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先生不是不收徒吗?”掌柜半信半疑。
“先生确实不收俗世弟子。”姜予微顺着话往下编,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九千鲤是先生游历时偶然遇到的,见他有些天赋,便指点过几次。这书稿里的注解方法,就是得到了先生启发。”
她指着书稿中一处图:“比如这里,学而时习之,用出落的图表示时间,就是先生说的以象释意。先生说,圣贤之言本就源于天地万物,用万物之象来解释,才合本意。”
这番话她说得半真半假。
图方法确实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但为了增加可信度,只能往大儒身上扯。
掌柜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书稿,仔细看了看姜予微指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认识九千鲤?”掌柜忽然问。
姜予微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远房表哥。他性子孤僻,不爱见人,托我来卖书稿。”
“那他为什么不用司徒先生的名号直接出书?”
“先生说,学问要自己闯出名堂,不能总借老师的名头。”姜予微越编越顺,“九千鲤想先试试水,如果书真有人买,再提师承也不迟。”
这话合情合理,掌柜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不少。
他又翻了几页书稿,这次看得格外仔细,时不时还点点头。
“怪不得,这注解的路子确实与一般的儒生不同。”掌柜喃喃自语,“如果真是得了司徒先生的指点,倒说得通了。”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等等。”
布帘一掀,走出个二十来岁的锦衣青年。
他手里摇着把折扇,腰间挂的玉佩叮当作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正是四海书局的少东家邓望。
掌柜忙迎上去:“少爷,您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歇会儿吗?”
邓望没理掌柜,径直走到柜台前,上下打量着姜予微:“刚才在外头就听见你说什么,司徒玄烨的弟子?”
他的眼神里带着怀疑。姜予微心中一紧,面上仍强装镇定:“是。”
“哦?”邓望走近两步,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我怎么没听说司徒先生收过什么弟子?他老人家云游四方,连翰林院的邀请都拒了,会随便指点一个无名小卒?”
“先生行事,岂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揣测的。”姜予微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邓望却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小子,你说话时眼珠子乱转,手指头绞衣角,我爹说过,这是心虚的表现。”
他忽然用折扇挑起姜予微的下巴,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姜予微的心脏狂跳。
“再说你这张脸,”邓望眯起眼,“未免也太清秀了些。哪有男子长这么细的眉毛,这么小的骨架?”
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猛地向上一挑。不偏不倚,正挑在姜予微束发的布巾上!
布巾应声而落。
一头青丝如瀑般散开,垂落肩头。虽然穿着男装,可这长发一散,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姑娘家。
书局里还有三两个没走的客人,见状都愣住了。掌柜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姜予微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布巾,手指却在发抖。
“哈!”邓望的笑声刺耳极了,“我说呢,原来是女扮男装!怎么,觉得扮成男子就能骗过我们书局了?”
他转向掌柜,语气严厉:“周掌柜,你差点就被这丫头片子骗了!什么司徒先生的弟子,分明是瞎编的!女子懂什么学问?还注解《论语》?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吧!”
“不是的……”姜予微急急起身,想要辩解,可头发散乱的样子让她说什么都显得狼狈。
邓望本不听,一挥手:“赶紧走!我们四海书局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更不收女子写的乱七八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周掌柜看看邓望,又看看姜予微,叹了口气,“姑娘,对不住了。这书稿,您还是拿回去吧。”
他把书稿放回柜台上。
姜予微站在那儿,只觉得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咬紧嘴唇,胡乱把头发重新束起。虽然束得歪歪扭扭,但总比披头散发好。
她收起书稿,深深地看了邓望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邓望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拉起姜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局。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姜予微走得飞快,姜斐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二姐,慢点……”姜斐喘着气。
姜予微这才停下脚步。她靠在街边的墙上,口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二姐,你别难过。”姜斐踮起脚,用小手擦她的眼角,“那人不识货,咱们找别家。”
“别家也一样。”姜予微的声音有些哑,“只要知道我是女子,就不会收。”
她想起邓望那句“女子懂什么学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前世她是名校毕业的企业家,谁会对她说这种话?可在这个世界,只因为她是女子,所有的努力和才华都要被打上问号。
“那我去抄书。”姜斐忽然说,“我听人说,抄一本书能挣三十文。我白天抄,晚上也抄,一个月能挣好多钱。”
姜予微低头看着弟弟。八岁的孩子,小手还肉乎乎的,却说要去抄书挣钱养家。她心里一酸,蹲下身把姜斐搂进怀里。
“小斐不用抄书,你还小,该读书识字才对。”
“可哥哥要读书,二姐你也要写书,家里没钱。”姜斐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男子汉,该帮忙的。”
这话让姜予微更难受了。
她想起家里把所有资源都押在哥哥科举上的境遇。
全家人节衣缩食,母亲熬坏眼睛做绣活,她和弟弟省吃俭用,就为了供哥哥读书。可如果考不上呢?如果像邓望说的那样,这条路本不适合哥哥呢?
这不公平。
凭什么哥哥可以读书,她就只能偷偷写书还要被羞辱?凭什么家族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其他人就得无条件牺牲?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这怨气来得没道理。
在这个时代,科举确实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哥哥苦读多年,压力也大。要怨,也该怨这世道,怨看不起女子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