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陈耀祖带着阿忠出门了。
李淑仪站在门口叮嘱:“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妈。”陈耀祖应了一声,走下楼梯。
出了巷子,两人站在路边等巴士。九龙塘的早晨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人、上学的人、买菜的人,在街上匆匆走过。路边的小店陆续开门,茶餐厅里飘出早餐的香味,报摊上的老板正在摆放今天的报纸。
一辆九巴缓缓驶来,陈耀祖看了看车牌,是开往尖沙咀方向的。他摇摇头,继续等。
阿忠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视着四周。他的站姿看起来很放松,但陈耀祖知道,他随时可以出手。
“老板,”阿忠突然开口,“赤柱监狱,关的都是什么人?”
“重犯。”陈耀祖说,“人、抢劫、贩毒,还有金融诈骗。”
“我们要去捞的那个,犯了什么事?”
“金融诈骗。”陈耀祖顿了顿,“但他是被冤枉的。”
阿忠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辆巴士来了,这次是开往中环的。陈耀祖上了车,阿忠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陈耀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阿忠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扶手。
巴士晃晃悠悠地开动,穿过九龙塘的街道,向海底隧道驶去。
陈耀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着文斯的事。
系统给出的信息很简单:文斯,二十五岁,中大数学系毕业,两年内用十万做到三千万,被同门师兄陈嘉豪设局陷害,判欺诈罪三年,现在赤柱监狱服刑。
但系统没说的是: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会不会反水?出来后能不能用?
这些问题,只能靠他自己判断。
前世四十年金融生涯,他见过无数人。有的聪明绝顶但心术不正,有的能力平平但忠心耿耿,有的表面谦逊内心狂傲,有的看似狂傲实则靠谱。
文斯属于哪一类?
他不知道。
所以他要去见一面,亲眼看一看这个人。
巴士驶入海底隧道,光线暗了下来。阿忠的身体微微绷紧,目光在车厢里扫过——这是本能反应,在封闭空间里保持警惕。
“放松。”陈耀祖轻声说。
阿忠点点头,但没有放松。
十分钟后,巴士驶出隧道,进入港岛。窗外的景色变了,从九龙的老旧唐楼变成了港岛的高楼大厦。中环的写字楼一栋接一栋,虽然比不上三十年后的摩天大楼,但在一九八五年,已经是港岛最繁华的地方。
巴士在中环停下,陈耀祖和阿忠下了车。
他们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换乘另一辆开往赤柱的巴士。这一路要沿着港岛南区的山路走,差不多一个小时。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师,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
陈耀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阿忠在他旁边坐下——这次他坐了,因为车厢里很空,不需要站着警戒。
巴士沿着山路蜿蜒前行,一边是山,一边是海。透过车窗,能看到远处的浅水湾、深水湾,还有更远处的南丫岛。海面上有几艘渔船,还有一艘白色的游轮,慢悠悠地往南驶去。
“风景不错。”阿忠突然说。
陈耀祖转头看他。阿忠正看着窗外的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见过海吗?”陈耀祖问。
“见过。”阿忠说,“在广西,北海那边。但没这么蓝。”
陈耀祖没说话。
巴士继续前行,过了浅水湾,又过了深水湾,最后在一个路口拐弯,驶向赤柱的方向。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建筑越来越少。
二十分钟后,巴士在一个站牌前停下。
“赤柱监狱。”司机喊了一声。
陈耀祖和阿忠下了车。
站在路边,能看到不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高墙、铁网、岗楼,透着一股森严的气息。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阿忠看着那栋建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走吧。”陈耀祖说。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向监狱大门走去。
门口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狱警。陈耀祖走过去,说明来意:“我来探视,文斯。”
狱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忠,递过来一张表格:“填一下。”
陈耀祖接过表格,在来访者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在被访者一栏填上文斯的名字,在关系一栏犹豫了一下,填了“朋友”。
狱警看了看表格,说:“身份证。”
陈耀祖掏出身份证递过去。狱警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十六岁,来探视一个金融诈骗犯?
但他没说什么,把身份证还给陈耀祖,指了指里面的方向:“进去,左转,第二栋楼,探视室。”
陈耀祖点点头,带着阿忠往里走。
穿过一道铁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远处能看到几栋灰色的楼房,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
一个狱警走过来,领着他们继续往里走。穿过第二道铁门,进入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在一扇门前停下。
“探视室。”狱警说,“你们等着,我去带人。”
他推开门,示意两人进去。
探视室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中间用一道玻璃墙隔开,分成两边,玻璃上有很多小孔,应该是用来通话的。玻璃这边是探视者坐的地方,那边是囚犯坐的地方。
陈耀祖在椅子上坐下,阿忠站在他身后。
等了大约十分钟,玻璃那边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二十五岁左右,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但他的眼神和那身囚服完全不符——那是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即使穿着囚服,即使刚从牢房里出来,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半点认命的意思。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拿起电话,看着陈耀祖。
陈耀祖也拿起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你是?”文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陈耀祖。”
文斯挑了挑眉:“不认识。”
“有人托我来保释你。”
文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保释我?你知道我判了多久吗?三年。这才关了八个月。”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有人出钱。”
文斯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谁?”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文斯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行,不管是谁,说说条件吧。”
陈耀祖看着他:“什么条件?”
“你来保释我,总不是为了做好事吧?”文斯说,“说吧,想要我什么?”
陈耀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进来之前,做什么的?”
文斯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你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我说了,你不认识。”
文斯盯着他,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他重新坐直身体,凑近玻璃,压低声音:“好,那我告诉你。进来之前,我是做金融的。中大数学系毕业,两年时间,从十万做到三千万。然后被我的好师兄陈嘉豪设局陷害,背了三年的锅。”
他说到“陈嘉豪”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你知道三千万是什么概念吗?”他继续说,“在这个地方,外面那些人一辈子都赚不到。我两年就赚到了。然后,一夜之间,全没了。”
陈耀祖听着,没有说话。
文斯看着他:“你来保释我,肯定知道这些。那你说说,你想要我什么?帮你赚钱?帮你报仇?还是帮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耀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我说,我只是需要一个懂金融的人,你信吗?”
文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信。为什么不信?”
“那你愿意出来吗?”
“愿意。”文斯说,“这鬼地方,多待一天都难受。但有个问题。”
“什么?”
“保释金。十万。”文斯看着他,“你有十万吗?”
陈耀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文斯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拿出十万块保释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好。那你办手续吧。办好了,我出来。”
陈耀祖站起身,准备放下电话。
“等一下。”文斯突然说。
陈耀祖看着他。
文斯隔着玻璃,盯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来着?”
“陈耀祖。”
“陈耀祖。”文斯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你了。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陈耀祖点点头,放下电话,转身离开。
玻璃那边,文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