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家的羊,终究没能被解释成“急病”。
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长了腿,伴着冬的寒风刮遍了司家峪的每个角落。不止李老栓家,村西头王寡妇家养了七八年、看家极凶的那条大黑狗,也在昨夜无声无息地死了,同样口鼻净,无伤无病,只是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一双狗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
恐慌,如同滴入冰水的浓墨,迅速晕染、下沉,再也无法用“偶然”、“天气”之类的说辞轻轻盖住。
村里的老人坐不住了。以八十高龄、在村里辈分最高的三爷爷为首,几个还能主事的老辈人,在早饭过后,聚到了村里废弃的、只剩半间破屋的旧祠堂前。他们低声商议了很久,烟锅明明灭灭,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深刻如沟壑,里面填满了忧惧。
司建国被叫了去。他回来时,脸色比锅底还黑,一言不发地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浓得化不开。母亲想问,被他烦躁地挥手打断。
堂叔司建国(与父亲同名)从外面回来,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定了。三爷爷他们拍板,派人去三十里外的韩家坨,请‘韩婆子’来给看看。钱,几家摊。”
“韩婆子?”司夜珩从屋里出来,他刚合上那本古籍,眼底是熬夜研读的血丝和冰冷的清明。
“一个看香的,有点名头。”堂叔啐了一口,不知是鄙夷还是无奈,“说是能请神问鬼,治邪病。前些年隔壁村闹‘撞客’,好像就是她给弄好的。”
“胡闹!”父亲猛地磕了磕烟锅,火星四溅,“那‘蚀’是地脉里的病,是实打实的脏东西!她一个跳大神的,能顶什么用?别到时候没请来神,反把不不净的引到村里!”
“那你说咋办?”堂叔也急了,梗着脖子,“现在村里人心都散了!牲口接二连三地死,那怪叫谁听了不怕?咱家说想法子,可法子呢?见效了吗?再没个动静,不用等‘蚀’过来,村里人自己就得先乱!”
父亲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膛剧烈起伏。他知道堂叔说的是实情。司家的法子,艰难、缓慢、前途未卜,而且无法对村民言明。在实实在在的死亡恐惧面前,村民们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至少听起来“专业”的解决途径,哪怕这个途径在他们看来荒诞不经。
“让他们请。”司夜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父亲和堂叔都愕然看向他。
“爸,堂叔,拦不住的。越拦,他们越觉得咱们心里有鬼,越觉得咱们跟这‘怪事’脱不了系。”司夜珩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慢慢喝着,冰水让他喉咙发紧,思绪却越发清晰,“让他们请。正好,我也看看。”
“看什么?”父亲问。
“看看这乡野之间的‘理’,是怎么对付他们眼中的‘邪’的。看看他们的法子,和咱们祖传的法子,到底有什么不同。也看看……”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看看这‘外理’,碰上了地底的‘蚀’,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近乎残酷的探究。父亲和堂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以及一丝被这年轻后生突然显露出的、近乎冷漠的镇定所压服的感觉。
请“韩婆子”的人下午就出发了,赶着驴车。消息风一样传开,恐慌的村民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议论的焦点从“怪事”转向了“韩婆子多大本事”、“要花多少钱”、“能不能彻底解决”。一种扭曲的、夹杂着期待和迷信的躁动,在村里弥漫开来。
司夜珩没有再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本古籍和“辟邪犁”,反复揣摩晒谷场实验的每一个细节,思考“辟邪犁”划界时那种玄妙的“感觉”,与地脉、与“蚀”、与自身血液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他也在古籍中疯狂寻找任何关于“外邪侵染”具体形式的描述,以及民间术法(哪怕是被斥为“歪门邪道”)与地脉作用的只言片语。
他知道,一场荒诞的“法事”,很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变数。他必须在变数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武装自己。
第二天傍晚,驴车回来了。不仅带回了韩婆子,还跟来了好几个韩家坨看热闹的闲汉。
韩婆子被请进了三爷爷家。司夜珩在母亲的再三要求下,也去了三爷爷家的院子。他没进堂屋,就站在院门口人少的地方,冷眼观察。
韩婆子约莫六十上下,瘦,颧骨很高,眼皮耷拉着,看人时从缝隙里透出一点精光。她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外面罩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黑色斜襟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着一样式古旧、颜色暗沉的木簪。身上有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劣质线香和某种草药的味道。
她没多说话,只要了白酒、生米、黄表纸、朱砂(村里临时凑的,颜色质地远不如司家珍藏的),还有一只活公鸡。她让主事人(三爷爷)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了几个胆大的老人在场,然后在堂屋正中对天地君亲师牌位的方向,设了香案。
司夜珩在院门口,隔着窗户和攒动的人头,勉强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他看到韩婆子点了三炷劣质线香,在盛满生米的碗里,香烟笔直上升,但在接近房梁时,却莫名地散乱开来,像是被无形的气流吹动。韩婆子耷拉的眼皮似乎抬了抬,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含混不清,时而像唱,时而像哭。
她拿起那叠黄表纸,用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泥垢)蘸了朱砂,在上面飞快地画着。司夜珩离得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那些线条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与他古籍中那些严谨、神秘、充满内在规律的符文截然不同,倒像是孩童的胡乱涂鸦,或者……某种精神恍惚下的本能动作。
画完,她将黄表纸在香上燎了燎,并未点燃,然后用手猛地一搓,纸屑纷飞。她端起那碗拌了朱砂的生米,含了一口白酒,“噗”地一声喷在米上,然后抓起一把,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撒去。
做完这些,她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眼皮上翻,露出更多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她猛地一把抓起案上那只绑着脚的公鸡,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在鸡脖子上一抹!
鸡血飙射,大部分溅在香案和地上的黄表纸屑上,少量溅到了她的袖口。公鸡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韩婆子将死鸡扔在一边,自己则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嘴角溢出白沫,喉咙里的“咯咯”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仿佛另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说话:
“地……地府不开门……有东西……堵着路……疼啊……下面……好多人……在挖……在叫……”
她的声音扭曲变调,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让外面偷听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什么东西?谁在挖?挖什么?”三爷爷壮着胆子,颤声问。
韩婆子(或者说附体的东西)猛地转过头,虽然没有明确看向司夜珩的方向,但司夜珩贴身口袋里的骨片,骤然一烫!
“眼……地眼……堵了……锈……锈住了……”韩婆子语无伦次,眼神涣散,“血……要血……净的血……不然……都要死……都要埋……”
她的话越发混乱,夹杂着无意义的音节和痛苦的呻吟。最后,她身体一挺,直直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不再动弹,只有口微弱起伏。
堂屋里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三爷爷等人才慌忙上前,抬人的抬人,掐人中的掐人中。韩婆子悠悠转醒,眼神迷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疲惫地摆摆手,声音虚弱:“送……送我回去……这里的事……我管不了……有更厉害的东西……”
她被搀扶出来时,脸色灰败,脚步虚浮,来时那股子阴郁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破布袋。她甚至不敢再看堂屋的方向,更没提报酬的事,只想尽快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窃窃私语,恐惧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因为这场蛇尾、结局诡异的“法事”,变得更加浓重。“地府不开门”、“有东西堵着路”、“下面好多人在挖”、“地眼锈住了”、“要净的血”……韩婆子那些支离破碎的“神谕”,像一颗颗毒种子,撒进了村民们本就惊恐不安的心田,迅速生发芽,滋长出各种恐怖的联想。
司夜珩站在院门口,冷眼看着韩婆子被搀走,看着村民们惊慌失措又茫然无措的脸,看着三爷爷等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愁眉不展。
他慢慢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因为用力而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里面微微湿。
刚才韩婆子“做法”时,尤其是她最后胡言乱语提到“地眼”、“锈”、“血”的时候,他不仅感觉到了骨片的灼烫,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感。不是与韩婆子,而是与他怀中古籍的某几页,与那柄“辟邪犁”上的纹路,甚至……与东南方向祖田地下那沉滞的搏动,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频率对上了一般的战栗。
韩婆子的手段粗劣、迷信、甚至危险(那胡乱喷溅的鸡血和朱砂米,在司夜珩看来,非但不能净化,反而可能污染局部地气),她请的“神”多半是自我催眠或低灵附体的胡言乱语。
但是——
她话里提到的“地眼”、“堵了”、“锈”、“挖”、“血”,却歪打正着,隐隐指向了真正的问题核心!
“地眼”是否就是“气眼”或地脉关键节点?“堵了”、“锈住了”是否就是“蚀”淤塞地脉的表现?“下面好多人在挖”——这是幻觉,还是对“蚀”那如同无数细小触手侵蚀地脉的某种扭曲感知?亦或是……指向了造成“蚀”的某个历史事件(比如大规模的挖掘、埋葬)?
“要净的血”——这更是直接指向了“纯阳之血”的线索!虽然韩婆子理解歪了,以为是祭祀需要,但在司夜珩听来,这恰恰印证了古籍背面那句“惧纯阳之血”的猜测!而且,她强调“净”,是否意味着对血液的“”或“属性”有要求?
这场拙劣的民俗法事,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像一块胡乱丢进泥潭的石头,激起了更浑浊的浪涌(村民更恐慌,可能引来了不净的目光),但却也在浑浊的浪涌中,偶然翻起了一两块能映出真相碎片的、冰冷的残骸。
司夜珩转身,默默离开喧闹杂乱的三爷爷家。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未扫净的纸屑,打在他脸上。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冰冷的紧迫。
愚昧的尝试已经失败了,并且付出了代价(韩婆子的瘫软、村民加剧的恐慌)。现在,所有的压力,明面的、暗处的、有形的、无形的,都彻底压到了他和他的家族身上。
村民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寄予厚望的“外理”毫无作用,甚至让事情更糟。那么,接下来,他们的恐惧会转向何方?
是默默承受,等待未知的厄运降临?
还是像绝望的困兽,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显得神秘、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迟迟拿不出“办法”的司家?
尤其是,那个刚刚从城市归来,就显得有些“不一样”的司夜珩?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司夜珩抬头,望向东南。祖田的方向,一片深沉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他仿佛能看到,一丝比夜色更浓的、淡到极致的红意,在缓缓晕染。
韩婆子失败了。
但“蚀”的试探,或者說,它对这场拙劣“打扰”的回应,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口袋里依旧温热的骨片,指尖传来坚定的触感。
该回去了。古籍还有最后一部分没看完。关于“蚀”的源头,关于“外邪”的具体形态,关于“辟邪犁”更深层的用法……他必须更快。
在村民的恐慌彻底决堤之前。
在那片红意彻底吞噬黑暗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