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柱回到九龙塘，天已经黑了。
巴士在旺角停下，陈耀祖带着阿忠和文斯下了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两人走进一条小巷。
“不回去？”文斯问。
“先给你找个地方住。”陈耀祖说，“我家住不下三个人。”
他在前头走着，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栋五层高的老式唐楼前停下。这栋楼他前几天路过时看过——外墙斑驳，楼道昏暗，但位置不错，离地铁站不远，楼下有几家小店铺。
“这里？”文斯抬头看着那栋楼。
陈耀祖点点头，带着两人走进楼道。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他们爬上三楼，陈耀祖在一个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这是前几天他来看房时，房东给的。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三百多呎的单位，一房一厅。客厅不大，但还算净，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能用。
“一个月两千。”陈耀祖说，“押一付一，我付了三个月。”
文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地方比起监狱当然好多了，但和他以前住过的半山豪宅比起来，简直是个鸽子笼。
但他没有嫌弃，只是点了点头：“行。”
陈耀祖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放在桌上：“这个月的饭钱。附近有茶餐厅，自己解决。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找你。”
文斯看着那两千块，又看着陈耀祖，眼神复杂。
“你就这么放心我？”他问，“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陈耀祖看着他：“你会吗？”
文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陈耀祖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文斯叫住他。
陈耀祖回头。
文斯站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复杂的眼睛：“陈耀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帮我？我是说，真正的为什么。”
陈耀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值。”
“值什么？”
“值那十二万。”
文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防备，多了几分真诚。
“行。”他说，“那明天见。”
陈耀祖点点头，带着阿忠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文斯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暗的街道，看着远处旺角闪烁的霓虹灯。
八个月。
八个月前，他住在半山的豪华公寓里，开着平治跑车，出入中环的高级会所。八个月后，他站在旺角一间三百呎的出租屋里，身上只有陈耀祖留下的两千块。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失落，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不知道陈耀祖是谁，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愿意相信。
他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
今晚，他终于可以在一个没有铁窗的地方睡觉了。
…
陈耀祖和阿忠走在旺角的街道上。
夜已经深了，但旺角还很热闹。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行人来来往往，有刚下班的上班族，有逛街的年轻人，有摆摊的小贩。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哪个歌厅在放粤语歌。
阿忠走在陈耀祖身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
“老板。”他突然开口。
“嗯？”
“那个人，可信吗？”
陈耀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阿忠想了想，说：“他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好人。”
陈耀祖笑了：“这个评价倒是准确。”
阿忠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帮他？”
陈耀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能帮我赚钱。”
“赚很多钱？”
“赚很多钱。”
阿忠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旺角的街道，向巴士站走去。路过一个报摊的时候，陈耀祖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报纸。
“明天要看的。”他说。
阿忠看了一眼那份报纸——经济报，头版是几条财经新闻。
两人在巴士站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陈耀祖抬头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招牌。
一九八五年的旺角，和三十年后的旺角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的摩天大楼，没有那么多的游客，没有那么多的名牌店。但有一种更真实的东西——那种市井的气息，那种生活的味道。
巴士来了，两人上车。
车上人不多，陈耀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阿忠在他旁边坐下——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知道，在安全的场合，可以坐着。
“老板。”阿忠突然说。
“嗯？”
“那个声音，昨天又说话了。”
陈耀祖转过头看他：“说什么？”
阿忠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它说，让我保护好你。还说，很快会有更多的人来帮你。”
陈耀祖心里一动。
更多的人？
系统确实说过，可以召唤更多的人才。阿忠是第一个，文斯是第二个，后面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但他没有告诉阿忠这些，只是点点头：“那就等着。”
阿忠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巴士在夜色中穿行，穿过旺角、油麻地、佐敦，向九龙塘驶去。窗外，港岛的夜景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幅流动的画。
陈耀祖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想着接下来的事。
文斯出来了。接下来，要让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广场协议还有八个月。这八个月里，他们需要赚到第一桶金，然后在那场历史性的大行情中，把资金放大十倍、百倍。
但怎么赚第一桶金？
他手里只有二十八万了——五十万花了十二万保释文斯，又花了两万付房租和饭钱，还剩三十六万？不对，保释金是十万，律师费和手续费两万，房租两千，饭钱两千，总共花了十二万四千，还剩三十七万六千。
三十七万六千。
三个月翻十倍，就是三百七十六万。
怎么翻？
？可以。他知道一九八五年哪些会涨。但三个月十倍，光靠不够，必须加杠杆。
期货？可以。但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爆仓。
外汇？也可以。但需要专业盘手，文斯就是。
他需要文斯尽快进入状态，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
巴士在九龙塘停下，陈耀祖和阿忠下了车。夜色中的九龙塘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巷走回那栋唐楼，爬上三楼。
家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陈耀祖推门进去，看到母亲李淑仪正坐在客厅里打毛衣。她抬起头，看到儿子回来，松了一口气：“怎么这么晚？”
“办点事。”陈耀祖说。
李淑仪看了看阿忠，又看了看儿子，没多问：“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
“吃了。”陈耀祖说，“妈，你早点睡。”
他走回房间，阿忠跟在后面。
躺在床上，陈耀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数字。
三十七万六。
三百七十六万。
三个月。
难吗？
难。
但比起前世从零开始，容易多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放松。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