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落下后，是短暂的寂静。
李维对着周明远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警戒侧翼，自己则缓步走到门后，压低了声音：“你是谁？‘方舟’又是什么意思？”
苍老的男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我叫吴嵩。至于‘方舟’……我想你们已经从第三十六代遗留的信息里，看到过这个词了。我们可以提供你们缺失的部分，甚至更多。”
吴嵩。这个名字很陌生。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李维继续问，同时示意林默用代码视界扫描门外。林默眼中绿光微闪，随即对李维摇了摇头——门外有某种强力的信息屏蔽，他的视界无法穿透。
“规则汐的扰动，就像大海中的灯塔。而你们几位，尤其是你，李维先生，还有那位刚刚从时间紊乱中苏醒的陈小雨小姐，散发的‘信号’格外清晰。”吴嵩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必紧张，如果我们要不利，不会用这种方式。我们有共同的……潜在敌人。”
共同的敌人？是指“协议”？
李维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显然掌握了很多情报，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陈小雨的状况，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在遗迹里的收获。是敌是友？自称“吴嵩”的人背后，又是什么势力？技术复兴会？还是那个隐藏在警告中的“遗民”组织？
“想谈，可以。”李维最终开口，“但只能你一个人进来。而且，我们需要看到诚意。”
“合理的请求。”吴嵩答应得很爽快。
李维对周明远点了点头。周明远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最佳的攻击位置，陈小雨也退到阴影里，蓄势待发。林默则作控制台，暂时解除了入口处的几道非致命规则陷阱。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首先踏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式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身形瘦削但站得笔直，眼神温和而睿智，手里拄着一普通的手杖。他的外表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个旧时代的知识分子。
但李维的【领域感知】却在疯狂示警——这个老人周围环绕着一层极其凝练、近乎无形的规则场，强度高得骇人，却又收敛得完美，若非感知特殊，几乎无法察觉。
吴嵩身后，门自动关闭。他扫了一眼观察站内略显戒备的四人，目光在陈小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李维。
“李维先生，幸会。”他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得与这个崩坏的世界格格不入。
“吴先生。”李维没有放松警惕，“开门见山吧。你知道‘方舟’，还知道我们。你的目的是什么？”
吴嵩并不在意李维的直白，他走到房间中央唯一还算完好的小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手杖靠在腿边。
“我们的目的，和你们现阶段的目标，有重合之处。”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都想弄清楚这个‘实验’的真相，都想摆脱‘协议’的控，甚至……都想找到一条可能存在的、逃离这个‘培养皿’的路径。”
“你们是谁？”周明远忍不住问，“技术复兴会？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我们自称‘源初议会’。”吴嵩坦然道，“成员……大多是像你们一样，在历次迭代中，因各种原因保留了较多‘前代印记’，或产生了‘超常变异’的个体。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记录，并尝试拼凑真相。”
源初议会。又一个新名词。
“你们掌握了多少？”林默推了推眼镜，问出了关键问题。
“比你们想象的多，但也比我们希望掌握的少。”吴嵩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片，轻轻放在桌上。金属片表面光滑，自动投射出一幅星图般的立体影像，其中有许多光点和连线。
“这是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还原的部分‘实验场’架构图。”吴嵩指着影像，“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只是其中一个‘培养单元’。像这样的单元，可能还有很多，并行运行，接受不同‘协议倾向’的观察和引导。”
影像中，代表他们世界的光点旁边，确实还闪烁着其他几个黯淡的光点。
平行世界？多重实验场？
这个猜测让四人心头巨震。
“所谓‘文明存续协议’，本质是一场跨越多个维度、持续不知多久的宏大‘社会演化实验’。”吴嵩的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感慨，“‘秩序’、‘进化’、‘存续’，代表三种不同的文明发展路径假设。我们的世界，被‘秩序协议’主导，所以王守义那样的人会获得支持。其他世界，可能由‘进化协议’或‘存续协议’主导，面临的规则和挑战也会截然不同。”
“那‘方舟计划’呢？”李维追问。
吴嵩手指轻划，影像变换，显示出一些残缺的设计图和文字。
“第三十六代文明末期，察觉真相的智者启动了‘方舟’。那并非一艘船，而是一个庞大的信息-意识转移协议。他们试图将整个文明最精华的知识、文化和部分选定个体的意识，编码成一种超越物质形态的规则信息流，试图突破‘实验场’的边界，将火种送往……他们想象中的‘真实宇宙’。”
“结果呢？”陈小雨忍不住问。
“失败了。”吴嵩摇头，影像中代表“方舟”的光团炸裂成无数碎片，“实验场的边界比他们想象的更坚固，协议的预比他们预计的更迅速。‘方舟’在启动瞬间就被多重协议联合打击，大部分信息湮灭，只有极少数的‘碎片’……或者说‘种子’，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渗入了下一次迭代，也就是我们的时代。”
遗民！那些“种子”，就是遗民！
“你们……源初议会，就是这些‘种子’？”李维盯着吴嵩。
吴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部分是。部分……是像你们一样，在本迭代中自然产生，但潜力得到‘种子’信息潜移默化影响和激发的‘变异体’。我们因共同的特征和命运而聚集。”
他看向李维：“你的重构能力，陈小雨小姐在时间乱流中表现出的特质，周明远先生的深层规则直觉，林默先生的代码亲和……都远超普通觉醒者范畴。这在议会的评估中，都是‘种子共鸣’或‘深度变异’的迹象。这也是我们能定位到你们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他们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特异之处，竟然可能源于前代文明残留的“信息污染”。
“你们找我们，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周明远问，语气依旧带着怀疑。
“不全是。”吴嵩坦诚道，“我们邀请你们加入‘源初议会’。共享信息，共同研究，积累力量。单个的变异体，再强大也难以对抗协议。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或许有机会在下一次‘联合预’到来前，找到生机。甚至……重启‘方舟’计划的某些部分。”
重启方舟？这个提议大胆得近乎疯狂。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李维没有立刻答应。信息冲击太大，而且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源初议会”远未信任。
“理解。”吴嵩并不意外，他站起身，将那枚银色金属片推向李维，“这里面有部分非核心的共享资料，包括一些基础的规则应用技巧、对‘协议’运行规律的初步总结，以及……那个旧时代数据中心更详细的结构图和潜在危险预警。算是我们的见面礼。”
他顿了顿，看向陈小雨：“陈小雨小姐的情况，并非简单的昏迷。她的意识在时间乱流中受到了‘深层规则浸润’，这既是创伤，也可能蕴含契机。资料里有关于意识复苏和规则适应的初步研究，或许有帮助。”
说完，他再次微微欠身：“汐即将进入平复期，但世界已永久改变。新的规则格局将形成，王守义的‘秩序宣讲会’，楚清的‘技术复兴会’，以及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都会加速行动。希望你们能尽快做出决定。”
“我们如何联系你们？”林默问。
“需要时，我们会联系你们。或者……”吴嵩看了一眼李维手中的金属片，“当你们决定加入，用它即可。”
他没有再多言，拄着手杖，转身走向门口。周明远看向李维，李维点了点头。周明远上前，重新打开了门。
吴嵩的身影融入外面依旧光怪陆离但已平静许多的暮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门关上，观察站内一片寂静。
四人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银色金属片，仿佛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你们……相信他吗？”陈小雨打破了沉默。
“信息有真有假，目的绝不单纯。”周明远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但关于‘方舟’和‘遗民’的部分，和我们在中枢看到的信息能对上。他给的资料，或许真有价值。”
“关键是‘重启方舟’。”林默眼神复杂，“如果前代文明举全文明之力都失败了，我们凭什么能做到？”
李维拿起那枚金属片，入手微凉。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看向窗外的世界。
汐正在退去，留下一个满目疮痍、规则被永久修改的新世界。秩序宣讲会的蓝光在远处重新变得醒目，技术复兴会的绿色信号塔也开始闪烁。黑暗中，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像“源初议会”这样的存在。
而他们，四个伤痕累累、内心充满疑团的人，被推到了风暴眼的边缘。
“先不管加不加入。”李维收起金属片，声音坚定起来，“利用他们给的资料，治好小雨，提升我们自己。然后，去那个数据中心，拿到我们需要的算力和信息。”
“只有自己掌握的力量和真相，才是我们做选择的底气。”
他的目光扫过同伴：
“在那之前，记住我们的话——共享信息，互相校准。”
“因为从现在起，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外部的怪物和规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