有人。

屋里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宁夏起床的时候,春杏已经走了。

夏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天没亮就出去了,可能是去找紫菀姐姐告状。”

宁夏“哦”了一声,继续洗漱。

“你就不怕?”夏荷忍不住问。

宁夏把帕子搭好,回头看她:“怕什么?”

“怕她告状啊。”

宁夏想了想,摇摇头:“她不敢。”

夏荷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鬼。”宁夏说完,推门出去了。

夏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洗衣房里,一切照常。

宁夏洗着衣服,王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晚你们屋出事了?”

宁夏头也不抬:“没什么事,我打水不小心洒了。”

王婆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丫头,你这‘不小心’洒得可真准。”

宁夏没接话。

王婆子又说:“不过这样也好,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以后就没人敢动你了。”

宁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王妈妈,我只是不小心洒了水。”

王婆子笑得更厉害了:“对对对,不小心,不小心。”

中午吃饭,宁夏去厨房领饭。

吴婆子照常多给她盛了几块肉。

春杏也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宁夏端着碗,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自吃着饭,谁也没看谁。

吃完饭,宁夏把碗洗净放回去,准备回洗衣房。

走到门口,春杏忽然追出来。

“宁夏。”

宁夏站住,回头看她。

春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宁夏等着。

春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宁夏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下午,王婆子悄悄告诉她:“听说春杏今天没去正院。”

宁夏“哦”了一声。

“紫菀那边派人来问,她让人回话说身子不舒服。”

宁夏继续洗衣服。

王婆子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样子,忍不住感叹:“丫头,你厉害。”

宁夏抬头看她:“王妈妈,我只是不小心洒了水。”

王婆子笑着摇头:“对对对,不小心,不小心。”

傍晚下工,宁夏回到屋里。

春杏已经在屋里了,坐在自己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新的铺盖已经换上了,旧的湿铺盖不见了。

宁夏没说话,照常打水洗脸泡脚。

泡完脚,她把水倒掉,回来躺到床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宁夏。”春杏忽然开口。

宁夏没睁眼。

春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昨天的事……我不怪你。”

宁夏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没说话。

“是我先不对的。”春杏的声音更低了,“那件衣裳……是我弄脏的。”

屋里安静了几息。

宁夏翻了个身,面对着墙,轻轻“嗯”了一声。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你……你不说点什么?”她问。

宁夏闭上眼睛:“说完了就睡吧,明天还要活。”

春杏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她低低的声音:“……谢谢。”

宁夏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白。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布包,还是那一百二十一文钱。

一分没少,一分没多。

但今天,她觉得这钱更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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